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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校的女儿-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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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似乎有着一肚子的话,可拉拉杂杂说了才不过一会儿,就说不下去了,就没话了。她头偏向一侧,眉头皱着,想,想了好一会儿,也想不出什么新的。她不善叙述,不善渲染,更不善抽象概括,但就这些对我来说也足够了,那些没说出的艰辛,我完全能够凭我的经验我的体会我的想象来给她补足。男人们不会在意这些,在男人们眼里,那都是天经地义。天经地义的事还有什么可说的?有什么可值得特别嘉许的?只有男人们做的那些事情才值得注意才有价值,才可化为具体的可见的形态固定下来,金钱,地位,荣誉,直至载入史册流芳千古。女人们做的那些事,那些日复一日繁重琐碎的家务劳动就仿佛被投入一个无底的黑洞,无形,无声,无影,无踪……
  我跟姜士安说:“她为你付出了很多!”
  他摆摆手:“我知道。”
  我知道这“知道”仅仅是理论上的知道。却也无法把我那些感性的感情的感受传递给他,有的时候,性别的差异简直就是一道逾越不了的鸿沟。我说:“你说的那个约法三章,你做到了吗?”
  他说:“做到了。我从来没有打过她骂过她,没有背叛过她,”说到这里他停了停,“也没有想过要抛弃她。”说完他看我,我不置一词不动声色。他只好又说:“她生活能力太差了,没文化,没一技之长,离开了我她没法活,她就像是一个,”他顿了顿,“我养的动物。”
  现在她没有了他的确是没法活,快五十岁的一个女人,没有社会地位,没有经济来源,甚至没有一个独立的人格,没有他做她的说明书人家都不知道该说她是谁。但是,这不是他不能离开她的全部原因,我提示他:“你的身份也不允许。”
  他看我:“你是不是以为我为了做官才——”
  我说:“我没有以为。”那一切绝非一个“官”字所能了得,那是他穷其毕生的结晶,是他另一个更重要的自我。他感受到了我的理解,不再说什么了,只是那样地看着我,目光复杂。我慢慢地道:“既然分不开,就对她好一点。”
  他说:“我对她还不好吗?”
  我说:“你在精神上虐待她,折磨她。”
  他蓦然愣住,面部渐渐充血,鼻孔也张大了,呼吸粗重起来……他的神情是在突然之间黯淡下来的,片刻后他再开口时,口气消沉温和:“韩琳,凭你这么聪明你不会不知道,那是一种,一种相互的虐待相互的折磨啊。”
  我心硬如铁:“不一样。你是自觉的,她不自觉。”
  他低低吼道:“所以我比她更痛苦!”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报告!”
  姜士安用一只手迅速在脸上抹了一把,像是要抹去刚才谈话可能有的痕迹,同时说:“来。”
  老兵退伍工作结束,离开三团前,姜士安同三团的领导再加上二营的营长、教导员一块吃了顿饭,我也参加了。三团长赵吉树三十六岁,第一学历大学本科,任现职已满三年,是该师晋升副师的第一人选。此前总部、军区来该师进行一级师的考核,军事训练基础课目抽查的三团,百考不倒,门门优秀,用姜士安的话说是:看了心里很舒服。酒至三巡,赵吉树想从师长嘴里掏点情况了。
  “师长,你看我们团今年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姜士安看他一眼。
