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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怀镜指着李成玩笑道:“老李你别说便宜话了。我再怎么签字,最后得你肯给钱啊!”
李成哈哈一笑,说:“朱书记这是在批评我了。我还是讲组织原则的啊,领导怎么指示,我怎么执行。”朱怀镜半真半假说:“以后啊,财政这一块,我是不好发言的。你老李是德高望重的老局长,我老婆又是你们的副局长,我怎么管?在家里,我还归她管哩。”香妹在一旁笑道:“别当着李局长和余书记的面说漂亮话了,谁管得了你?中国妇女,就我一个人没解放了。”
“今天老余找我有工作商量,我让夫人把所有人都挡了。刚才听说是你要来,我忙让她请你来坐坐。”朱怀镜又开起玩笑来,“你是陈香妹同志的上级,她是我的上级,你就是我上级的上级啊。”
李成脑袋只顾晃,连说:“反了,反了,下级管上级了。说实话朱书记,听说地委安排陈香妹同志来我局里,我心里非常高兴。以后啊,我们干工作腰杆子更硬了。”
朱怀镜笑道:“老李你千万别当她是什么特殊身份,她只是你的同事和下级。我会支持你的工作的。”他知道李成说的并不是心里话。谁也不希望上级领导的夫人做自己的下级,弄不好会连领导夫人和领导一块儿得罪的。
朱怀镜谈笑风生,余明吾和李成微笑着附和。其实他们三人,一个上级,两位下级,凑在一起,又是在家里,会很不自在的。既不能装模作样地谈工作,又不能推心置腹地说些心里话。所以话虽说了许多,仔细一想,只有几个哈哈。如果他们两人一对,任意组合,或许都会有些真话说。这样的会谈,不在乎内容,只求有个气氛就行了。眼看着气氛造得差不多了,余李二位就起身告辞。
朱怀镜说声你们等等,就进房取了四条烟出来,说:“每人拿两条烟去抽吧。 ”两人硬是不肯要,朱怀镜就说请他们帮忙,烟又不能久放,会生霉的。这话听着诚恳,他们就收下了。都说朱书记太客气了。
送走客人,朱怀镜说:“这些人来看望我,都不好空着手。我呢?也不好对他们太认真了。今后就这样办理吧,烟酒呢,送由他们送,回由我们回。都由你负责。”
香妹说:“我知道怎么办理?有礼轻的礼重的,同你关心也有亲有疏的。”
朱怀镜说:“没什么,不必秤称斗量,你看着办就行了。”
香妹玩笑道:“我的权力还蛮大嘛!”
香妹说罢就动手收拾茶杯,显得有些神采飞扬。朱怀镜看出她的心思,多半是见李成亲自上门,他心里受用。这就不好了,不能让她有此类优越感,人家到底是局长,一把手啊!他准备到时候说说她。
领导干部的夫人也不好把握自己的,很多人都在帮忙宠着她们哩!
其实没等找到什么适当时机,就在两人上床睡觉时,朱怀镜就说了:“你到财政局去以后,一定要注意处理好同事关心,特别是同老李的关系。因为你的身份特殊,别人也会特殊地对待你,你就更要注意了。”
香妹听了脸上不好过,说:“我早就说了我不想当这个副局长,是你要我当的。做你的老婆就是难,好像什么都是托你的福。我有好些女同事,副处级都几年了,马上就要转正了,她们能耐比我强不到哪里去。”
朱怀镜说:“我就知道,怎么说你怎么有气。
你就是带着一股气到梅次来的,我现在不同你多说。等你气消了,好好想想,看到底怎么处好关系。“
两人背靠背睡下,不再说话。香妹呼吸很粗,还在生气。两人这么僵着也不是个事儿,朱怀镜便转过身子,扳扳她的肩头,笑道:“别生气了,跟你说个段子吧。有个干部头一次嫖娼,傻里傻气问小姐,你是处女吗?小姐说,说我不是处女呢,我又还没有结婚;说我是处女呢,你也知道我是做什么事的。唉,算个副处吧。”
香妹忍俊不禁,笑得打滚,然后揪着朱怀镜耳朵说:“好啊,人家混到四十岁了才是个副处,你还编着段子来骂我啊!
