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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一些传言接踵而至:某班那个时常爱打小报告的人在校外被打了,导致三天没来上学;一些报社和电视台派记者在校门口附近游弋,试图采访学生:传说教育局的人也介入了,而且还成立了调查小组,然后又传言校长要被调走、某年级班花在家割腕自杀……
总之,人心惶惶。
学生们在这之后的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在回家的路上总是像爱情电影里和恋人分别的场面——三步一扭头,十步一回首。
但紧接着不久,学校就开始正式出来辟谣:没有人被指派私截信件,更没有人被授意在放学后跟踪别人回家。那批信件中的字条,全部都是某个学生唯恐天下不乱的恶作剧:他偷取了化学实验室的药品,趁门卫室的人不注意盗走了前一天抵达的信件,然后塞入字条,翌日放回各班信箱。学校宣称目前已经抓住了那个学生,但从其个人声誉和前途着想不公布个人信息,只是秘密给了留校察看的处分……
至于传闻中已经对此极为关注的报社和电视台,压根就没有派任何人过来。学校为了打造区重点的品牌,之前每年都要花不少钱招待各路媒体人马。在一九九七年这个网络不发达的伪信息时代,在这样一个关键时刻,后者齐刷刷的选择了无为而治。
更加令人寒心的是家长方面的反应。原本我以为会有父母领着孩子来学校质问或者学校电话被打爆的局面没有出现。
只是有那么十来个爹妈打电话到学校,心平气和地问是不是真有跟踪和检查信件这么回事。学校当然说没有,结果家长们最典型的反应就是:
“有也没关系,听说你们是为了防止早恋。学校对孩子的未来这么认真负责,我们做父母的很欣慰,如果以后我们家小孩有什么可疑情况,请老师一定及时告知。”
一个家长更加直白,说以前拆过她儿子的信,结果那小子和父母大吵一顿,并且以后都让对方把信寄到学校:现在好了,学校要是发现有他的信,请扣下直接寄到他爸单位。
如果这些父母得知了班磊的事情,大概他们就不会表现得这么一致了。可惜的是他们永远也无法知道了,因为当我在利用剪刀小组达到了曝光的目的之后,原本还要有进一步的动作,打算将尾巴的细节和案例一一公布出来。谁想当天傍晚,我就被请到了行政楼的校长办公室。大楼走廊里都是神色紧张的行政管理人员,以及眉毛紧皱的年级组组长和班主任之类的人物。
这是一次严重的公关危机,有得他们忙了。
我这样想着,面无惧色地踏进了办公室。
那是一件很宽敞的房间,布置得舒适而高贵。而桌子后面的那个人既熟悉又陌生,是分管教务的副校长。在接下来的两分钟里他直截了当地告诉我,经过讨论决定,要么我对尾巴的事情保持缄默,这样能转到另一所区级重点中学继续念书,要么将以某项捏造的罪名被开除学籍。
鉴于他给了我两分钟的威逼利诱,我还给了他两分钟的沉默抗议。
副校长微叹口气:我们大家都可以退一步,剪刀小组我们会撤销,尾巴的活动我们也会尽量约束,龙老师也已经在办理换单位的手续;但你不能再多说一句话,也不能留在我们这里。其实给你安排的新学校很不错,重点排名一直紧追在我们后面,在那里你也许还能进精英提高班。
我还是不说话,怒目而视。
他从烟盒里拿出支中华,却没点,而是用它指了指办公室左侧墙上的一扇小门:因为你的胡闹,搞得我现在很忙,你可以先去隔壁房间好好想一想。
我这次倒是笑了,起身,却是往大门走去。
副校长说:转学是件大事,为慎重起见我们把你妈也请来了,工作时间把她找来,我们也很抱歉。
我没想到他们动作会这么迅速,彻底懵了,宛如断了电源的机器人瞬间卡在那里。
与此同时,“嚓”的一声打火机响,副校长在我身后点燃了香烟,语气里好像带着来自海底深处的巨大水压:她现在就在那个房间里,等你过去。