  “嘿嘿嘿嘿……”赵吉树笑,极尽朴实憨厚。
  “如果年底前不出问题,一级团,先进团党委,有希望。”姜士安说。
  话音刚落,人人举杯,“干”声、笑声响成了一片。后面的谈话由一级团扯到了一级师,由一级师扯到了另一个兄弟师。那个师的副师长似乎是某位大首长的女婿,师长政委因此惧他三分,以致影响到了工作的正常开展,这次一级师的评定该师榜上无名。
  赵吉树说:“这事怪不了别人,怪两个主官。你两个一把手治他一个副职还不容易?就不给你工作干,就把你晾那儿,你能怎么样?还是他妈私心太重鸡巴蛋太软!”桌上的人嘴上附和着,眼神却有意无意地向我这边飘,赵吉树立刻察觉到了这个情况,没有看我而是迅速看向他的师长。姜士安面无表情。赵吉树嘿嘿地笑着:“师长,人家韩编剧从北京来,什么样的场面没有见过、没经历过,在乎这?现在还有种说法,看一个上级与下级关系好不好,就看下级敢不敢在你面前讲荤话,讲段子。”
  姜士安端起面前的矿泉水喝一口,放下,方道:“赵吉树,我看你是有一点得意忘形。”
  赵吉树神情立刻严肃:“是。”
  我不免过意不去,明明是我的存在破坏了人家的和谐、尽兴。瞅空对赵吉树笑笑。他也对我一笑,眼睛里闪动着遮不住压不住的聪明。小伙子不仅聪明,不仅能干,长得也帅,身条笔直军装笔挺,国字脸,板寸头,浓眉阔嘴丹凤眼,年轻双肩上中校军衔星光灿烂,前程灿烂。
  想不到,没过几天,还没到年底呢,赵吉树出了事。
  那天我正在对姜士安采访,仍是晚上,在姜士安的办公室里,这是我第一次来他的办公室,房间相当开阔,约二十平米,房间顶头是铺满了一面墙的军事地图,地图两侧紫红色金丝绒布幔一垂到地。他带我到地图前—— 一幅台湾军事地形图——指着某一点告诉我说,如果打台湾,他们师的位置在这里。“还真的要打台湾?”我问。“立足于打。”他说。“万一不打呢?”“保持好状态。”一个“状态”我也就明白了。九江抗洪中我领教最深的就是这个“状态”,应急能力、集团冲锋能力、召之即来的服从精神,都是它的体现。
  我们在他棕黑色阔大办公桌的两侧面对面坐下,公务员进来给我们倒了水后,无声无息退出。我从包里掏本子,掏笔,掏录音机,一一打开,摆好,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他看着,默默地,带着点笑意。自上次谈话被他的一件公务打断,从此后就断了,我是说那种谈话的情绪断了。尔后我们又见过几次,谈话内容风格却都同刚才差不多,这样的见面、对话越多,双方的距离会越远。
  “你的工作很有意思。”他说。
  我一点不想谈我,也不想同他谈工作,又不好硬去跟人谈家庭谈情感,权衡之下,做了一个折衷。“你提副军的事儿到底怎么样了?”
  “提不了也无所谓,咱能走到今天这步,该知足了。你想想,一个农村穷孩子——”
  立刻,逝去的一切如同一幅幅色彩鲜艳的电影画面在脑子里滑过:那个一手掐俩大包子狼吞虎咽的黑瘦小新兵,那个立于海岛寒夜中高高电杆上的坚忍身影,那个深夜,我们走在去坑道的蜿蜒小路,一边身侧是刷刷作响的玉米地,朝另一侧望去,便是那面墨蓝锦缎般的大海,海里一轮满月银光灿然,美丽豪华得令人窒息。……一股甜美的感伤悄然升起,轻柔绰约如纱似雾在这间阔大的办公室里弥漫。我定了定神,没时间回忆遐想了,他很忙,我也很忙,不可能无止境地在这里耽搁下去,可我们似还有许多话没说,我说的是那种深切的、直切入肺腑的个人化谈话,而不是诸如打不打台湾、打台湾他们师的位置在哪里。几次想提起上次的话头接着谈下去,都被他不动声色地绕开了。也想是不是我话说得太重刺伤了他,又觉着不像,不会。不知问题到底出在了哪里。短暂的静默后,我这样开的头。
  “在岛上的时候,在咱连的时候,想没想到过你会有今天?”
  “今天指什么,当师长?”
