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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utUp!”我在心里大叫。
PM23:30我总算看到三床病人统统眼睛睁开,然后和他们的亲人抱着痛哭。
对教授而言,这一天已经结束了。他在日本料理店订好了消夜,再三叮咛:“等一下所有的人都要到齐,包括实习医师在内,谁要不到,明天开刀我就不要看到谁。”
我皱了皱眉头。对我来讲,结束只是另一个新的开始。我得看着病人回到病房,找到他们手术后的X光片,确定没有问题之后,再到日本料理店与他们会合,向教授回报。
午夜十二点,当我赶到日本料理店时,几乎已经虚脱无力。
“来,来实习医师来了,先喝一罐啤酒再说。”
我的加入似乎又给大家带来新的乐趣。
“实习医师敬教授,一杯对五杯。”
酒酣耳热之际,总医师跑过来附在我的耳边说:“我们大家正在合力要把教授灌醉,懂不懂?他不醉,没完没了。”
我点点头,他接着又说:“你是实习医师,等一下还有工作做,别忘了自己是谁!”
我很沈痛地再点点头,听见我的呼叫器又响了起来。
我跑到公用电话去,投了一块钱,拨通了电话,远远听见那一群大男人,敲着碗筷,唱起了日本歌,像一群吵闹嬉戏的孩子似地。
“侯医师,天啊,我总算找到你了。”电话传来一个很清脆甜美的声音,“你有两个新病人还没有接,没有病历报告,也没有心电图,检验单还没有开,明天就要开刀了。还有点滴、抽血、换药,我不再说了,你等一下回来就知道……。”
AM1:30
我的全身都是酒精的气味。整个人轻飘飘地。我的前额在发热。路上的风却吹得我好冷。这种感觉十分奇怪。
一点三十分的夜,我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希望风吹一些酒精的气味。我走向病房,叫醒我的新病人:“对不起,我是外科医师,我才从手术?下来……。”
“对不起,我现在要给你抽血……。”
许多病人莫名其妙地被我叫醒,抽血,打针,又莫名其妙地睡着了。
两点三十分,我开始在打字机上打我的新病人病历。打着打着我趴在桌上睡着了。我不知道睡了多久,有个人拍着我的肩膀:“侯医师,侯医师,你有个病人发烧了。就是今天不肯换药的那一床病人……。”
我惺忪地揉了揉眼睛,全身虚弱无力。我拖着沉重的脚步,抓起两把丢弃式体温计。一根塞在病人口里,一根塞在自己的嘴巴里。
“医师,你也发烧啊?”他显得很无奈。
“嘘,不要说话。”
过了不久,我拿出了他的体?计,也拿出我自己的。
“几度?”
“三十八度。”我回答他。
“那医师你几度?”
我瞄了瞄那体?计,“三十九度。”我再看一遍,是三十九度没错。
“你就是不肯换药,才会弄成这样。”我双手扠腰,“我现在替你换药,你还拒绝吗?”
看他不说话,我去把换药车嘟嘟嘟地推了过来。很仔细地把纱布打开,都已经有点化脓了。
“痛吗?痛就告诉我。”
他摇摇头。咬紧牙根不说话。
我得赶紧找个床躺下来。等我换完药,推着换药车准备走出病房时,自己都已经接近半昏迷状态了。
“侯医师。”是病人在叫我。我回过头去看他。
“谢谢你。”他停了一下,那声音小得快听不见了,“你自己要保重。”
我看看表,三点三十分。再温柔不过的夜色。我走回护理站,发现我的新病历还没有打完。等我坐下来,我又发现原来明天晨会轮到我的读书报告了,然我的书还在宿舍里面,根本还没有空去翻开第一页……
我们都爱这个错在我还是个年轻未婚的实习医师时代,最不能忍受的就是护士小姐的差别待遇。我们同组实习医师中有个据说侧面酷似亚兰德伦,身高一百八十公分,帅气又体贴的医师,如果你不能接受很多残酷的事实的话,每次更换病房,到了新一科时,这位医师会一再提醒你。
“医师,你的点滴已经准备好了,要不要我陪你过去打?”如果一早就听到护士小姐这么美好悦耳的甜美声音,我敢保证,这话绝对不是对你讲的。
我受到的待遇和大部分已经结婚的欧吉桑实习医师,或是身高一百六十公分以下的实习医师差不多。
“小姐,我的点滴呢?”
