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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来不及判断她的内衣品牌与罩杯大小时,她又尖叫了一声,迅速地关上门。我有点不知所措,红烫着脸回到客厅的沙发。电视机里的女歌星刚唱完歌,摆着一副好像刚被雷电劈到的姿势。时间彷佛静止…浴室的水流声和歌声也静止。唯一活动的,大概只有电视机的声音和我的心跳。
所以当房东太太开启铁门回来时,我像是只突然被惊吓到的猫般,直立起身子。
“喏…300块找你。别客气,坐着看电视呀!”房东太太依旧微笑着。
“嗯…谢谢。我该上楼念书了。”做了亏心事的人,当然想逃离案发现场。
“别一天到晚念书,再坐一会,我去切点水果。”
她没发觉到我的异样,提着可能是刚刚下楼买的东西,往厨房走去。
厨房里传来用刀子切东西的声音,听起来却让我觉得有点心惊胆颤。
“来…这是刚买的西瓜,你吃吃看。”房东太太用牙签串起一片西瓜,递给我。
“嗯…谢谢。”红色的西瓜,让我联想到我的脸是否也如此鲜红?
“蓉!… 蓉!…赶快洗完澡出来吃西瓜。”
房东太太即使扯开喉咙喊人,也是微笑着。
“妈!…你…你来一下。”浴室里传出来的声音虽然响亮,却有点迟疑。
房东太太只是把头别过去,提高音量说:“要拿什么呢?直接说啊!”
“你来就是了嘛!”浴室里的声音好像顿了顿足。
房东太太走到浴室旁问:“到底要拿什么?”
“…………………”我听不到浴室里的声音,她会告状吗?
我拿着牙签的手,似乎有点发抖。该马上溜吗?
“浴巾我昨天刚洗,晾在阳台。真是的,拿浴巾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房东太太一边嘟哝说着,一边推开了阳台的门。
“西瓜甜吗?”房东太太又回到客厅的电视机前。
“嗯…很甜。”我心虚地应着。
还好,她不是问她女儿的身材好吗?这让我松了口气。
“课业很重吧!?听我先生说你总是念书念到很晚。”
“没办法,已经升上高三,明年就得参加联考了。”
“书要念,身体也要顾好。以后可以常下来看看电视,不要客气。”
“好的。林妈妈,我想我该告辞了。”
“再坐一下嘛!你还没见过 蓉吧!?待会介绍你们认识。”
我实在没有勇气告诉她,我已经不只见过 蓉的“面”了。
“蓉!…你洗很久了喔!…快出来!妈介绍蔡同学给你认识。”
我是急着想跑上楼, 蓉大概却是拖着不想走出浴室。
经不住房东太太再三催促,浴室的门终于缓缓开启……
“我的大小姐,你澡洗得有够久。快来吃西瓜。”
蓉低着头,缓缓走到房东太太身旁坐下。
“ 蓉,干嘛低着头?看到帅哥不好意思吗?呵呵…”
房东太太用手肘轻轻推了推她:
“她叫 蓉。玉字旁,秀气的秀;草字头,容貌的容。”
“嗯…你好。我叫志鸿,志气的志,江边一只鸟的鸿。”
蓉勉强挤了一个笑容,然后有意无意地,将视线移到了电视机。
“呵呵呵………”房东太太指着电视上的胡瓜,笑得合不拢嘴。
我和蓉却不觉得哪点好笑?
“我该去洗衣服了,你们聊聊。蔡同学,吃完西瓜才可以上楼喔!”
说完后,房东太太就起身往阳台走去。
少了房东太太当润滑剂,我和 蓉同时把电视机当作视线的避难所。遥控器、我、 蓉,刚好构成一个正三角形,而三角形的重心就是那盘西瓜。该来的总是要来,因为有节目就会有广告。就像有鲁莽就该有道歉一样。
“嗯…嗯…刚刚…真对不起。”我终于想通了这层道理,鼓起勇气向 蓉道歉。
“没关系。你也不是故意的。”
蓉的声音出奇地低,很难想像她刚刚在浴室里引吭高歌的雄风。
“你家蛮…嗯…蛮不错的。”随口胡诌了这么一句,打发看广告的时间。
“你就是楼上刚搬来的一中学生?” 蓉的开场白,比我有意义多了。
“对啊!原先租的地方房租涨了,因为那个房东说他儿子想吃猪肉。”
“想吃猪肉跟房租涨价有什么关系?”
