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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斗-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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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了,好了。你的人道主义,当它蕴藏在你的心中的时候,它才是伟大的,尊贵的,优美的!可是拿到社会上去,那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蒋介石是个基督教徒,或许是个虔诚的基督教徒,可是他指挥飞机去轰炸苏区的时候,指挥军队去围剿苏区的时候,他能够不杀人么?”
  陈文娣不以为然地说:“得了。别扯那么远了。等你哪一天做梦,爬到蒋介石那么高的地位,你就放手杀人吧!如今那些无知无识的耕田佬虽然打死了你的一个兵,打伤了你的几个兵,可是你们打伤的人更多,——此外,你还抢回了你兄弟媳妇,你还打死了我的兄弟媳妇!这笔账怎么算法?你要知道:我的职业是会计。”后来谈了半天,双方还是谈不拢。其实岂止谈不拢呢,恐怕越谈越远了。何守仁皱起眉头,把自己的脸孔弄成个干瘪了的柠檬的样子,自思自想道:“还是衙门好办事。在衙门里,只分官儿大小。官儿大的,拿笔一批,就是铁案如山。官儿小的,活该低着头照办。如果家庭也是这样,那够多好!”心里这么想着,他嘴里就说:“你的人道主义还跟伦理观念搅拌在一块儿,弄成一塌糊涂,那就更难办了!”正在这个时候,他的小姨子、县长夫人陈文婷从外面飘然走了进来。陈文娣一见她,就象得救了一般叫道:“四妹子,你来得正好!我管不住他了。你是他的上峰,你来管管他吧!”陈文婷也不坐下,只扭动着她那苗条的身体,这里站一站,那里挨一挨,问清了情由,就说:
  是这么一回事儿。小宋要我来找你们商量……目前政治的气压很低,震南村的戏还是不要大锣大鼓地唱。张扬了出去,恐怕节外生枝。总而言之,不要小题大做就是了。”
  陈文娣听了,心中暗暗得意。何守仁的脸色黑了下来,半晌才说:“四妹夫就是胆小怕事,其实问题也不在这里。不,简直可以说,纱帽稳不稳,跟这种事情毫不相干。”陈文婷不理会他这个,却谈起另外一个问题道:
  “到底这场冲突,周炳有没有牵连在内呢?我们也研究了这个问题。二姐,你看怎么样?”
  何守仁很想说话,但是人家偏不问他,他又不好表现得过于着急,只好不开口。陈文娣拿手指上的钻石戒指轻轻敲着茶杯,说:“我们这位浪子,已经辞掉教员不干,昨天晚上回到家里来了。我还没见着他呢!听别人说,那些野人和野人厮杀的时候,他并不在场。直到那朵‘黑牡丹’断了气,他才从学堂赶下来的。这样子,自然沾不着他的边儿了!”
  陈文婷高兴极了,用十分任性的口气说:“对着咧,对着咧!二姐,你的断定精彩极了!我就是这样想的!小宋也不敢不支持我的意见!不敢……”
  何守仁实在忍耐不住了,就打断她的话道:“我的胆量,兴许比咱们县座稍为大一点。依我看,一切暴乱造反的行为,如果不是那姓周的王子带头,至少也得有他一份儿!不然的话,为什么要丢掉职业,跑回家里来?”
  陈文婷立刻嘴唇一歪,发脾气道:“怎么当局长把你当得这么糊涂!如果有他一份儿,他为什么不远走高飞,却跑回家里来,等你诬捏他?”
  何守仁叫她驳得无言可答,只是咬着牙齿,把牙巴骨子咬得崩崩响。陈文娣也来劝她丈夫道:“去年这个时候,你掉到那大河里面,亏得人家救了你,才不致与波臣为伍。如此说来,你还欠了人家一点恩呢!”陈文婷一听,正说到项上,立刻就接着说:
  “是呀、是呀!好姐姐,多亏你公正。那回事儿,我一辈子也感激不尽,我一辈子也忘记不了!人家如今正遭逢不幸,怪可怜的,过两天我一定要去慰问、慰问他才好!”
