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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此次皇上亲征,置二十四军,却无统帅,各军互不统属,临战之时,恐怕各军未必都会尽全力,而且皇上也没有作战的决心,势必影响到全军士气。”
段文振听着郭孝恪的话,第一次正视起这个年轻人来,他说的话正是他所想的,不过郭孝恪接下来的一席话却更加让他吃惊。
“末将算过,按照辽东的气候,从三月开始到九月入冬,再折算掉我军往返的时间,能够用来作战的时间只有四个月,这四个月里以我军目前的兵力是难以攻占辽东各城的。”郭孝恪说到这里,稍微犹豫了下,然后说出了他自己想的那个作战计划,“末将以为,我军应当放弃辽东地区,挑选精锐成军,交由一员大将统兵,携带粮秣,直接穿过辽东,进攻平壤城,同时水军沿海路在平壤城沿海附近登陆,抢占要地,从海路为进攻的陆军提供粮草,只要攻占平壤城,辽东各城自然不攻自破。”
郭孝恪说完自己想出的作战计划后,看着脸色变化不停的段文振,不知道这位兵部尚书大人是怎么想的,放弃辽东地区,让陆军直接攻击平壤,是极为危险的事情,一旦水军不能成功打通海路到平壤的连接,那么进攻的陆军会有全军覆没的可能。
宇文恺一脸惊讶地看着面前那个似乎有些拘谨不安的年轻百人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个年轻人的想法居然和段公如出一辙,难怪麦铁杖会写信让段公收他为徒。
第二十七章 兵家之道
“好,好,想不到到头来明白老夫的竟然是个年不及弱冠的少年。〃()”段文振看着站在那里的郭孝恪,大笑了起来,这个海陆分进合击的计划在他脑子已经盘恒了很久,除了宇文恺之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详细的情况,但是眼前这个年轻人却有着和他一样的大胆想法。
“还不拜师。”宇文恺看着在一旁静静站着,没有动作的郭孝恪,不由低声道,他出身武人世家,父亲宇文贵,兄长宇文忻都是骁勇善战的大将,但是唯独他不喜武艺,从小好学,尤其偏爱机关和建筑,长大以后更是醉心于此道,洛阳,大兴东西两都俱是出自于他的手笔,一直以来都在朝廷中保持着中立的态度,只是和段文振,卫玄几个老臣保持着来往。
这一次大军征辽,宇文恺随军以后,就经常被段文振相召,商量有关海陆分进合击的计划,因为这个冒险的计划能否实施需要参考他的意见,所以宇文恺可以明白段文振现在的心情。
“学生拜见老师。”郭孝恪见宇文恺提醒,再看段文振脸上的神情,分明是在等他拜师,连忙行师礼道。
“好,好,好。”能够收到一个合自己心意的徒弟,段文振只是连声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笑得合不拢嘴,就连一旁的宇文恺都有些羡慕他能收到一个好弟子。
段文振是个不讲究虚礼的人,再加上天子不喜欢军中出现门生故吏的现象,所以郭孝恪拜师之后,他便认下了这个弟子,而且只有宇文恺知道,至于外面他是不打算让别人知道。
“二郎你马上要满二十了,为师就为你取个表字,叫‘去病’如何,日后当勇冠三军,封侯拜将。”在知道郭孝恪还没有表字以后,段文振想起麦铁杖在信中对郭孝恪的形容,竟是用霍去病的名字做了郭孝恪的表字,可见他对这个收下的弟子的喜欢。
“多谢老师赐字。”郭孝恪默念了一遍自己的表字,想到那位大汉军神,不由心中生出一股豪气来,暗自发誓绝不会让‘去病’这个名字蒙羞。
有了郭孝恪的加入,段文振对自己那个海陆分进合击的计划不再像原先那般犹豫,而是兴致勃勃地拉着郭孝恪讨论起来,他想听听这个弟子还有什么建议的计划。
“老师,弟子以为,这个计划主要还是在于要在熟悉高句丽的地形上建立。”郭孝恪看着那幅悬挂的巨大地图,却是将沙盘的制法和兵棋推演说了出来,“弟子以为,可以派人实地勘察地形后,以粘土做出放小的城池地形山川水域,然后以木头削制代表各种兵种的棋子,涂以二色,代表攻防双方,进行战事的推演,以制定计划。”