2
和我的固执相比,龙虾离开得更有尊严和气度。
校方显然动用了大关系,让他去了一所市郊的寄宿制中学——那里的学生不必每天放学回家,所以,尾巴也就没有了用武之地。因为那所学校还是非常有名的市级重点,所以不明真相的人全以为这是一次高升,学校还像模像样地给他办了一个小型欢送会。
我不知道当时龙虾是以什么样的心态去参加那个仪式的,当时又是什么样的表情。反正当初的尾巴和剪刀们肯定也去了。
作为创始人和总指挥的龙虾一走,剪刀小组就这样覆灭了,曾经触手无处不在的尾巴小组也转入了冬眠期,像一只潜入海底沉睡的巨型章鱼。至于它是不是会苏醒过来,已经不是我能再去关心和影响的了。
至于我自己的去留……说来愧疚,在揭露真相的战场上,我终于还是丢盔弃甲落荒而逃,选择了转校。
我离开的时候,是悄无声息地进行的。班级里面没有欢送仪式,没有送别的礼物,甚至没有什么征兆:前一天我还像没事人一样坐在教室里上课、到老师办公室拿本子、中午的时候参加班长会议,但是我知道,明天起我就再也不会来这里了。班主任一定会在明早的晨会时说,原班长林博恪因为私人原因转学了,然后指派副班长上位顶替我。与此同时,班级里那群喜欢拿我恶作剧的反对派们既在心里高兴叫好,同时又在惋惜失去了一个绝好的作弄对象。
出人意料的是,当我那天下午上完在这所学校的最后一堂课,收拾完东西走出西楼时,一个分外熟悉又令我厌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既然是最后一天,不在学校里多转转么?
转身,是马超麟。
当初龙虾的告别仪式,据说绝大部分尾巴和剪刀小组的人都去了,但唯独元老级别的马超麟没有出席,借口是“高三学习太忙”。其实我想不过是因为龙虾已经失势,不再有利用价值和威信罢了。相比那些还没得到什么利益就被迫遣散的成员,马超麟绝对可以安心的做一个袖手旁观者。
但现在他却出现在我面前,令人诧异。
是来看笑话的么?
我边说边握紧拳头,做出在这所学校的最后一天打架闹事、来个不平凡收场的决定。
反正现在我痛揍他一顿,明天也不会被带到东厂一条街。
马超麟笑笑:你一走,这里就没笑话可以看了——我是想请你吃顿饭,给你送行。
3
马超麟请客吃饭,这样的稀奇事以前可谓绝无仅有。
那时候的很多高中生还略微知道点革命京剧《红灯记》里男主人公的唱词“鸠山设宴和我交朋友”,就是赴鸿门宴的味道,基本上和马超麟请我吃饭有异曲同工之妙。
可我不怕,我不信他能把我如何,去就去。
地点就在学校附近的一家还算干净的家常菜馆子,三荤两素一个汤,摆满一小桌。马超麟以茶代酒,讲:来,林博恪,我们两个当初不打不相识,为了这个,今天能请到你,也算是我的面子大。
说完他喝了口茶,我却没动杯子:既然不打不相识,你马超麟的为人我也知道:他们说龙老师走的时候你没去送他,所以你是绝不会因为捐弃前嫌请我吃这顿饭的——你说吧,有什么事要利用我?
马超麟笑得更加虚假了,眼睛几乎都找不到了:怪不得你会做出曝光尾巴的举动来,你这脾气……呵,好,那我就直说了。
他放下筷子,身体完全转向我,神情认真地道:南蕙当初走之前,跟你说过什么了吗?
幸好我当时没在喝水或者吃菜,否则会因为这个问题当场噎死。在我的记忆当中,南蕙和马超麟似乎没有什么接触和交集。一个是剪刀组长,一个是资深尾巴,当年可能一起共事过,后来都是龙虾的左膀右臂,只不过负责传话的尾巴分别是两批人。而且后来马超麟高三了,就渐渐退出了事务。
我夹起一筷子酸辣土豆丝,在嘴里慢慢咀嚼片刻,道:她走之前说过不少东西,和尾巴有关的,或者和尾巴无关的,你想听哪条?
马超麟的眼睛白始至终没有离开过我:关于她喜欢的人。
我真的被呛到了,咳嗽了几下,拿起餐巾纸擦擦嘴,然后咧开嘴笑了起来:我没听错吧?南蕙这样的人也有喜欢的人?开玩笑么?