“所以他需要更多的钱帮他儿子买猪肉啊!”
“呵呵呵………” 蓉突然笑得不可遏止。
尴尬的天敌,果然就是笑声。 蓉一笑,我僵硬的表情终于得到了松弛。
“你说你叫蔡志……?”
“志鸿。江边的一只笨鸟。”
“呵呵…哪有人说自己笨的。”
“我这是就事论事,不是做人身攻击。”
我也笑了笑,用牙签插起了一片西瓜。
“你觉得我歌唱得怎样?”
“嗯…不错。丹田很好。”
我原本想说:与她的身材相比,她的歌声实在不算什么。
不过我仍然保持只在学校做实验的习惯,不拿自己的生命做实验。
“跟你说喔!下个月我们学校有歌唱比赛,我有报名ㄋㄟ。”
“嗯…那你要多加油,你很有希望。”
“呵呵…谢谢你的鼓励。”
果然是个天真无邪的女孩,听不出来我的意思是:你很有希望看别人得奖。
吃完了最后一片西瓜,我擦擦嘴巴,准备上楼。
“你一定很喜欢吃西瓜,对吧!?不然怎么有办法一个人吃下一整盘西瓜。”
“啊?对不起,我不知道你都没吃。”
刚刚太紧张,急着想完成房东太太交付的任务,不知不觉间,竟吃掉一盘西瓜!
“呵呵…没关系。下次我妈买西瓜时,我再叫你下楼来吃。”
上了楼,脑海里还一直存在着 蓉突然打开浴室的影像。
于是我闭上眼睛,收敛起心神。不是为了忏悔,而是为了努力地回想。
红潮虽然已从我的脸上褪去,却出现在我的考试卷中。
因为隔天的物理考试,我只考48分。
原来看到女孩子的胸罩,就是一种“凶兆”。
之后的日子,仍然跟以前一样,只是偶尔会想念起 蓉的笑声。
可能是遗传吧!她的笑声和房东太太一样,都令人感到温暖而舒畅。
如果真的可用阳光来形容笑容的话,那么 蓉就像朝阳;而房东太太则是夕阳。
房东虽然像阴天,但仍让人觉得凉爽。
不像我的物理老师一天到晚下雨刮风兼打雷。
又拿起一包天仁的洛神红茶包,走出房间冲热开水时,却发现开水没了。
再等等吧!房东每天都会亲自烧开水,然后提上楼来加入热水瓶中。
我还是回到房间,继续演算那道数学题目。
算了三遍,每遍的答案都不一样。大概是茶瘾犯得凶,心浮气躁吧!
头昏脑胀间,听到外头的脚步声…
我兴奋地拿起茶杯,打开房门,却看到蓉把热水倒入热水瓶。
“嗨!江边的笨鸟!” 蓉笑着跟我打招呼。
“咦?怎么是你?房东呢?”
“我爸妈去吃喜酒,我爸交代我今晚要烧开水提上楼给你们喝。”
“嗯…你爸真好。希望你不要向你爸说你想吃猪肉。”
“呵呵……你果然是只笨鸟。”
“你知道吗?你住的房间以前是我在住的!”
“真的吗?难怪我总觉得我的房间有股说不出的气质。”
“呵呵…大笨鸟。”
“那间…” 蓉指着我隔壁右手边的房间:
“以前是我大弟住的,现在住个二中学生。”
“嗯…那么我左手边的房间自然是你小弟以前住的罗!”
“呵呵…你不笨嘛!现在住的是你学弟,今年升高二。”
“嗯…那我们算是很有缘了。”
“你在泡什么?”
“洛神红茶。要喝吗?”
“好呀!谢谢。我可以参观你的房间吗?”
“当然可以。”我打开房门:“你先进去随便坐,我再泡杯洛神红茶给你喝。”
“你不用先收拾一下吗?万一我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呢?”
“不用啦!我的房间秉持你遗留下来的优良传统,既单纯又乾净。”
“呵呵…你真会说话。”
“你房间东西好少喔!都是书。”
“嗯…没办法,我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
“你说话怎么都是嗯啊嗯的,真好玩。呵呵…”
“”嗯“,发语词,无义。就像”夫“或”盖“之类的语首助词,都无意义。”
“呵呵…你一定念书念到脑筋有问题。”
“嗯…我脑筋是有问题,不过跟念书无关。”
我把一杯洛神红茶递给她:“喝喝看吧!”
