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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中的万幸是,那个小偷是个既没凶器也没同伙的初犯,两个人又都是打架斗殴方面的菜鸟。事后的医院检查表明,王丰只是擦破了两处皮,被揪下几根头发,手腕留下很多抓痕。将来王丰就算为了要离婚而跟老婆打一场架,伤亡也不会比这个轻到哪里去。但这些无疑已经是英勇事迹的最好佐证,毕竟当时没人知道这小偷是不是带着凶器或者会什么武术。
总之,学校抓住了这次机会,以向来擅长的方式铸造出了一个英勇、正直、善良的模范学生形象。报纸的记者先后采访了校领导、班主任和王丰家长。考虑到王丰可能给学校带来声誉上的利益,所以上头下了命令,要尾巴小组暂停对王丰放学回家后的秘密跟踪。
龙虾本人对这道命令是很抵触的,但他没有当面反对,因为这道命令本身就有个很大的疏漏:停止放学后跟踪王丰——就是说,在平时还是可以跟踪的。
发生手表失窃案的这个星期,正好是我们班轮岗值勤,我被分配到校门口的岗位。时值秋冬之交,大门口最冷,一天要出勤两次,并且抓到迟到之类的违纪者,又得罪不少人,是个苦差。
学校规定早上七点半关校门,此后再来的学生只能从边上的小铁门进来,并留下学生证作迟到登记,在上午第一节课前汇总给学生纠察处和各位班主任。迟到次数最多的“月冠军”班级的班主任要为此扣奖金,另外迟到者的姓名还要在校门口的黑板报宣传栏里公示。
陈琛手表失窃的这天早上,王丰正好迟到了。这小子既然能在同学面前自吹“要不是民警及时赶来,我差点就把那小偷给废了”,自然也能厚着脸皮跟我们班执勤员要求通融一下,放他一马别记名字。七点半之后校门口就我和另一个执勤员留守,边上没老师和其他人,按理是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偏偏这个时候,我们班主任来了。当初王丰见义勇为的事迹让3班班主任拿了二百块钱的奖金,羡煞其他班的老师。我们的班主任历来是个喜欢攀比的人,现在终于找到了机会:哟,这不是王丰么?怎么?昨天复习功课到那么晚?
此言一出,我们仨都明白王丰这次跑不了了。另外那个执勤员一脸严肃,让王丰把学生证拿出来(不是不认识,但就是要走个形式)。王丰可能是还没从“英雄”的光环里清醒过来,牛脾气一上来,讲:没带!
班主任说:那好,再记一条“忘带学生证”的违纪行为,你把课本拿出来记下名字。王丰连吃哑巴亏,没好气地打开书包往外拿出作业本交给我。我怔了怔,接过,在登记本上记了名字,说:第一节课前我们会还给你的。
王丰合上书包说:好啊,谢谢了,(看着我们班主任)谢谢你全家。
但我此刻却没心情去看我们班主任的表情——我刚才怔了一下,是因为王丰把本子递给我时,我无意中瞥到了他手上用蓝色圆珠笔写的几个阿拉伯数字,显然是他打电话或者谈话时随手记下的。尽管字迹潦草随意,而且被手心的汗水弄得略为模糊,但王丰将它们写得很大,所以我很快辨认出来那上面写的数字是:四,12半。
假如前面这个汉字数字表示星期的话,那么不巧,今天就是星期三了。
4
十二月十九日,星期四,中午十二点二十分,天气多云转晴。
高二3班体育委员王丰并没像往常那样吃过午饭之后和同学踢足球,而是问同桌借了一辆自行车,出了校门之后往东骑去。
时值中午,马路上车流稀少,所以我——来自高二7班的劳动委员兼尾巴跟踪小组成员林博恪——并没有和他保持着传统的四十米安全距离,而是在马路的另一侧逆向行驶,前后绝对距离在五十米左右。
这次跟踪王丰的行动绝不是我自作主张,而是那天体育课上向龙虾汇报了我在他手掌上看到的那行数字之后,这位尾巴小组的领导人经过深思熟虑作出的决定。尽管我们一度暂停了对他的跟踪,但这并不意味着就一直停止。对学校来说,多一个英雄和少一个早恋的学生,他们一定会选择后者。
龙虾这次甚至聪明地钻了一个空子:学校最高领导的批示是暂时不要在放学后跟踪王丰,所以这次中午的跟踪就不属于“禁令”范围之内,这样“马可尼”王丰同学就能用实际行动来解答我们心中共同的疑惑:
今天中午十二点半他究竟要去哪里?做什么?见什么人?对方是男是女?
