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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六子喜欢游行,不论什么规模什么级别的游行,都能唤起他极大的热情。一听见锣鼓、口号和歌声什么的,小六子都要兴奋得眼睛发亮浑身颤抖。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与群情振奋的喧闹里,小六子跟小伙伴们像一群兴奋的小鱼,在大人们满是汗渍气味的腿胯之间往来穿梭,或者跟着喊口号唱歌,或者利用拥挤的人群玩捉迷藏的游戏。
对小六子他们来说,游行就是一场大规模的游戏,而且游戏的时间还没有限制——有时甚至通宵达旦,地点也从又细又窄的老街搬到了辽阔宽广的柏油大马路,人员更是由儿童团、游击队什么的变成了大部队和正规军。
当然了,今天的游行对小六子来说还有着特殊的意义。
整个晚上,小六子一直跟踪着大斌。直到半夜十二点了,游行的队伍累得快散架了,人们开始陆续离去,小六子依然尾巴一样跟着大斌,而且一直咬到大斌家的门口。大斌闷着头,也不说话,脚下却越来越紧,跳进家门,就要插上插销。
小六子拽着把手,就是不让大斌关门。两个人也不搭话,只是“呼哧呼哧”地在把手上反复争夺。门缝忽大忽小,但是身短力亏的小六子很快落了下风。这时,小六子瞅准了一个机会,一下子把胳膊插进了门缝……正在这时,于主任回来了,见到两个人你拉我拽的,大声喝道:“你们调什么皮?”
“‘大中华’!”小六子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句。
“他没说是侦察机啊……再说我们也没有拉钩上吊。”大斌声音更高地辩解着。拉钩上吊是小伙伴之间履行承诺的最高仪式。
“去去,赶紧回家去。”于主任挎着喇叭,嗓子也有点沙哑,不耐烦地轰着小六子,然后推搡一把大斌,反手“咣”地一下带上门。
大斌掀开门帘,在门里闪了一个胜利的鬼脸。
小六子决心复仇。
第三章
小六子决心复仇。
从这时候开始,每一天早晨一睁眼,小六子都要在床上磨蹭一会儿。小六子不是懒,他是在回忆,回忆睁眼之前有没有做过什么梦。这时候,小六子已经有点经验了——起床后,如果脑袋昏沉沉的,那么昨晚或者今早一定是有梦来了。这时候,即使小腹鼓胀眼里布满眼屎,小六子也不急于上厕所和洗脸,而是眯缝着肿眼泡儿,脑壳一晃一晃的,一次次地打捞着昏昏沉沉的脑袋里面的梦。如果没有成功,白天,小六子也会格外小心,说话慢慢吞吞,走路稳稳当当,像一个顶碗的杂技演员,生怕有什么剧烈运动,把包围在脑袋里的梦给弄没了。
小六子的努力当然没有白费,坚持就是胜利。过了很长时间,他终于迎来了他期待已久的特别清楚的梦。小六子马上找到大斌,他跟大斌一字一句地说:“你说,石头怎么能飞呢?你信不信石头能飞呢?”
“当然不信啦!”大斌回答得非常肯定,还加上了一句,“你胡扯。”
“但是,我就梦见了天上有一块石头,在飞呢,而且石头还能唱歌。”小六子殷切地看着大斌,声音越来越高,并且开出了他的条件,“我如果输了,就把我的‘牡丹’、‘恒大’给你,再加上一张‘大前门’,都给你。你如果输了,就把你的‘大中华’给我。”
“……石头能飞?还能唱歌?”有了击落美机的教训,大斌已经很谨慎了。
“当然啦。”小六子仰着脸,望着天空。蓝蓝的天空飘着白云,白云的后面真的有一块又能飞又能唱歌的石头吗?!
“胡诌八扯吧!”蓝蓝的天空也给了大斌信心,再说又加上了一张“大前门”,再说周围的小伙伴们都在盯着自己呢。
“咱们这是打赌,你可不许后悔啊!”大斌严肃地说。
“这么说定了啊,咱们俩拉钩上吊。”小六子伸出小拇指,大斌也迟疑地伸出他的小拇指。
在小伙伴们的起哄和喝彩声里,小六子和大斌两个人的小拇指紧紧地钩缠在一起,并且一边摇晃着一边喊着:“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要!”