“你没有看到我很忙吗?”然后是一个标准的翻白眼,“自己不会拿吗?”
根据调查报告,最受女性欢迎的男性特质应该是:一、稳健踏实。二、幽默风趣。三、忠厚老实。我不晓得自己别的特质如何。但是我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忠厚老实,那是可以肯定的。可惜类似的事情从来没有在我身上发生过。一直到现在,我仍然不能明白的事情是,为何那些完全不被看好,甚至是排行榜上敬陪末座的特质,什么英俊潇洒、风度翩翩,这类型的男孩子,总有一些花花草草在身旁围绕?而蝴蝶老是在天上飞来飞去飞不到我们身边?
1我们那个时代的实习医师还有一个苦差事,那就是一群退役的将军们。他们住在特别的将官病房内。除了轻微的中风外,多半的人都复健得很好,除了每天例行的巡回,打打招呼,并不需要特殊的照顾。不过有时候为了证实他们的存在,或者是重要性,他们会有一些咳嗽、头痛、腹泻的毛病让我们好忙。这些症状通常不见得要给药治疗,往往只要一些时间与关心就自动消失了。所以这变成了实习医师的差事。然而实习医师实在有忙不完的工作。所谓的“一些时间”往往是一个早上,整个下午那么可怕的事情,常常一个感冒,最后变成了各种战役的回忆,北伐、剿匪、抗日……有一天早上,顾将军又开始头痛了。我们从头痛慢慢质变、量变,过了不久,我发现我正在“台儿庄大捷”中和一分一秒消失的宝贵时间浴血时,我忽然突发奇想,我应该针对他的头痛问题去找支眼底镜来看看他的眼底,看看有无视乳突水肿,检查有没有脑压过高的问题。
“检查脑压?”将军显得有点不可相信的表情。
他的怀疑是正确的。我自己也不相信他的头痛会和脑压有任何关系。可是我不得不赶紧从“台儿庄大捷”转进,并想个办法解决他头痛的抱怨。再说,我也难得有使用眼底镜的机会。
“你会用眼底镜?”我在护理站嚷着要眼底镜时,小倩跑过来,瞪着雪亮的眼睛看我。她是个可爱的护士,同时也是个美丽的女人。
她的声音像在撒娇。我点点头。我曾和很多可爱的护士共事过。可是一个美丽的女人用那样的眼神看我,我还是不太能适应。
“我负责保管眼底镜,可是一直不晓得怎么用,从来也没有人用过,你可不可以教我?”
“教你可以,但是你要怎么回报我?”我心里想,很久没用过了,先找个人来练习也好,免得一会儿在病人面前丢脸。
“求求你啦,”真的撒娇起来了,哇,十分过瘾。“人家请你吃饭,好不好,不过一定要教我看到视乳突才算。”
眼底镜是很简单的手持检查仪器。在末端有一个窥孔。将眼底镜靠近病人眼睛,窥孔的光源对准瞳孔,细细地投入眼底。这时医师贴近窥孔,调整焦距,借着微细的转动观察眼底的情况。通常在眼科检查,以及脑神经科检查脑压变化时会用得上。
“你必须先把眼底镜持稳,像这样。”我们走进护理站里面的准备室。我要小倩坐好。我找了一把椅子,坐在她的正对面,“好,你坐稳,不要动,眼睛看着前,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要转动眼睛,我先示范给你看。”
我倾身向前,贴近小倩。我发现有个严重的问题。我的心脏跳动得太厉害,以至于我不能很精确对准瞳孔。我无法控制心脏。我闻到淡淡的香气,混合着成熟女人的体香。她的胸脯挺拔,在检查的过程我必须避免不小心碰触,那是一个不小的麻烦,此外我还可以听见她呼吸的声音。
“我坐这样可以吗?”我们实在太靠近了,不瞒你说,那口气吹到了我的脸上。她挺直了胸脯,虽然只是轻轻地碰触到我的胸膛一下。我却千军万马地感受到了。
“这样子轻轻地转动角度,”我终于找到眼底了,我面对着准备室门口,她背对着门口。我们靠近得不能再靠近,为了观察眼底的全貌,我以眼底镜为焦点,轻轻地转动我的头,以寻找视乳突的位置。
有件事我们可能都没预期到。有个护士小姐从准备室门口冲了进来。我相信除了眼底镜之外,她什么都看见了。她楞了一下。整个脸都红了。她想了一下,一句话不说,很聪明地走了。