蓉象徵性地吹开杯口冒出的热气,喝了一口:“哇!酸的!”
“会吗?”我也喝了一口,纳闷地问:“不会啊!哪会?”
“呵呵…看来你不只脑筋有问题,连舌头也有问题。”
“是吗?”我再仔细地喝一口,除了茶叶特有的涩味外,我实在不知道何谓酸?
“可能是你已经喝习惯了吧!” 蓉帮我下了结论。
习惯?什么叫习惯?
我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
在校门口那家贵死人的早餐店跟一堆人挤着买馒头和豆浆;
傍晚六点半放学回来,
到长荣女中附近包个便当,顺便看看青春亮丽的高中女生;
晚上十点半下楼去巷口面包店买条刚出炉的鸡蛋吐司,
然后在旧书摊翻翻过期的时报周刊;
凌晨十二点在顶楼阳台种满芦荟的花盆旁边,
诅咒物理老师将来的儿子没屁眼,或是他将来根本没儿子。
对我而言,这才叫习惯。
而洛神红茶是我的生活,不是习惯。
因为如果习惯变了,我的生活只会变得不习惯;
但是如果生活变了,我就会变得不习惯生活了。
若真要说喝洛神红茶只是习惯,那么习惯一定是种非常可怕的东西,
因为习惯不仅可以影响我对生活的忍耐度,让我失去喜怒哀乐的情绪;
习惯也能影响我的味觉。
从那以后,我每次喝洛神红茶时都会顺便想起 蓉,
并试着体会 蓉所说的“酸”。
也许是因为 蓉的笑容太甜美,我根本体会不出洛神红茶的酸味。
后来我甚至开始不在洛神红茶中加糖。
而蓉自然也随着洛神红茶而进入了我的生活。
那年的中秋节,有三天连假,我却没回家。
房东上顶楼阳台浇花时,看到了我。
“你怎么没回家?”
“我想多念点书。”
“那晚上记得下楼来跟我们一起吃饭。”
“嗯…这……”
“就是这样了。”
房东的好意,我不好意思拒绝,但又鼓不起勇气下楼按电铃讨饭吃。
在犹豫间, 蓉上楼来敲我的门:
“大笨鸟!吃饭罗!”
“嗯…我…嗯…”
“还嗯什么?我们在等你ㄋㄟ。别不好意思,一起吃饭吧!”
蓉半推半拉地带我下楼。
“爸!笨鸟下来了。”
“蓉,怎么可以叫人笨鸟?要叫蔡大哥。”
“蔡大哥……” 蓉刻意拉长了“哥”的尾音,并朝我吐了吐舌头。
“蔡同学,坐下来吃饭吧!千万别客气喔!”房东太太很温柔地说着。
席间的闲话家常,并没有刻意绕着我打转,也许对她们而言,我不像是客人。
中秋节晚上的这种吃饭方式,让我有属于这个家庭中一份子的错觉。
倒是在饭后,房东太太询问着我的家庭背景和求学状况。
偶尔房东会补问一句,而 蓉总是专注地聆听,并扮演着搅局的角色。
“爸!我们上顶楼去放鞭炮好吗?” 蓉开口询问房东。
“好吧!不过不要吵别到人。”
“耶!笨鸟,上楼吧!”
在房东刚要纠正蓉时,蓉拉着我和她的两个弟弟,拿了鞭炮便往楼上跑。
在顶楼放鞭炮是很惬意的,而且冲天炮的目标可以直指月亮。
蓉是那种人家吃米粉而她在喊烫的那种人,喜欢放鞭炮,却又不敢放。
每当拿起香要点燃冲天炮时,她的手便会发抖,使得那支香看起来像钟摆。
“蔡大哥,我们朝她们放冲天炮好吗?”
蓉的小弟指着一群在长荣女中操场散步的人。
“不行啦!爸说不能吵到人的。” 蓉的大弟毕竟年纪比较大。
“没关系,我们是放鞭炮”打“人,不是”吵“人。”
“呵呵…臭笨鸟,我弟弟们会被你带坏。”
蓉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最后点燃冲天炮引信的人,却是她。
放完了鞭炮,蓉的弟弟们便下楼去了。
而蓉则靠在阳台上的围墙看着月亮,嘴里还哼着歌。
我往她走过去,蓉回头说:
“笨鸟,中秋节快乐!”