  何守仁实在没法儿说话,就使出更大的劲儿咬那牙巴骨子。他们在这边何家谈得热闹,陈文婕和陈文雄在陈家那边也谈得十分起劲。不过他兄妹俩没有什么意见不合之处,也就没有什么争论,倒恰恰相反,谈得十分投机,十分一致:两个人都认为应该立即把农场关掉,公司方面,慢慢进行清理。陈文雄斩钉截铁地说:“农场虽然出了一些可疑的人,但是冲突并不由罢工引起。管他们是激于义愤也罢,是另有政治企图也罢,停办农场的关键,不在这里。我考虑三妹夫的计划、原是一个科学救国的问题。志气可敬,行为可佩。不过这种事情,只能由政府来办,却不能拿企业的方式来经营。”陈文婕冷冰冰地说:“唔,是了,是了。我先前的论点,我自己早就放弃了。说到这个惨案,我倒不是幸灾乐祸……他们对我罢工,我自然不……可是他们跟何家干这一仗,我看倒是必不可少!只是不明白他们怎么会有枪枝子弹!”陈文雄老奸巨猾地哈哈大笑道:“凭咱们的财力,如果咱们需要的话,三天就可以装备起整整一个军!敌对的双方尽管打仗,但是双方的军火还是可以自由买卖的。不是这样,仗也可能打不起来。这是国际公认的惯例,国际法也不禁止的。你有何不解?”陈文婕点头道:“哦,原来这样。后来我又替我们那书呆子想了一想:大学农科去年一毕业,立刻就是失业;好容易把一个试验农场背起来,背了两年多,还是得放下。怎么办呢?可怜是怪可怜的。不过我想,凡事也不能过于执拗,就让他在书房里关起门研究吧!至于我自己,科学救国的念头是放弃了,劳资合作的理想还没有消失。垦殖公司不办了,我倒想另外办一间纺织工厂。这里面有三个好处。不,也许好处还多呢!”陈文雄一面在欣赏他妹妹的事业家风度,一面开玩笑道:“三妹,你的脸是事业家的脸,你的心是文学家的心!我听不完你那许多好处了,你先说三样听听吧。”陈文婕于是颇为自负地说出来道:
  “第一,可以把过去赔的钱赚回来。第二,科学救国行不通了,可以试验一下实业救国。第三,哦,第三……”她把声音压得很低,说:“我仍然确信阶级界限不是不可超越的鸿沟,我仍然确信劳资两方可以合作。过去……没有……是……没经验!”
  陈文雄实在高兴,就用英文简短地表示道:“好主意!”
  说着,舅舅杨志朴大夫在楼上给他大姐陈杨氏把完了脉,也走进楼下客厅里,听见陈文雄说了一句英文,就问道:“我不懂你们的‘鸡肠’,你们在谈什么?”陈文雄把停办农场的事情说了一遍,那老中医就说:“既然如此,把郭掌柜还给我吧。他懂得生草药,可并不懂得什么改良品种。咱们现下吃的都是安南米、暹罗米,其实要改良就该到那边改去。”陈文婕满能干地说:“好舅舅,农场虽然不办,人可不能还你,我还要留他,——也许另有任用呢!”跟着又把自己的雄心壮志说了一遍。杨志朴摸着自己的仁丹胡子说:“从前人们有钱,讲究吃、喝、玩、乐;现下的人有钱,讲究办学校,办农场,办工厂。到底讲究哪样更好玩儿些?无他,时世不同就是了!”正谈得有味儿,何守仁、陈文娣,陈文婷三个人也过来了,有如两条大江汇合一起,越发热闹起来。谈起震南村的局势,何守仁一开口就说:
  “我恨不得杀他一个寸草不留!”
  陈文雄态度鲜明地说:“你要把震南村杀他一个寸草不留也好,你要把震南村怜恤得五谷丰登、丁财两旺也好,总之,我——严、守、中、立!”听了这句话,窗外那满天的乌云,都不及何守仁天堂上的乌云那样厚,那样浓。他正想开腔,却叫舅舅杨志朴抢先说话,把他拦住了。那名医说:“你把震南村杀他一个寸草不留,却叫谁去给你家种地?”教育局长正想回答,大夫又说:“你虽然没回去过,可震南村是你祖祖辈辈生养繁育的地方!别的不念,那几穴祖坟也不念么?外甥哥儿,不是我老大自居,我劝你还是息事宁人吧!”教育局长颓丧已极,就摊开两手对大家恳求道:“我乱了,我乱了,我完全混乱了。你们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杨志朴摸着胡须,脸上露出嘲讽的笑意,没有立即回答。陈文娣、陈文婕、陈文婷三位少妇忽然发现何守仁摊开两手的姿势,完全不象当时最漂亮的电影男明星华伦天奴,却很象那被称为“冷面笑匠”的丑角巴士达·吉顿,就躲在一边,嗤嗤地笑做一团。陈文雄的态度始终严肃,他用教训的口气说话,甚至把何守仁称呼做老弟道:“老弟,依我之见,如今双方都有伤亡,正是半斤八两,况且你抢人的目的已经达到,就该乘机收手,不为已甚!军队方面,你就破一点财,出几文抚恤金,想必也鼓噪不起来了!说句自己人的话,这就是我的中立立场!”何守仁被迫点着头,一会儿又抗声道:
  “大哥,我多么憎恶中立这个字眼哪!”