马超麟没回应。
我又咳嗽了几下,继续道:还有你,你居然会关心这种问题,就为了这个还花钱请我吃这顿饭?真搞不懂你。尾巴和剪刀现在都没了,再过一个多月你自己都高考了,马超麟,你还关心这个干吗呢?你就真的变态到这个地步了么?嗯?
他气定神闲地听我把这么直白的话讲完,沉默了一会儿,又抿了口茶,才讲:既然你我都是跟这个学校快没瓜葛的人了,那我就告诉你一个故事吧。
我又夹了一筷子菜,朝他抬抬手,做出一副你爱说不说我自管白吃饭的样子。
马超麟:以前有个初中小男生,暗恋他们学校的一个女生,犹豫了很久很久,就写了一封短信,你也可以看作是情书,就托了一个关系比较好的同学交给她,因为那个时候他很小,很害羞,家教也很严,把信交给那人之后就逃到厕所去了。结果呢,没想到他那个同学是个坏种,把那封信在教室里当众朗读……
说到这里他的嘴角有些小抽搐,就停止了讲述,继续喝茶。
我嚼着牛肉,看看他:没了?
马超麟脸色苍白:没了。
我点点头,装傻:那个朗读情书的浑蛋就是你?
他坦然地笑:我是那个写信的人,那个本该拿到信的人,就是南蕙。
那块牛肉真老,我嚼了一会儿就把它吐了,擦擦嘴:你们两个人都很出乎我的意料,龙老师一定不知道这些事情的吧?
马超麟摇摇头,然后转回正题:这几年,我们一起念了初中和高中,一起进了尾巴和剪刀小组,可我从来没有放下来过那些,那些东西……她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可就是不跟我说话。我一直有种感觉,她其实也和我一样,有喜欢的人,但我一直没能查出来,你也知道的,她很聪明,又清楚我们的办法,我只能大概圈定了五六个人的范围,推敲了又排除,排除了又推敲……我知道你肯定不是,但你和她接触比较多——而且她走之前,我特意去看她,问起这件事,她却说,你林博恪知道她喜欢的是谁……
我本来还想装傻到底,听到这里一头雾水。南蕙显然是很讨厌马超麟的,但她为什么要这么说呢?难道想让我讲出她和陈琛的事情?这说不通啊……
马超麟从未如此恳切地看着我:我没有骗你,她还说,如果你不相信,就说一个关键词“数学方格本”,你就信了。
数学方格本是南蕙走前亲手交给我的,说明南蕙的的确确跟马超麟说过这番话,可我百思不得其解。
我机械地嚼着嘴里的食物,看着饭馆收银台后面的柜子上摆放着的很多酒类,忽然心生一计,不由得佩服南蕙的料事如神。我立刻叫来了店里的营业员:来瓶红星二锅头,要那种小瓶的。
白酒很快就拿来了,还有两个小口杯。马超麟对服务员说一个杯子就够了,我却抬手阻止说都要都要。然后将两个杯子灌满了酒,将其中一个拿到他的面前。
我:喝了这杯酒,我就给你那个名字。
马超麟有严重的酒精过敏,当初我就利用过这个弱点让他进了医院。据说,马超麟喝酒之后,浑身会肿得像个柿子。
我不能喝酒。
知道,但你不想要那个名字了么?