  “差不多吧,就这意思。”
  “没有。”他老老实实答道,“那个时候我心中的偶像是咱排长。”他刚说罢我们便相对大笑起来。“咱排长”姓于,那年可能也就二十多岁,可在我们眼里,那就是成熟和权威的化身。一度我也崇拜他,须知“崇拜”这东西是有传染性的,不过这崇拜在我那里延续到了他老婆来队的时候就结束了。临时来队家属宿舍离我们排宿舍不远,于排长却始终不让我们去看她,说:“看什么看?没法看,丑得要命。不过,当兵的老婆还是丑了好,一年回去不了一个月,漂亮点的,搁家里怎么放心?”这种话在我十六七岁的耳朵听来简直庸俗透顶,于是崇拜不复存在。于排长军旅生涯的顶峰就是排长,之后转业,再没有听到过他的任何消息。
  “让你失望了是吧。”看我只笑不语,姜士安说,“在我身上怕是找不到你们理想中的那个,呃,影子。你们爱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我说我可从没说过,他没理我,“我嘛,对自己的要求一直就是,把该我干的事情干好,认真地、满怀着热爱地去干。对上,让上级放心,不能一件事交给你,后面跟着七八个工作组收拾。对下,让下级信任,觉着跟着你干有前途有价值,打起仗来,做不到‘零伤亡’也得是死得其所,非死不可,崇高悲壮。……当师长前我是参谋长,那时我对自己的要求是,不论主官问什么,我脑子里得有,得张口就答;提建议,一提,主官马上采用才行,不能说反正我提了,你爱用不用。做什么事都得有标准,标准就是目标,目标清楚了,你加班加点吃苦受累也会乐此不疲。我跟我的干部们说,干什么吆喝什么,当排长就想着怎么当好你的排长,师长军长的工作用不着你费心考虑。一句话,干好该你干的事,每干成一件事,就是你一个向前迈的台阶,目标再远大,你也得给我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走。”
  我头也不抬地做着记录。我承认他说得不错,也是一种肺腑之言,是他的一个侧面,但仍不是完全属于他个人、只能属于他个人的东西。我做记录很大程度是一种姿态,是采访技巧。手指头因为冷而不听使唤,房间太大,暖气不是很足,笔在手里打滑,我放下笔,往手里哈气。姜士安提高嗓门叫了一声,门应声而开,公务员进来,姜士安让他去“拿件大衣”。公务员对师长的这个指示是这样理解执行的:不仅拿来了大衣,两件,还提来了电暖器。这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战士,白里透粉的脸蛋上有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这双眼睛在向他的师长脸上瞥了一下之后,立刻就明确了自己下步的行动:毫不犹豫把暖器提到了我坐的这一侧,插电源,打开,安置好后,敬礼退出。点点滴滴,全是素质。披上了军棉大衣,电暖气也开始发热,全身立刻暖和了起来,同时感到的,是一种被权力照顾呵护着的满足。
  电话铃响了,姜士安拿起了其中一部白色电话,我借机起身在他的屋子里溜达。这屋里有书柜,文件柜,报架子,奇怪的是,还有衣柜。每个柜子上都贴有打印出的标签,井井有条。书柜是透明的,基本是军事、历史、社科方面的书,文学书也有,只三种,《 三国演义 》、《 水浒传 》、《 西游记 》。我随手抽出了《 三国演义 》,这书到目前为止我还是只看了个开头,知道是名著,该看,下过了几次决心攻读,看不下去,只好放弃,说到底文学作品是让人消遣的,为了它痛苦就犯不上了。现在我们家这书已成了海辰的,被他看得封皮儿都掉了,经常还要对我提问,诸如:“刘备娶了孙夫人回荆州诸葛亮给他们接风的第一道菜是什么?”我说你总提这种犄角旮旯的问题有意思吗?他说那你就说说赤壁大战吧。赤壁大战我也只知道个朦胧大概。他就开始给我讲授,兴致勃勃。受此启发,以后凡给海辰买书,就买我不喜欢而比较有名的,比如《 封神演义 》、《 隋唐演义 》,他一概看得津津有味。而对我在他这个年龄时所喜欢的《 安徒生童话 》、《 格林童话 》,他没兴趣,这种性别所致的差异常令我惊叹。姜士安的这本《 三国演义 》看的遍数比海辰只多不少,封皮儿是没有掉,纸页磨薄了。他接完电话走过来问我看什么。我把书合上把封面对他。
  他赞叹:“看了《 三国演义 》,就会知道什么叫谋略,怎么以少胜多以弱胜强,无论战略战术战役,堪称军事经典。”
  “这本呢?”我指《 水浒传 》。
  “我喜欢这里面的剽悍勇猛,还有那种豪情、勇气。”
  显然这三本文学书能摆上他的书柜不是偶然的了,看他能对《 西游记 》说出点什么。他说:“异想天开!不拘一格!”