将自己的想法全部说完后,郭孝恪抬起头才发现不止段文振目露精光地看着他,就连那位身着紫袍的瘦小老人也是双眼放光,口中不停地喃喃自语着,“我怎么没有想到过可以用粘土捏制地形。”
“段公,给我三天时间,我给你一个大略的沙盘。”宇文恺很快回过了神,看向了段文振说道,他手上有辽东的地形绘图,但是平壤附近的地形只能从出使的大臣那里试着询问详细了。
宇文恺是个痴迷于机关和建筑的人,在知道沙盘和兵棋的制作方法后,哪里还坐得住,跟段文振打了招呼,便匆匆离开了,对他来说,听到这绝思妙想而不去将东西做出来,就好象心里有只猫爪子不停地在挠着一样。
宇文恺离去后,精神大好的段文振把郭孝恪留了下来,好好地考教起了这个弟子,却发现这个弟子在军事上多有奇思妙想,不过兵学的基础甚差,对于阵形和临战指挥几乎是一片空白,不过这也让段文振高兴了起来,到了他这种半只脚踏进棺材的年纪,还有什么事情能比亲手把一块璞玉打造成材更有乐趣。
原本应该回营的郭孝恪被段文振留了下来,对外则称要从郭孝恪这里多了解些有关高句丽的消息,而其他人也不会在意郭孝恪一个区区的百人长。
三天时间里,郭孝恪在段文振身边,学了不少的东西,其中尤其是战场上阵形的兵力配置,以及具体的指挥,和各种他原先并不知道的事情。
第三天的时候,宇文恺便将占地一丈方圆的巨大沙盘给带到了段文振的军帐里,然后便又赶着回去做兵棋了,当时那双眼通红的样子把郭孝恪给吓着了,他当时已经知道了宇文恺的身份,知道这位工部尚书已经五十八岁了,因为年轻的时候经常风餐露宿地在规划和负责各类大型工程的建设,他的身体不会比各种伤病缠身的段文振好到哪里去。
“不必管他,你不让那瘦猴把东西做出来,比杀了他还难受。”见郭孝恪担心宇文恺,段文振却是不以为意地说道,他太了解宇文恺了,这个瘦猴一点都不像他的父兄,一扯到那些机关建筑,就跟着了魔的疯子一样不可理喻。
“来,我们来试试这沙盘?”看着摆好的沙盘,段文振拉着郭孝恪,玩起了纸上谈兵。
“辽东一共有十七座山城,其中辽东城和其下属的卑沙城、魏霸山城、得利寺山城、城山山城互为犄角,屏藩辽东。”段文振看着沙盘上直观的地形,不由大为赞叹,不过他很快就考起了郭孝恪,若是撇开他的那个海陆分进合击,直接抄高句丽老巢的计划,辽东是必取之地,他想看看若是郭孝恪指挥的话,打算怎么办。
“老师,弟子以为如卑沙城、魏霸山城、得利寺山城、城山山城虽然和辽东城互为犄角,但其实不必去管它们,高句丽的策略是死守辽东,一来是他们有地利可以依仗,二来也是他们自知出城野战不是我军的对手,所以我军与其分兵攻打这些山城,不如集中兵力猛攻辽东城,只要打下辽东城,犄角之势便破了。”看着沙盘上修建在山脊上的城池,郭孝恪打到,他跟段文振一起三天,知道自己这个老师最佩服的兵家是战国时秦国的武安君白起和汉时的冠军侯霍去病,白起一生战功彪炳,没有必胜的把握绝不出手,而霍去病骑兵转战千里,每次出塞绝不空手而归,因此段文振的用兵风格类似两人,都是强调歼灭战,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你不怕攻打辽东的时候,其他四城发兵来救。”段文振看着颇有自信的弟子,开口问道,手里的木棍却是在沙盘上虚划着,“若是久战不下的话,说不定会被人两面夹击,溃不成军。”
“老师,我军的兵力雄厚,弟子虽然说不去管那四座山城,其实也只是不分兵攻城而已,只要他们发兵救援辽东城,我军自然可以半道击之,设伏全歼这些援军。”郭孝恪说出了他的意图。
“你说得固然不错,不过辽东城城高墙厚,高句丽又是一心死守,未必能逼另外四城发兵。”郭孝恪的策略很好,不过段文振却并不看好强攻辽东城,只因辽东的气候和辽东城的位置都极不利于攻城方,连长期围困都做不到,可以说段文振压根就没有认为正面攻击辽东能够打下高句丽。