“嗯…你也中秋节快乐。”
“今晚的月亮美吗?”
“今晚的月亮…嗯…真是圆啊!”
“呵呵…大笨鸟,讲这种无聊话。我要下楼了,晚安。”
连假的第二天,台风直扑台湾西南部,在顶楼的我,有如狂风中的一片落叶。
在风雨声中,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大笨鸟!你下楼来避一避好吗?”
“已经很晚了,不方便吧!?”
“我跟我爸说过了,他说你今晚可以在楼下睡。”
“嗯…可是…可是…”
“快啦!我们还可以一起玩扑克牌呀!”
蓉一直催促着,我只好穿上外套,跟她共撑一把伞下楼。
房东和房东太太都已经睡了,我、 蓉、和她的两个弟弟,
坐在蓉房间的双人床上玩起桥牌。
蓉的房间和我的房间差不多大小,而且巧的是,刚好在我房间正下方。
她的房间堆满了杂七杂八的东西,墙壁还漆成粉红色的,贴了几张杨林的海报。
她自豪地说是她自己漆的。
在玩桥牌前,蓉偷偷告诉我:“待会我们一组,”然后放低音量:
“玩牌时,拉头发代表黑桃;摸眉毛代表梅花;指心脏代表红心。”
“那方块Diamond呢?”
“那就指你好了。Diamond有”呆“的音,反正你叫笨鸟嘛!”
“你跟自己的弟弟打牌也要出老千?”
“当然要罗!事关一只手扒鸡。而且赌场无姐弟,记住了。”
有了这种“默契”,我和蓉在玩牌时便占了上风。
蓉兴奋之余,又开始唱起:“Do…Re…Mi…Do…Re…Mi……”
我再听了一次,果然 蓉的歌声中,可以被称赞的,只有丹田而已。
咦?我今晚怎么不想来杯洛神红茶呢?
望了望蓉,也许不是我不想喝洛神红茶,而是已经喝得过瘾了。
因为蓉就是我的洛神红茶。
隔天下午上楼,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
石绵瓦做的屋顶,被强风掀去了一角,雨水顺势入侵,
导致我的房间内积了5公分左右的水深。
我拿了张纸,摺了一艘船,让它在我房间航行。
“你看这样像不像”汪洋中的一条船“?”
“臭笨鸟!你还有心情开玩笑?你的书都被淋湿了!”
蓉先把我的书搬到高处,然后下楼拿水桶和瓢子,一瓢一瓢地把水舀光,
再拿着抹布,弯下身子,跪在地上擦乾地板。
“呼…弄好了。记得要拿书去晒喔!”
蓉擦了擦汗,松了一口气。
“嗯…谢谢你。”
“谢什么谢,一场电影就好了。”
“什么电影?”
“还装蒜?当然要请我看一场电影罗!真是的,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当天晚上,蓉又来叫我下楼去吃赌桌上的战利品——手扒鸡。
蓉留了鸡腿给我,看着她弟弟们很想吸住口水的表情,我不禁有些心虚。
然后她跟房东夸大屋顶的损坏程度。
“爸!你要快点叫人来修啦!”
房东很快地修好屋顶,并自动把房租调降100元。
挑了一个比较没有念书压力的星期天,我请蓉看场电影。
“我带我同学去,不介意吧!?”
“她自己付钱,我就不介意。”
“呵呵…笨鸟你真小气。”
“你喜欢看什么类型的电影?”
“我喜欢周润发,他演的我都看。”
所以,我是跟两个女孩子去看枪战片。
“我同学长得如何?”
“唉……”我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喂!臭笨鸟!你怎么可以这样!”
“她是你同学,是身份问题;她长得如何,却是面子问题。不可混为一谈。”
“呵呵…你又在乱掰了。”
“你也真是!我批评你同学的长相,你还笑得出来?可见你们的友谊有问题。”
“臭笨鸟!你欠骂!”
欠骂的不知道是谁,因为这场电影是一人出钱,三人看戏。
接下来是一段寒冷的日子,此时的洛神红茶不仅仍是生活必需,还可带来暖意。
就像蓉三不五时地买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