  陈文雄心里恼了,脸上可没有恼,反而宽宏大量地微笑道:
  “你知道你可以指望得到我的充分的同情。可是老弟,你在养气方面,还得下点功夫才好。憎恶这类字眼,是属于情绪方面的范畴。但是男子汉做事,从来没有拿情绪做指引的。
  不谈这些了。你知道现在是一个什么时世么?”
  何守仁仍然执拗地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们请军队是对的,而我们一请,就错了!省港罢工的时候,你开头站在工人方面,后来站在港督方面,没有守过一天中立;北伐的时候,你没有站在北洋方面,也没有站在共产党方面,却一直站在国民党方面,没有守过一天中立;广州暴动的时候,你没有站在共产党方面,却一直站在帝国主义和军阀这方面,也没有守过一天中立;而现在,你却守起中立来了!”
  陈文雄还是不慌不忙地开导他道:“不错。那都是实情。对于事实,人们是应该尊重的。我们请军队,是为了保护自己的财产;你们请军队,是为了强抢别人的女儿;这也是事实,你也应该尊重。不过,不谈这些了吧!重要的,是现在的时世。现在是什么时世了呢?唉,现在是国家快要灭亡的时世!亡给什么人呢?唉,亡给咱们的老朋友共产党!国民党围剿了共产党三次,三次都失败了。这最后的一次,还是咱们大姐夫的校长蒋先生,亲自担任的总司令。他亲自坐镇南昌,带了六七十万兵,有陈诚、罗卓英、赵观涛、卫立煌、蒋鼎文这些大将,还有英国、日本、德国的许多军事顾问,宣誓在三个月内肃清江西红军。结果怎样呢?唉,结果还是败了!陈诚、罗卓英、蒋光鼐叫人家打得落花流水,上官云相、郝梦麟、毛炳文、韩德勤干脆叫人家消灭精光!这不是国民党兵不强,马不壮,这是共产党太厉害了!所以蒋先生曾经十分痛心地说过:‘中国亡于帝国主义,我们还能当亡国奴,尚可苟延残喘;若亡于共产党,则纵肯为奴隶,亦不可得。’你们都想想看,究竟中国亡给谁好!老弟,你不要整天记住震南村几个耕田佬,你也想想看,究竟中国亡给谁好!”他这番话说得大家默默无言。倒是老中医杨志朴摸着胡须试探地说:
  “怎么……叫做……亡……你说亡给共产党么?共产党也不是中国人么?怎么……说得……”
  大家觉着他没有新文化,又不识时世,却学别人谈国家大事,又谈得疙里疙疸,怪有意思的,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过何家众人之中,也不是个个都整天想着杀人的,那十四岁的中学生、小姑娘何守礼就是一个例外。她如今正在周家的神楼底,和她的周炳哥哥谈着另外一些问题。从她的眼光看来,周炳如今二十四岁,比她大十岁,已经是个完完全全的大人。这位大人端端正正地坐在小书桌后面一张方凳上,脸色忧郁,指着另外一张方凳叫她坐下。而她自己呢,她自己认为也够得上一个大人了,但是别人总把她看成是个小孩子,因此她没好意思大模大样地坐下去,只是羞羞怯怯地站着说话儿。她说出她的心迹道:
  “我再不能够忍耐下去了!我痛恨我的家庭!我要脱离家庭,坚决革命去!”
  对于她这种说话的腔调,周炳是喜欢的。但是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周炳觉着她的话过于轻率,不大可信。他望着何守礼那条大松辫子,尖尖的、秀丽的嘴脸,宽宽的前额,大大的眼眶,活泼、热情的神态,想找出一些正面的或者反面的证据,但是也没有找着。于是他缓缓说道:
  “革命哪有那么容易的?想干就干?想脱离家庭就脱离家庭?危险得很哪!性命都……”
  何守礼把头部轻轻扭摆,更加激动地说:“不怕!不怕!危险就让它危险!没命就让它没命!能离开这个环境,就什么都好,什么都成!”