“海陆分进合击是一场豪赌,不过对于我军而言,即使输了,却还承受得起。”段文振目光落在了平壤城上,声音深沉,他看向了郭孝恪,第一次说出了他心里最深处的想法,“只要我军海陆两路能够威胁到平壤,迫使高句丽向辽东求援,调动他们的兵力,打下辽东,就算最后进攻平壤的军队全军覆没也是值得的。”
郭孝恪看着一脸冷酷的段文振,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慈不掌兵,在他这个老师眼中,怕是从来没有真正指望过海陆分进合击的两路军队能够打下平壤城,一直都把目光放在辽东这块对高句丽来说至关重要的地方上,只要夺取了辽东,高句丽就没有了屏藩本国的地理优势,而占据辽东的大隋则随时可以发动进攻。
“去病,你记住,这次征辽,实际上乃是国战,我们这些掌兵的人手里握着的岂止是这征辽的百万人的性命,而是整个大隋的百姓。”段文振的脸色变得无比的严肃,他要郭孝恪知道,兵家并非只是上阵杀人的学问,“若是杀十万人,能活天下人,则兵家为之。”
“弟子受教。”郭孝恪正色道,他明白段文振的苦心,为将者应当冷酷无情,所以白起屠尽四十万降卒,为秦国混一宇内除去最大的强敌,但冷酷不是冷血,无情不似绝情,白起虽一生杀戮无数,被人称为人屠,但若非长平之战,战国乱世不知道还要绵延多少载,死掉多少的人才能让战国乱世终结。
看着脸色病态般苍白的段文振,郭孝恪知道他为这次征辽可以说是倾尽心血,但是只要杨广不能坚定决心,这场豪赌,大隋只会一败涂地,可是这些话他是不能和段文振说的,不过郭孝恪已经下了决心,他要用尽一切手段去阻止这场征辽之战的失败,即使事不可为,他也要拼上一回,至少也要为中国多保留点元气。
第二十八章 兵棋
五日过去,郭孝恪在段文振身边也认识了几个军中的老将军,如卫玄,薛世雄,杨义臣等人,在知道段文振军帐里的沙盘和兵棋是郭孝恪想出来的主意后,一个个都是对郭孝恪另眼相看,把这个年轻的百人长给记在了心里,虽然他们并不知道段文振和郭孝恪的师徒关系,不过这些人人老成精,哪里会看不出段文振对郭孝恪的那种关照。
郭孝恪留在段文振身边的时候,他生擒高建武的事情也在怀远传了开来,毕竟大军尚未渡过辽河,就把高句丽一个王爷给抓住了,对大军来说,是极为振奋士气的事情。一时间在那些普通士兵口中,郭孝恪的名字也算是小有名气。
天子大帐内,杨广颇有兴致地看着宇文恺送来的沙盘和兵棋,一脸跃跃欲试的样子,比起段文振那里以实用为主的沙盘和兵棋,宇文恺献给杨广所用的沙盘和兵棋无疑要奢侈而富丽堂皇地多,尤其是兵棋,宇文恺不但制作了代表各种兵种的鎏金棋子,还造出了不少攻城和守城用的小物件,以供杨广使用。
“伯通,陪朕来玩上一把。”摆弄着手里的鎏金棋子,杨广看向了随侍的宇文述,他昔日为晋王,最后能够扳倒自己的兄长杨勇,宇文述出力最大,一直都是他的心腹。
“是,皇上。”宇文述虽然年纪大了以后,贪财好色,不过年轻时也是万军中杀出来的将军,自然明白这沙盘和兵棋的作用,心里早就有些心痒难耐,此时见杨广相招,立刻便到了沙盘边,拿起了那些濯银的兵棋棋子,做了高句丽一方。
宇文恺在一边做了裁判,将杨广和宇文述两人所写的关于天时的纸条混在一起,然后随意抽取,从三月开始直到九月结束,以决定两人进行兵棋推演时的气候变化对战局的影响,此外还有两人布置兵力和进攻方向的纸条也全都在他这里。
很快,杨广开始了他的进攻,三月刚过,他就选择渡河,结果宇文恺这里翻出的天时纸条却是宇文述的,上面写的是三月天气骤暖,辽河解冻,攻方不能直接走冰面过河,需要搭建浮桥,强渡过河。
于是杨广的先手进攻失去了突然性,只有伐树建桥,而宇文述则选择在辽河北岸以逸待劳,半渡击之,当然最后他自然是大败亏输,逃回辽东城。
杨广面色有些不快,毕竟出师不利,任谁当主帅都会感到不快,更何况他是天子,这次又手控百万大军,便是秦皇汉武也都不被他放在眼里,在他心中,区区的一个高句丽,蕞尔小国,见到天朝上国的兵威就该献城投降。