他看看我,我看看他。
马超麟眼睛闭了一小会儿又很快睁开,咬紧牙关,捏住那个小杯子,仰头,那些对他来说宛如生化武器的酒精全都下去了。
有魄力的孩子。
我却没有像他那样拿起酒杯,而是拿起了书包,讲:原来你这样的人,也有过爱情呵。
言罢,头也不回地走人。
马超麟在我看来已经够恶心的了,他过敏的惨状我更不想看了。
4
翌日,第一人民医院。
班磊的母亲对学校近期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其实就算知道了也无法联系起来。他们全家一直沉浸在哀痛的氛围里,对于儿子之外的世界已经毫无兴趣。医生说植物人还是有清醒过来的可能,只要不放弃希望,同时多和他说说话,也许就会出现奇迹。
因为这个缘故,当我表明了自己班磊初中好友的身份之后,她母亲毫无猜疑地表现出了欣慰,并且允许我以后每个周末都过来一次,和他单独“聊”上半个小时。
躺在病床上沉睡的班磊的确像一株植物那般安静而无害。至少这一刻,他的生活当中不会再有那个忠贞程度大打折扣的水手服,不会再有跟着他回家的尾巴,不会再有欺瞒和背叛,只剩下单纯对奇迹的渴望。
而我,他昔日的伙伴和对手,现在心平气和地坐在他的旁边,已经不再是一名尾巴,更不是原来那所学校的学生。
我只想每个周末来看看眼前的班磊,跟他说说话,为他读几页小说,便已知足了。想到这里,我从书包里拿出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书的扉页上用透明胶粘着我学农前剪下来的那一缕头发,乍一看有些可怖,背后却意义非凡。
这是一本老想送给夏朵,却始终没有送出去的书。
不知道远在香港的她现在怎么样了,会偶尔想起自己暗恋了很久的那个男生么?或者,会想起那个曾经告发过她的叛徒么?
一切成谜。
记得和夏朵告别那天,我从她口中得知了班磊跟水手服复合的消息,过了好半天才恢复了平常的神智。夏朵见我表情古怪,不想和我再多说,正要转身上楼,我急忙叫住她:为了弥补我的过错,如果你最后有什么话要对班磊说,我可以转达。
她明显犹豫了一下。从眼神里我读到她的确有话要说,但鉴于我曾经告发过她,所以显得不是特别信任。
我知道此刻说什么也没用,只是坦然地看着她,让她自己来决定。
夏朵最后还是开口了:被他拒绝之后我有一次喝醉了,就打电话给他,他一直很好心地劝我,然后说,他这辈子有个最好的朋友,是初中时认识的,现在也和他在一所高中,可惜那个人暂时去了个很远的地方。他说哪天那小子要是回来了,一定把他介绍给我——我当时喝醉了,火很大,就挂了电话再也没有联系过他,现在想想,呵呵……你可以代我去谢谢班磊,就说,就说他的好意我心领了。
言罢,女孩低下头,转身走了。
这就是我注视夏朵的最后一眼,和龙虾一样,也是背影。
当我离开的时候,原本站着的地方多了一只空着的塑料瓶,正是我一直拿来装白开水的那一个。
我停止回忆,看看班磊沉睡的脸,嘴角绽出苦味的笑意。
原来,你小子最初是这么打算的呵……你的好兄弟现在回来了,你也早点回来吧。
班磊没有回答。
好吧,我们继续来读小说。
我又自言自语了一句,把书翻到上次结束的地方,轻缓地开始念起来:
这个世界上,没有比爱更艰难的事情了……
大结局 焚烧的真相
1
二〇一〇年,十一月。
一百四十周年校庆,无比自豪,无比荣耀。
学校在今年校庆之前一定广发请帖,所以这一天学校停课,校园里游人如织,好不热闹,从七八十岁走路颤颤巍巍的高龄校友到十八岁刚刚高中毕业的大学生,甚至据说还有躺在病榻上的百岁华侨让孙子孙女代替自己回国前来重游故地的。
而看着操场上一群群年纪足以做你爹妈的中年男女在那里拍照怀旧,真是滋味怪怪的。
和那些满面笑容或者感慨万分的校友不同,我一个人慢慢地走在学校里,没有人注意到我,也没有谁认得出我。因为今天来的人里,像我这样三十岁上下的却不多。可能因为今天不是周末,而这个年龄段的人大多在奋力打拼事业吧?
而且,和我一样年龄的校友,之前应该多多少少都回来过一两次的,不像我,是高二那年转学之后第一次回到这里。
这个地方,我可以坦然地称之为母校么?
真难。
东教学楼看上去还是那么陈旧,但和已经流失的岁月相比,和我们相比,它此刻又显得年轻了。在三楼的某个房间门口,挂着“储藏室”的牌子,门把上挂着环形锁,看来很久没用了。
多少年前,它还被叫作“地理兴趣小组活动室”。
多少年前,它的门背后藏匿着很多人的秘密和心机。
多少年前,它曾被一个叫林博恪的男生锁过一次。
正要伸出手去抚摸一下看似冰冷的把手,一个声音叫住了我:
林——博——恪?
手指还是触到了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