那我也说个段子给你听。有位团长,在战场上身先士卒,负了伤。住院期间,家人想去看望他。他怕家里人见了难过,就说部队首长有命令,不准探望。老百姓嘛,一听命令二字,就不敢去部队了。这位团长伤养好之后,回家探亲。因为他有战功,被破格提拔为副师长。见了面,家人发现他没缺胳膊没少腿,也就放心了。
到了晚上,他老婆发现原来他的小二没有了。老婆很伤心,长哭短哭的。副师长说,你有什么好哭的?我现在是副师长了,改天转业到地方,起码是个地委副书记。你应该高兴才是,难道一个地位副书记连个鸡巴都不如?“
其实这个段子朱怀镜早听说过了却事先忍着不笑,不让香妹扫兴。等香妹说完,他才大笑,再说:“你好坏啊!我最初听的版本,是笑话处级干部的,被你临时改编了。盗版盗版。”
香妹说:“这个段子适应性最广,就看你想骂哪个级别的官了。只要你高兴,直骂到联合国秘书长都没问题。”
朱怀镜叹道:“是啊,这年头,当官总是被骂。”
第十四章
朱怀镜在外应酬回来,已经很晚了,家里却坐着些人。香妹开门时,满脸笑意,像是正同客人们说着愉快的话题。客人们都站了起来,朱怀镜便同他们一一握手。邵运宏也来了,他是头一次登门拜访。也有朱怀镜不认得的,香妹就介绍了。都说朱书记太辛苦了。他刚喝了些酒,红光满面,神清气爽,摇头而笑。坐了下来,却没什么话说。他便随意问问,怎么样?被问的人并不知道他想知道什么怎么样了,那反应迟钝的就口讷神慌。往往不等人家明白回答,他就哦哦两声,又问别的人去了。都知道这种交谈没什么意义,无非是找些话说。朱怀镜挨个儿问了个遍,便啊哈哈地点着头,靠在沙发里了。他微笑着,目光一片茫然。这目光简直跟毛主席标准像的目光差不多,似乎注视着每一个人,其实他谁也不看。
客人们找话同他攀谈,他不再多说,只是微笑着点头。
如此半个小时左右,邵运宏站起来说:“朱书记太辛苦了,我就不打扰了。”其他人就全站起来了。香妹便进去拿了几条烟出来,每人塞一条。都说不要不要,双手摇晃着往外推。朱怀镜便笑着说:“这是我夫人的意思,你们就领个情,让她贤惠一次吧。”香妹笑了笑,瞟他一眼,说:“看你说的,好像我平日是个母夜叉。”客人们这才接了烟,很是感谢。有人将烟往腋下一夹,立即觉得不太恭敬似的,忙双手捧着;有人本是右手拿着烟的,唯恐误了握手,忙将烟换到左手;有人反复看着手中的烟,抑制不住脸上的笑。
朱怀镜单叫邵运宏留一下,有事说说。送走其他客人,关上门,朱怀镜就说:“小邵你来凑什么热闹?”
邵运宏听了这话,感觉自己同朱怀镜很亲近,便嘿嘿笑着,抓耳挠腮的,说:“从来没有看望过朱书记,过意不去。朱书记对我很关心。”
朱怀镜说:“小邵不错。这才去马山调研,辛苦了。我上次去只是走马观花,你是认真做了调查的,最有发言权。你说说,情况到底怎么样?”