一路平安无事地骑了十分钟,最后跟着王丰来到了外国语大学后门那片居民区。他拐进一条社区小路,七拐八绕,最后在一幢老公房前停了下来。
根据我脑海中的记忆,王丰他们家不住这里,所以他要么是来看亲戚或者老同学,要么就是来会生病在家的小情人——二者必居其一。
王丰把车停好之后毫无戒备地转身进楼,我很犹豫是否要跟进。这样的老楼楼道狭小光线昏暗,走廊里往往有很多居民堆放的杂物,进去之后万一被发现就很难逃脱。
忽然我看到一楼某扇窗户里人影飘动,接着传来一个男人慵懒却大嗓门的声音:“噢哟,你来了啊。”
此前就王丰一个人进这栋楼,所以“来”的人只能是他了。我学习电影里解放军炸碉堡的战术动作,斜着迂回到大楼的墙边,然后轻而慢地猫着身子钻到那扇窗户底下,不一会儿王丰的声音就从里面飘出来了:“刘哥,这钱您点点。”
搞了半天这小子是还债来了?我顿时大失所望,但却不急着走开,而是继续听下去。那个刘哥似乎把钱点过了,有些讶异地问怎么就这么点?王丰说没有啊我都带来了,加上我半年里陆陆续续还的,一共三百五十块。
刘哥说:你是我亲戚啊?不要利息的?王丰“啊”了一声,过了半天毫无反抗地问利息要多少。刘哥说五十就行,正好再还一个月。王丰没说话,刘哥大概是在开导他,说你这笔钱前后足足欠了半年,收点利息不过分吧?现在都市场经济了,银行借钱也收利息——也怪你小子运气不好,今年欧锦赛谁知道还就他妈让德国佬赢了。
我这时才反应过来,原来王丰这小子今年暑假的时候参与赌球了。他应该赌的是当时人们普遍看好的捷克队,结果未料在决赛时点球输给了德国队,赔了一大笔钱,于是陆陆续续还到了现在。
我正准备离开,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那个叫刘哥的家伙应该是将一大缸子隔夜茶往窗外随手一倒,结果正好有一小部分浇在了我头上。隔夜茶水不烫,不过这突如其来的情况还是把我吓了一跳,于是大叫一声,顿时暴露了自己的存在。
刘哥绝对属于反应快的,大喝一声:谁?!但因为是一楼,窗户上装着防盗铁栏杆,他无法把头探出来看。这个防盗设备反倒给了我及时逃跑的机会,但同时我也听到刘哥对王丰喊:出去看看!快!
我往自己停车的地方飞奔而去,路过王丰停车处时还不忘朝最外侧的车狠踢了一脚,十几辆车宛如多米诺骨牌般倒下,最后将王丰的车子压在当中——他等下绝对要花一番工夫才能把它拖出来。
但王丰在足球场上向来有“跑不死”的外号,当初猛追小偷也印证了他的长处,所以他眼看自行车一时取不出来,索性光靠两条腿来追我。
王丰这种拼命三郎精神是有根据的:假如他的赌球行为被学校发现,那无疑是要开除的。所以我根本来不及推车走人,只能先往新村外面跑。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很戏剧化了:王丰一路狂跑(也许还有刘哥),出了新村大门,赫然发现外面的马路上,四处都是附近一所中学趁着午休出来吃饭或者逛街的学生——他们都穿着和我们学校一模一样的健生牌校服。
其实我中午出来时从龙虾那里借了件外套,但校服还是被我扔在车斗里,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当我跑出新村发现了满大街的“健生牌”时,不假思索立刻把手中叠成一团的校服披到了身上,消失在人群中了。
不幸的是,我回到学校才发现,自己的值勤证在奔跑中丢失了。
然后它被王丰捡到了。
5
那张值勤证我一开始是放在校服口袋里的,天知道当我逃到马路上并将校服披上时它是不是已经掉落。
我回到学校准备继续值勤,才发现空前的危机已经降临到了身上。
我们学校的值勤证规格样式统一,不写编号也不写学校名称,给其他学校的人捡到根本无法辨认出来。但假如是王丰捡到那可就不一样了,何况一个月前他们3班刚刚轮完值勤周,这块牌子应该再熟悉不过。
龙虾说过,尾巴的第一原则是保密,绝不能暴露自己。
我那时还不能确定证件是不是给王丰捡走了,但可能性很大。如果我是个二百五一样的傻男生,对此不屑一顾,那么万一他拿着这块牌子在我们7班挨个看过来的话,我可就嫌疑重大了。况且王丰应该比我早回学校,因为他在追丢我之后肯定直接回来,而我还要确认安全之后再回去拿车。
我直奔班主任办公室,问她有没有多出来的值勤证。
班主任眼睛朝我一瞪,说:我哪有多出来的证件?对了你跟下面的人说一下,弄丢了值勤证要赔偿的啊,两块钱一张!上次其他班级就有人丢过——还有,这些语文作业本你拿回去交给课代表,让她下午上课前发下去。
这老娘们当然不能理解现在压根不是两块钱的问题。我抱着那叠本子转身往楼上走去,现在似乎只能找龙虾帮忙了。但是我到了那里却发现门锁着,里面没人,不知道这唯一的救星做什么去了。
该死!