“找到了,就这么简单,”我把眼底镜交给小倩,“你来试看看。”
这回轮到小倩倾身向我,头发都碰到我的脖子了。我眼睛死死地瞪着门口,好让她好好地转动,观察。我看见门口又走来了另一个好奇的护士。一定是第一个大惊小怪的护士发现之后跑回去叫她来的。她一句话不说,看了看,很识趣地走开了。
等我们走出准备室时,护理站已经都是护士小姐了。每个人都努力装出没发生过什么事的表情,可惜有点生硬。
“谢谢。”小倩对我说。我发现所有人都用艳羡的目光看着我。
2我拿着眼底镜走进病房时,将军正在整理信件。
“将军,我把眼底镜拿回来了,现在我们来看看你的头痛。”
“我的头痛?”他坐在椅子上,看起来很削瘦。好像完全忘了这回事似地,过了好久,终于想起来,“对,对,我早上是有点头痛,现在已经好很多了。不过既然你来了,正好来看看。”
他顺手给我很多照片。是全家福的那种。
“顾将军,如果你不愿意做眼底镜检查的话,我先去做别的事。等一下再回来看你。”我有点害怕,起身准备告辞。
“愿意。我愿意。”他起身拉住我,虽然行动不太方便,还是颇为敏捷,“你们年轻人就是急。慢慢来嘛,我有话跟你说。”
好了,这是大儿子,在美国纽泽西一家计算机公司担任高级主管。
“这是他们去年寄来的耶诞卡,”他得意地告诉我,“他们公司都是日本人的股份。所以说现在日本人比美国人还要厉害。可是日本还是败给我们中国人,可见我们中国是最优秀的民族。”
我只好点点头。我的经验是不能争辩。争辩只会引来更冗长的浪费时间。这是女儿,在法国巴黎大学教书。小儿子今年在德州大学升了教授。唉,可惜老伴去年走了,她要知道了不晓得会有多高兴。
“将军,我看我给你做个眼底镜检查吧。”好不容易等他一一介绍完毕,我赶紧想办法脱身。
“不急,不急,我有话跟你说。”他拉住我的手,很神秘地从抽屉拿出另一本相簿,“你还没有成家吧?我看这么多医师,你实在是很难得的一个医师,所以我想替你介绍门亲事。”
我翻开相簿,是几张年轻女孩的照片。也许是相机的缘故,有点模糊,看起来也不怎么出色。
“这是方将军的三个千金。方将军是二级上将,他的三个千金都是研究所毕业,一个学法律,一个学艺术,一个学管理。活泼大方又可爱,你看看有没有中意的,”他附在我的耳边放低了音量,“这种亲事多人求都求不来,你们医院副院长的婚事就是我介绍的,他当初就像你现在这个样子……。”
“好,好,随便你怎么安排。”为求脱身,我不得不敷衍两句,“现在我们来做眼底镜检查?”
“这种事怎么可以随便?”他把相簿拿回去翻来翻去,“依我看这个学艺的看起来比较合适,我来安排安排。她们全家下礼拜从美国回来,这样,就订下个礼拜三。你先给我一张相片。我请他们看看,下个礼拜三到医院来。那天你好好打扮打扮,我请吃中饭。”
“下礼拜三?”我吃了一惊,来真的?不管,先推托再说,“可是,我没有相片可以交。”
“那好办,”将军又从抽屉慢条斯理拿出一包东西,拆了半天。
?嚓!竟是拍立得相机。?嚓!又拍了一张。将军露出诡谲的微笑。
3如果你想以很快的速度传播一件事情,我建议你可以在护理站或办公室找到一个人,用别人勉强听得到的声音这么开始:“我告诉你一件事,你不要告诉别人。”这时我保证所有的人都尖起了耳朵,然后你就可以开始传播你希望大家知道的事项了。如果这次事不应该发生,而却被发现了,那么它的传播速度就会很快达到它的极限。
事实是,我被误会了。虽然我曾试图解释,可是那只会把事情愈描愈黑,并且变成一件公开的事。我很快闭嘴了。此外,我发现误会并不全然都是坏处。好比说,我现在也开始享受护士小姐准备好了点滴,协助我去打针的特殊待遇。
“小倩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她们多半义气十足地做类似表示。
如果护理站有一些蛋糕或者是下午茶之类的好事,通常我会是受邀的对象。
“看不出来你是这么新潮的人嘛!”