朱怀镜本已专门听取过调研汇报,今天又问起这事,就别有意味了。
邵运宏会意,谨慎道:“枣林经验的确很有特色。但是,我今天个别向朱书记汇报,就讲几句真话。说组织建设促进经济,理论上讲完全正确。但做起文章来,硬要把一些具体的经济工作牵进来,就会违背客观事实。比方说,枣林村自古就有种枣习惯,很多枣树都说多年前栽种的,有的甚至是建国前栽的老枣树。可是为了写文章,硬要说这是近几年加强组织建设的成果,就假了。还有,整个马山县的枣树都存在着品种不好、枣林老化的问题,加上市场风险大,经济效益并不好。可是,为了写文章,硬要想当然地算帐,说枣树为农民增加了多少收入,这又假了。”
朱怀镜点点头,若有所思的样子,然后说:“你们就枣林经验给缪书记写的署名文章,我看了,写得不错嘛。”
邵运宏笑了笑,说:“那种高水平的文章,我们哪写得出?算是缪书记亲自写的。”
邵运宏话中有话,朱怀镜听出来了,却只装糊涂。如此看来,枣林经验确有可取之处,而做起文章来就难免有水分;而这本来就有水分的文章,经缪明妙笔生花,差不多就是假的了。
朱怀镜生怕邵运宏把这层意思点破了,就问了些生活琐事。他问得越细,越显得体贴入微。邵运宏心里暖暖的,却又暗自后悔不该说真话。
朱怀镜又把话题拉了回去,“马山经验,当然主要是枣林经验,上面是很重视的。市委组织部范部长今天同我通了电话,说王书记专门过问了。范部长告诉我,王书记认为,马山经验要突出组织建设促进经济建设这个主题。王书记很有兴致,说有时间会亲自过来看看。我看,马山会成为王莽之同志的联系点的。”邵运宏身上开始冒汗了,知道自己的确说了些不当的话。上面认定了的事,下面是不能说三道四的。他收不回说出去的话,只好不停地点头。却总想着挽回些什么,就说:“朱书记,其实那篇文章,以您的名义发表最恰当了。您是管这方面工作的,又亲自做了调研。”
朱怀镜忙打断他的话,说:“小邵你快别这么说。这项工作上面非常重视,是事关全局的重要工作,一定得以缪明同志的名义发表才够份量。一切都要从有利于工作出发啊。”
邵运宏听了,不停地点头。忽又说:“朱书记,陈昌云的”杏林仙隐“,生意很不错哩。我今天又去看了看,门庭若市啊。”
“哦,是吗?”朱怀镜只是淡淡地答了声,心想这毕竟不是值得他太多挂怀的事。却又怕自己太冷了,邵运宏他们就不关心了,坏了人家生意。便又随便说道:“你尽可能帮帮人家吧。”
邵运宏点头说:“好的好的,我会出些点子给他。只要不时写些小文章在报上发表,就是软广告了。
又不用收他的费。“朱怀镜只是点头,没说什么。邵运宏好像还想说些别的,朱怀镜已起身同他握手了,说:”好吧,就这样。你有空随便来坐,不准学他们,搞得复杂。不错不错,小邵不错。“
邵运宏走了,朱怀镜忍不住长叹一声。
真有些累了。他进去看看儿子作业,准备去洗澡。香妹说:“琪琪比我们上班还辛苦。”朱怀镜叹道:“学校怎么回事?把学生弄成做作业的机器了。才开学啊!”电话又响了,朱怀镜便舞手眨眼的,进浴室去了。
洗完澡出来,朱怀镜说:“晚上十点以后,就把电话拔了。”想想又不行,怕万一误什么大事,“没办法,还是拜托你接电话吧。”
儿子已经睡了。朱怀镜穿着短衣短裤,坐在沙发里。他想坐几分钟再去睡觉。香妹也坐下来,问:“外面都在说,缪明要上调,当副市长。人家都问我,我说不知道。他们就说我还保什么密。”
“哪来的说法?”朱怀镜笑笑,“这年头,好像谁都是组织部长,可以随意安排干部的任免大事。”
香妹说:“还说你哩,说你要接任地委书记。”
朱怀镜忙说:“谁对你这么说,你要说他几句,态度严肃些。”
香妹说:“我有什么资格随便批评人?”
朱怀镜说:“你为什么没资格?原则问题上,你就得这样。”
原来不久前,《荆都日报》头版头条刊载了缪明的那篇署名文章:《枣林村的做法和体会》。题目看上去很谦虚,其实就是介绍经验。懂得套路的人都知道,这种文章决不是随便刊登的。要么是某种重大政治举措要出台了,要么是某人很快就要飞黄腾达了。而无论属于哪种情况,肯定有人要升官了。一夜之间,梅次到处都有人在打听:听说缪明要提上去当副市长。人在官场,就同在大食堂排队买饭差不多。前面有人动了,后面就得跟着动。却又是个秩序并不太好的食堂,有人同大师傅关系好,就跑到前面去插队了。
时间久了,人们便不太关心前面是否有人动了,总盯着谁会插队。纵然有人插队了,排在后面的人也只好生生闷气,谁让你不同大师傅拉好关系呢?
香妹又说:“四毛今天给我打了电话,说想到这边来做生意。”
朱怀镜说:“到处都可做生意,为什么偏要到这里来?梅次又不是商业都市,钱并不好赚。”
香妹说:“那还用说?就是想让我们照应。他想过来开酒家,我回掉了。他的意思是想让我们拉些人去他那里吃饭,那不成笑话了?”