我咬咬牙,想绝不能坐以待毙。现在唯一比较保险的办法就是赶快回教室,拿别人的值勤证顶替一下。这也许看起来很卑鄙很下流,但关键时刻保全自己才是最重要的,面对王丰和小偷搏斗时是这样,现在亦然。
我刚走到操场上,就看见作为执勤班长在四处巡查的陈琛,顿时两眼冒光,问他这里有没有多出来的证件,我急着有用。他说没有,不过可以先把自己的借给我。我连忙谢绝他的好意,又急匆匆地走了。
虽然陈琛没帮上我的忙,但他的出现启发我想起了一个最好的人选,就是陈琛的同桌。这个人负责早上车库的值勤,平时都把值勤证丢在课桌里,甚至也不带回家,而他中午一般都会去文体楼的乒乓房打球。
又是乒乓房,又是偷。历史的车轮转得真勤,这么快就转回来了。
然而刚走到我们班那层楼,就发现王丰已经站在了教室门口,正一脸冷峻和肃然地靠在门边上,明目张胆地观察着进进出出的学生。
在此之前我从未在这个热爱运动的大男孩脸上看到这样可怕的表情,好像是锯子刻在岩石上的作品,并且还浇上了硫酸。他拦住每一个胸口没有值勤证的同学,口气生硬地问他们是不是掉了牌子。但每个人都令他失望地从口袋里拿出自己清白无辜的证明。
王丰带着狐疑的脸色放过他们,然后继续等在那里,另一只手拳头紧握,并且不忘四下张望,然后就往我所在的楼梯方向看过来。
但他没看见我。
在刚发现王丰扭头的一刹那,我已经闪身躲到了楼道拐角的后面,然后背靠墙壁。在那一瞬间我相信自己都瞥见了他手里攥着的一个长方形物件。
怎么办?