宇文述看到了杨广脸上的神情,不由脑子清醒过来,皇上这几年日渐骄横,就算自己昔日的功劳再大,皇上只要一个不高兴,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接下来宇文述立刻变了做法,让杨广一路顺利地攻城略地,打倒辽东城下后,直接投降了。
虽然先前有所小挫,不过后来兵锋无人能挡,杨广也是心情非常舒爽,尽管这只是沙盘上的棋子较量而已,不过他却相信到时大军开过辽河,高句丽的国主高元就会吓得屁滚尿流,自缚其身,献城投降,来向他,大隋天子请罪。
“安乐,你说这沙盘和兵棋是个小校想出来的,人却在何处?”过了一把瘾之后,杨广看向了宇文恺,记起他献上这两样东西时,说是一个下级的武官出的主意。
“那人正是生擒高句丽贼王高建武的百人长,姓郭,名孝恪,这几日被段尚书拉去询问高句丽的虚实,应当还在段尚书的帐下。”宇文恺和段文正交情匪浅,见杨广询问,自然不吝给郭孝恪锦上添花,多说句好话,不过一边的宇文述却是稍微有些心里不舒服,只因郭孝恪是麦铁杖这个粗鲁莽夫的手下。
“有勇有谋,麦铁杖手下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个人才?”杨广有些讶异,麦铁杖是他一手提拔的老将,手底下除了一个钱士雄,其他个个都是赳赳武夫。
“皇上,那郭孝恪是去年征兵时新入的卫士,年前才在涿郡编入右屯卫大将军麾下,自大军开拔以后,立了些战功,才被右屯卫大将军提拔为百人长。”宇文恺虽然在朝中保持中立,不过宇文述和麦铁杖之间的龌髊也知道一些,知道这位左翊卫大将军一向看不起麦铁杖这个强盗出身的南朝官户,连忙把郭孝恪年前从军的事情说了出来,免得宇文述把郭孝恪给记恨上,暗中下绊子。
听到宇文恺的话,杨广却是笑了起来,摇头道,“生擒一个王爷,又做出了沙盘和兵棋,麦铁杖才给一个百人小校,小气了些。”
“皇上,右屯卫大将军一向喜欢粗鄙的武夫,这个郭孝恪不得重用那是自然。”宇文述时刻都不忘损上麦铁杖几句,他心里甚至动了把这个小校调到自己麾下的念头,反正只要能让麦铁杖不高兴的事情,他都要做上一做。
“皇上,我看明日不如让这个郭孝恪献俘,到时皇上进行封赏,让他知道皇恩浩荡。”宇文述见杨广对那个小校印象不错,不由在一旁道。
“说得不错,人是他抓的,明日便让他来献俘吧。”杨广微微颔首,准了宇文述的所请,本来五天前他就该见见那个高句丽的贼王高建武,不过御医的回禀说那高建武伤了气管,需要多调养几日方能出声,要是不能在一众外邦国主的面前听到那高句丽的蕞尔小王哀声请罪的痛哭流涕声,又如何彰显他的威仪,因此一直把事情拖了下来,明日倒是正好一并见一见那个叫郭孝恪的小校。
从皇帐出来,宇文恺径直去了段文振那里,把明日天子召见的消息告诉给了郭孝恪,顺便让他好好准备一下仪容,皇上是个美男子,自然也注重姿容。
“去病,你先回去吧,记得待会皇上身边的内侍来传旨的话,不要吝啬钱财。”段文振怕郭孝恪不懂规矩,一边吩咐道,一边让贴身的老管家拿了袋金饼给郭孝恪。
“你老师让你收下你就拿着。”见郭孝恪在那里坚辞不收,宇文恺赶在段文振发火前,在一边踢了郭孝恪一脚道,“这点钱,你老师还不放在眼里。”
“多谢老师。”郭孝恪收下了那袋金饼,在军中待的时间长了,他也知道这时的一两黄金能值四两白银,而一两白银差不多能换两千到三千枚五铢钱,段文振命人给他的这袋金饼都是二两重的金饼,数目不下二十枚,起码值二百贯。
“去吧。”段文振挥了挥手道,这个弟子出身普通,哪来的钱打点那些公公,不过区区的二百贯,他还拿得出来。
郭孝恪离开段文振的营地,刚回到自己的营帐没多久,传旨的公公便在宿卫军的护送下到了,郭孝恪来不及和木兰他们招呼,就连忙出帐接旨了。
对于那文五骈六的圣旨,郭孝恪只是听明白让自己明日去见驾,另外好像赐下了些赏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