  我笑了,索性就此在他阔大的办公室里走来走去,看到什么感兴趣的,就停下来看看,看不明白的,就问问,他毫无异议跟在我的身后,我走他走,我停他停,有问必答,像一个宽厚、耐心、脾气奇好的兄长。我不看他,但全身无一根神经不感觉到他的存在,令人软弱的冲动一阵一阵袭上身来,使我想不顾一切地做点什么,做点心里想做的什么,我不知道有哪一个女人能够抵抗住这种诱惑:那种来自与你有过青春恋情、现在指挥着千军万马的一个强悍男人如猫一般的驯顺、依恋、温柔所产生出的那种诱惑。有几次我不得不站住,以专心警告自己:小心噢,虚荣心不要发作!……我在他贴有“衣柜”标签的柜前站住,说实在的,打一看到它我就心存了好奇,但到底没好意思擅自打开,衣柜是一个太具隐私色彩的空间。我把手放在柜门的把手上,看他。他毫不迟疑微笑点头。我打开了柜门,里面是作训服,军装,解放鞋,洗漱袋,文件包,令我失望。我希望的东西是不光明的,比如铺盖什么的。不过想想也傻,他一个师长,真的不想跟家属住一块了,哪里不能给他提供一个地方?师部两幢三层楼的招待所,套间单间都有。内心阴暗,面上便越发要做得光明磊落,我“砰”地关了柜门,大口大气地说:“嗨!这些东西完全可以放家里嘛,办公室里设衣柜,不伦不类!”
  “有紧急情况,能立刻就走,用不着再专门跑回家去拿。”
  “太夸张了吧,你家离办公室不过五分钟。”
  “到那时五分钟也——”
  我摆了摆手,我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那些话我从十六岁当兵时就开始听了,听了几十年了,什么样的话听几十年也得听木了,也得听成了套话、大话、空话,至多是,口号而已。可我知道在这里是不一样的,备战打仗在这里鲜活具体深深渗透进了这个男人生活中的每一个细节,渗透进了他情感、精神的每一个细胞。心中涌上了一股醋意,面上不动声色。“不错。很不错。”我大咧咧环视着四周,道,“你感觉呢,是不是对自己也很满意?”
  “说不上满意,至少是,不后悔吧,几十年啦。军号声,嗷嗷叫的兵,一声令下,不说地动山摇也是一呼百应。每年七八月份外训,千军万马——应该说是千军万车了——装甲车,坦克车,通信车,指挥车,工程车,牵引车,高炮地炮直升机,一齐出动,那场面!”他陶醉般叹息一声,使劲摇了下头,好像要将自己从神往中叫回来,又好像在责备自己的无力描述。接着,把目光移到我的脸上,热烈地说:“韩琳,你再来一趟,明年!亲眼看看!”
  “到时候再说,可能够呛,手里还有好多事。”
  “来代职嘛!副师长,副政委,都行,来后马上给你配一辆车。想下部队就下,不想下就写你的东西,什么都耽误不了。”
  “主要是我家里还有孩子。”
  “不就是个上学问题吗?转学过来嘛,很简单,我跟政治部说一声。”
  他总是能迅速抓住你所说事情的核心并马上提出相应的解决办法,这是最能让女人意志薄弱的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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