当然,少不了一些暧昧的消遣、暗示。有时候也会有人向我讲述一些实习医师的背叛故事,以及他们的下场。好让我有警惕的作用。
困扰也有。有个实习医师莫名其妙地跑来问我:“你是怎么办到的?”
最夸张的一次是一个身高一百八十多公分,帅气十足的实习医师跑来看我,他歇斯底里地摇着头,嚷着:“这太荒谬了,我不相信小倩会做这种抉择。”
4“哇!我实在太羡慕你了。”史医师躺在寝室床,一边啃着汉堡,一边叫了出来。他是我同寝室的室友,也是我们同一届的实习医师。虽然已经直逼一百大关,仍不停地啃着汉堡。
“可是我也有我的烦恼。”我想我一定过分夸大了我的艳遇,以至于他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我得纠正他,“我不晓得我和小倩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要是你,我一定不贪恋美色,我宁可要上将的女儿。”
“可是照片上不怎么样。”我从床上爬起来,开始做伏地挺身。看到史医师的身材,总让我有一种要勤奋的警惕。
“只要是上将的女儿,那怕她只有一手一脚,我也不怕,”史医师又咬了一口汉堡,“你想,至少省去十年的奋斗。”
“你未免太现实了吧,这么年轻一点理想都没有。”
“那你就买两张国家剧院的戏票,约小倩出去看戏,看她不肯,不就解决了吗?”
“后天的相亲怎么办?”
“我告诉你,你去借套象样的西装,买束玫瑰花,高高兴兴地去就是了。”
“那不是很奇怪吗?”我很犹豫。
“哎哟,”他比着汉堡告诉我,“汉堡看起来都差不多,你不咬一口,怎么知道里面的肉好不好吃呢?”
“我还是觉怪怪的。不太舒服。”做完伏地挺身,我又翻过来做仰卧起坐,“你会不会觉得我最近变得比较有魅力了?”
“我怎么会认识这种室友?”他摸摸我的头,看我有没有发烧,“天啊!为什么我都没有这种烦恼,为什么痛苦不让我来承担呢?”
我想我还是照着史医师的话去做。我的结论是过去我一直太谦虚了,以至于散发出来一股无法抗拒的魅力,连我自己都不自觉。
5星期三,中午。我穿着整齐的西装,带着玫瑰花在医院西餐厅等了快半个小时。连个人影都没有。我想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得到病房看看。
“我不要这个看护!”将军正在大发脾气。场面一片混乱。
“舅舅,看护不好找,你已经换过了六个看护,再这样我也没有办法了。”
“那我不要用这种纸尿裤,我要从前那一种。”
“买不到从前那一种,人家已经不生产了,你还能怎么办?真是老顽固。”看护开始抱怨。
“你骂谁老顽固?”将军瞪大了眼,“你给我立正站好。”
“我就是骂你,怎么样?”看护的声音更大,“你以为你是谁?叫我立正站好。你以为还在抗战是不是?”
将军简直气得全身颤抖了。
“舅舅,你再这样,谁都没办法照顾你了。”他回过头,看到我,无可奈何地对我耸耸肩,彷佛在说,老人家就是这样,谁也没办法。
我把玫瑰花送给将军。放在他的手上。老实说,我很怀疑他是否认识我是谁?果然一会儿,他就把玫瑰花丢在地上,散得到处都是。
“我不要谁照顾,我自己照顾自己。”
“对不起,”这个外甥忙向我道歉,“我舅舅从前不是这样,去年舅妈过世之后他才变成这样,老是把从前的事跟现在搞混,再不然就是随便答应人家事情,弄得鸡飞狗跳。”
“没事,没事。”我蹲下身去捡玫瑰花。整个脸羞得比玫瑰还红。我想事情已经很明白,不用再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