  周炳叹口气道:“嗐,不成。你是一个个人,他们是一个社会。你赤手空拳,什么都没有。他们有乡团、保安队、军队、宪兵、警察、侦缉、稽查、烂仔,又有公安局、法庭、监狱,还有学校、通讯社、报馆、济良所、惩戒场,总之,他们什么都有。你怎么革得动他们?就凭你有关公、张飞、赵子龙那样的本领,也是无济于事!我刚刚吃了这个亏回来。我算是看透了:个人的反抗是毫无用处的!”
  何守礼不假思索地说:“那有什么要紧?我跟你一道去革就行了!”
  周炳规劝她道:“我看你这样决定之前,最好先仔细想一想。你说一句话,自然很容易,可是你等会子做起来,一阵烟工夫就后悔了!我老实告诉你:革命该怎么个革法,连我也没有摸着门路呢!”
  何守礼起先用牙齿咬一咬袖口说:“不信,不信,真不信!”
  后来又用脚顿着地说:“那怎么办?那怎么办?”
  周炳苦笑道:“你要真想革命,就得先有定性。你先回家去,别动声色,好好照看一下胡杏。她是个可怜的孩子,可她是个好孩子。他们把她锁在一个空房间里,要狠狠地折磨她,要她屈服。然而她是不会屈服的!你要保护她。你要破坏他们这种阴谋毒计。你敢不敢?好!你要送点茶水给她,你要送点吃的给她,冷了就给她送点衣服,有什么不幸的事情,——马上来告诉我!你该记住:你要革命,她也是要革命的!”何守礼听说胡杏也要革命,虽然有点不痛快,但也都一一应承了,只是还不想走。周炳听见隔壁陈家客厅的挂钟嘡嘡地打了九下,想起他还有约,就打发何守礼走了,自己也跟着走出惠爱路外面来。他走得极慢,而且看来好象四肢无力。他刚才对何守礼说了个人反抗毫无用处的话,但是现在对于自己说过的话,又觉着很不服气。他右手握着拳头,又用左手去摸摸那个拳头。很显然,那个拳头是巨大的,坚硬的,有力的。如果碰着何守仁那种单料的人,只要一拳,准能把他砸得粉碎。但是现在他觉着有力无处使,因此他就自言自语道:
  “失败了,失败了,一切都失败了!从前的失败不说,新碰到的,仍然是失败!唉,可爱的、迷人的、英勇的胡柳死掉了!可怜的、无辜的、倔强的胡杏叫人抢走了!第一赤卫队瓦解了,各散东西了!忠于革命的、沉毅、诚恳的二哥又杳无消息,不知去向!妈妈跟嫂嫂盼望他……也不知忧愁到什么程度!难道说,这一切,都是必然的么?都是不能改变的么?难道说,黑暗就永远统治世界么?光明就永远不回头了么?难道……对,对,对,个人的反抗是终归失败的,可是有组织的反抗为什么也要失败呢?省港大罢工不是有组织的反抗么?广州起义不是有组织的反抗么?第一赤卫队虽然小,不也是有组织的么?这真是……”
  的确,那个时候的周炳对于这些问题,实在想不明白,因此感受到一种不比寻常的,极难忍受的痛苦。他拿那只葵扇一般的大手搓着自己的心窝,借以减轻一些痛苦。突然之间,他发现人行路旁的店铺里的时钟,都指着九点半上下,就马上加快了脚步,朝第一公园走去。原来昨天晚上他刚到家不久,黄群的妈妈黄五婶就来告诉他,金端同志约他今天早上十点钟,在第一公园会面。这个消息,好比冰天雪地里面的一声春雷,好比茫茫雾海里面的一盏红灯;是他的唯一的安慰,也是他的唯一的指望!他进了第一公园,什么也没有望见,什么也没有听见,立刻向左拐,直奔约定的地点。在公园的西南角上,那儿是一片柳林。他规规矩矩地坐在一张绿色的靠背长椅上,面对着那一片婀娜多姿的柳树,想起儿童时代的往事来。眼前这一片柳林,就是他在小学念书的时候,有一年清明植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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