我咽下一口口水,确定他刚才应该没看见我,在心里又默数了四五秒钟,终于鼓起勇气慢慢将身体往走廊方向挪动,想要再次窥探一二。
但我的眉角刚刚接近墙角的边缘,最外面的胳膊肘就被人用力拉了一下,整个身体又退回到了墙壁后面。在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时刻,我的下意识反应居然是用力稳住手里的那一大沓该死的本子,然后就看到了一个剪着齐耳短发的矮小女生出现在眼前。
她戴着偏厚的眼镜,冷冷地看着我的狼狈相,将一张值勤证摆在那叠本子的最上面,同时嗓音压低道:
林博恪,没有比你更蠢的尾巴了。
第三章 剪刀小组
1
关键时刻忽然出现的这个女生叫南蕙,王丰他们高三3班的班长,同时也是尾巴小组的一员,只不过她所负责的那个环节不是跟踪,却是检查私人通信。而她们这种身份则被称为“剪刀”。
一九九六年,手机尚未在校园出现,电脑也不普及,在家煲电话粥容易被父母喝止,所以不同学校间的学生多靠信件交流。除了情书这种最直接的证据外,学生们往往会在普通的通信中对自己学校的早恋状况提到一二,尤其是当事人的具体身份等等,这些蛛丝马迹能够有效帮助尾巴精确锁定跟踪目标。
由于事关重大,龙虾把这份工作交给了南蕙等两三个最可靠也最细心的女生干部,并且一切都以最隐秘的方式操作(我也是后来慢慢才知道的):
每天上午邮局至少给学校送来二三十封学生私人信件。邮递员一离开,门卫室的人就会打电话给龙虾,让他将私人信件悉数取走。这些信件要等到当天放学之后,在龙虾那间反锁了的办公室里,南蕙她们用化学老师秘密提供的特殊药剂小心化掉封口的胶水和浆糊,把里面的信件细读一遍,将可疑的字句摘抄下来备案,然后再把信放回去重新黏合封口。龙虾将检查过的信件存放在安全的地方,翌日一早再悄悄交还给门卫室,放入各班的信件筐中。
有鉴于此,这所学校的学生收到私人信件都会比正常时间多一天。而假如是周五就该到的信,则要等到下星期一。但整天待在学校里念书的学生们很少会去注意这个,何况信封上的邮戳也只有进邮局的时间。
事实证明,截查私信的确是个行之有效的方法,很多平时无法轻易发现的线索和讯息都被南蕙她们截获(当然其中也不乏完全是捕风捉影的长舌妇交流),然后上报给龙虾,再由龙虾向尾巴们下达跟踪指令。
正因为南蕙隐藏得这么深,也因为她是龙虾真正的心腹,所以对我的尾巴身份和我今天中午的跟踪行动也了若指掌。但当她发现和自己一个班的王丰怒气冲冲地回到学校,同时手上还攥着那么一张值勤证件时,长期检查信件而培养出推理能力的南蕙立刻明白我的跟踪出了差错。
更叫人啼笑皆非的是,王丰这个傻瓜居然还过来请教自己的班长,问她这是不是自己学校的东西。南蕙表面上不动声色地说的确是,一等到王丰离开就直奔龙虾办公室却扑了空。
不过幸运的是,甚至可以说是无法令人相信的是,南蕙同学在回教室的路上捡到了我们班不知哪个大笨蛋掉落在地的值勤证,于是立刻赶过来,要在有史以来最蠢的尾巴林博恪回到教室自投罗网之前找到他。
接下来就是瞒天过海了。
那天我们学校最失望的人可能要数王丰。他在我们教室门口待了许久,最后万分沮丧地发现唯一一个没戴值勤证的执勤员是一个身高仅一米五八、体重不足八十斤、脸色苍白的瘦弱女生。这种女生王丰用一条腿跳着跑都能追上,显然不是今天中午跟踪他之后又逃脱的那家伙。
天不亡我。
2
因为中午跟踪王丰时险些暴露了我自己,因此“马可尼”行动被龙虾勒令全面停止。虽然从王丰自己的角度说,他顶多怀疑自己的赌球行为被学校里的人盯上了,而不是早恋方面出了问题,更不会料到学校里存在着这么一个复杂而专业的跟踪小组。但龙虾是一个小心惯了的人,何况学校高层并不允许这段插曲——要是连他们也知道了,恐怕连龙虾也会倒霉。
这段时间里,南蕙也很紧张。和王丰身处同一个班级,她分外小心而仔细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就是为了防止他将手中的值勤证这个证据公布出去。但毕竟王丰心里有鬼,终究没有勇气这么做,在学校里表现得很低调,连中午之后的踢球活动也时断时续,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至于我,由于行事鲁莽和经验不足,被暂停了一切活动权限:没有跟踪任务,并且如果没有指令,不得擅自前往“地理兴趣小组活动室”。
但我知道,总有一天尾巴小组还是会把我召唤回去。因为在这所一千二百多人的学校里,拥有地下恋情的可疑分子太多了,而愿意为学校刺探和跟踪他们的人实在太少了,大约也就十五个人左右,刚刚突破百分之一的比率。
被“停职”之后的第三天,我们班上午第四节正好是龙虾的课。之前他发地理作业本总是分组传下,但今天他却边讲课边走下来,亲自把它们放到学生的课桌上。我拿到自己的本子时立刻觉得异样,悄悄一翻,赫然发现在某页有一大张用透明胶粘着的学校食堂饭票,上面的小方格都还没剪开。
要说明的是,父亲过世之后留下了一大笔债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