朱怀镜说:“四毛真是的,跟我们在荆都也干了那么久,怎么就没长进?”
“我想,帮还是要帮一下。他后来说,想来这边开个杂货店,做点小生意,我就没说什么了。”香妹说着就望着朱怀镜。
朱怀镜不便多说,只道:“是你表弟,你看着办吧。”
香妹叹道:“没办法,人太亲了。我还得替他找门面。”
朱怀镜说:“好吧,由你。只是要注意影响。睡觉吧。”
次日下午,袁之峰来到朱怀镜办公室,说有事要汇报。
“之峰兄啊,你在我面前,可别一句话一个汇报,我实在担当不起啊!请坐请坐。”朱怀镜没有叫赵一普过来,亲自倒了茶。袁之峰忙说自己来嘛,双手接过茶水,喝了一口,刚准备开口,朱怀镜又递过烟去,替他点上。
“朱书记,这事一定要劳驾你。”袁之峰这才说了起来,“烟厂三期技改,马山就要招标了。这个项目一直是天一同志亲自抓的,今天上午他找到我,说他最近太忙了,要我接手,把招标工作抓起来。我想这是个大事,怕出纰漏,想同你商量一下。我个人意见,还是请你亲自挂帅。”
朱怀镜笑道:“之峰啊,你这是推担子啊!你是管工业的副专员,你挂帅,顺理成章。”
袁之峰说:“不是我偷懒,实在是事情重大。五千多万的投资,在我们梅次,也是大项目了,不是儿戏啊!”
朱怀镜微微点头片刻,沉吟着说:“我看,这事只怕要报告缪明同志,地委会上定一下,不能由你我两人商量了算数。”
袁之峰说:“这个自然。我想先同你通个气,再去找缪书记汇报。我想缪书记会同意我的意见的。天一同志也会同缪明同志通气的。”
朱怀镜只好说:“那就这样吧。之峰,你说说大体情况吧,这个项目我从未过问,是天一同志亲自抓的嘛。”袁之峰说:“二期工程是大前年投入使用的,效果很好。那也是天一同志亲自负责的,上面有关部门对这个项目很满意。天一同志在这个项目上倾注了很大精力,取得了成功,争取三期工程也就说得起话了。三期工程前年开始报批,去年定下来的,资金最近才全部到位。现在的情况是,设备合同都已签好了,是天一同志亲自抓的。这次招标的是土建,一千八百万元的工程量。”
“好吧。之峰,我们尽早提请地委研究。我想请你在会上对这个项目的总体情况做个介绍,其他领导同志不一定清楚。大家心里都有个底,也好帮着拿主意。”朱怀镜心想不过一千八百多万元的项目,大家都避之如瘟神,中间秘有蹊跷,不如把这事做得阳明昭昭,“之峰同志,现在建筑领域的腐败,是群众关注的热点,大意不得。我想招标工作一定要严格按照公开、公平、公正的原则进行。如果地委安排我负责,我可以参加方案的研究,具体工作还是请你多费心。”
袁之峰笑道:“这个自然,我嘛,就是做具体工作的。”
朱怀镜也笑了起来,“之峰兄呀,你可是总忘不了变着法子批评我啊!”
两人再闲扯了几句,袁之峰就告辞了。赵一普送了几封信过来,说:“朱书记,这些请您亲自看看。”朱怀镜说声好吧,这会儿却没空看。老百姓看了他微服私访、同农民交朋友的报道,有事没事都给他写信,多半是告状、检举,也有些人专门写信夸他是个好官。这就苦了赵一普,每天拆阅信件得花上半天时间。也给朱怀镜自己出了难题,有些事下面反映上来了,他就不能装聋作哑。过了会儿,赵一普过来给他添茶,见他还没看信,就拿了封信说:“朱书记,您先看看这封信。”
“什么重要信件?”朱怀镜说罢就抽出信来了。一看,顿时傻了眼。是封检举信,顶头就是醒目的标题:《尹正东十大罪状》。
一、张开血盆大口,大肆索贿受贿。尹正东身为县长,辜负了人民的期望,忘记了人民的重托,利用手中职权疯狂敛财。他收取不义之财的主要途径有如下五条:一是包揽建筑工程,从中牟取好处费。仅县粮食大厦工程,尹正东收受包工头胡老二贿赂一百五十多万元。据知情人估计,近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