也就在两个人拉钩上吊的当天,大斌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又游行了,而且还是比上一次更大规模的游行,甚至是这一年里最大规模的游行。
当日——1970年4月25日,新华社在伟大首都北京发布了《新闻公告》:
我们的伟大领袖毛主席提出:“我们也要搞人造卫星。”在全国人民迎接伟大的七十年代的进军声中,我们怀着喜悦的心情宣布:毛主席的这一伟大号召实现了!一九七○年四月二十四日,我国成功地发射了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
卫星运行轨道,距地球最近点四百三十九公里,最远点二千三百八十四公里,轨道平面和地球赤道平面的夹角六十八点五度,绕地球一周一百一十四分钟。卫星重一百七十三公斤,用20。009兆周的频率,播送《东方红》乐曲。
我国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发射成功,是中国人民在伟大领袖毛主席和以毛主席为首、林副主席为副的党中央领导下,高举“九大”团结、胜利的旗帜,坚持“独立自主、自力更生”方针,贯彻执行“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总路线,以实际行动“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所取得的结果。
……
整个城市像开锅的水一样,人民在里面沸腾了。这一回不仅仅红旗招展锣鼓喧天,而且是鞭炮齐鸣载歌载舞了,更让人激动的是——彩车出动啦。彩车是游行队伍里最精彩最隆重的部分,它常常是一些巨大的模型:轮船、飞机、麦穗、内燃机、精密机床等等,像是放大了无数倍的大玩具。谁都知道,并不是每一次游行都会出动彩车的,但是出动彩车的游行一定是最重要和最关键的。千条江河汇大海啊——全市的人民和彩车都聚集到了人民广场,再从人民广场出发,沿着渤海的主要大街,重新浩浩荡荡,重新奋勇前进。
每一回看见彩车,小六子都要忍不住地欢呼雀跃,浑身颤抖得更加厉害,甚至牙齿都要上下“哒哒哒”地打着哆嗦。他跟着彩车跑啊跳啊的,从后面跑到前面,再从前面跑到后面,然后有选择有重点地盯着他喜欢的轮船和飞机……盯着盯着,小六子就觉得不对劲儿了。他突然止住脚步,他想起了比彩车更重要的事情——于大斌!
这时,上级发布通知,说我们的卫星可能在今夜二十点二十九分自西北向东南方向飞经渤海上空。于是,彩车、锣鼓和游行的队伍都停止了,刚才还是热烈欢庆载歌载舞的城市一下子陷入了停顿和沉静——那是一座城市巨大的静穆啊,而且是喜滋滋乐颠颠美乎乎慢悠悠的静穆,广大人民群众齐刷刷地扬起头——面向西北,像广阔天地上成熟挺拔的高粱,瞪大着眼睛,在祖国星光灿烂的夜空里搜寻着稍纵即逝的目标……但是,小六子既无心观赏这些“大玩具”,也无意搜寻大人们头上的目标了。他就像秋夜庄稼地里的一只的小老鼠,在寂静人群里蹿来蹿去,东寻西找地搜索着大斌的踪影。
老街里空荡荡的,游行的群众还没回来。小六子搜索了小伙伴们平日玩耍和游戏的所有地方,甚至连街角的防空洞和更远的大斌姥姥家都找过了,却始终没有侦察到大斌的影子。小六子决定潜伏起来,于是一猫腰躲进路灯后面的阴影里,在暗处盯着大斌家的门口。很快,小六子发现了大斌家屋顶上有一个蠕动的黑影——这小子一定躲在烟囱后面了。
小六子个子矮,上不去屋顶,于是便静静地埋伏在阴影里。
不知什么时候了,阴影外面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找孩子和骂孩子的声音,老街在浓重的夜色里开始安静起来了。于主任站在门口喊叫大斌。小六子注意到大斌探头探脑地侦察了几下,然后像螃蟹一样,几下子就从房顶上扭动下来了……就在这时,小六子从灯下的暗影里“嗖”地蹿了出来,双手叉着腰,横在大斌和他爸爸中间。
看见父亲和小六子,大斌突然“哇”地一下子哭了。
于主任看见小六子横在门口,皱起了眉头,说:“又是你,为什么总欺负我家大斌啊?!”
小六子吓了一跳,他没想到平日总是侦察兵和老鹰的大斌怎么会突然大哭。他隐约感觉到大斌一哭,“大中华”也就够呛了。这样想来,小六子也不由得“哇哇”地开哭了,声音比大斌更大,眼泪比大斌更多。
“怪不得今天这么老实,是你闯祸了?!”于主任转向儿子——自己的儿子比眼前这个孩子又高又壮啊。
于是两个孩子——一个哇哇大哭,一个眼泪横飞,在鼻涕眼泪之间,嘟嘟囔囔地向爸爸或于主任陈述各自的理由。大斌强调了小六子说的是敌机而实际上是U…2侦察机,大斌又强调了小六子说的是石头而实际上是人造地球卫星,再说小六子说了石头能唱歌但是他没说唱的是《东方红》啊……
小六子的申述还没有开始呢,于主任便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然后定定地看着小六子,嗓子哑哑地问:“你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小六子有点害怕了,怯怯地说不出话来。
“没关系,叔叔问你话呢。”于主任清了清嗓子,和蔼地拍拍小六子。小六子闻到于主任嘴里有一股清凉的牙膏味。
“我……梦见的。”小六子说。
第四章
于主任中等身材,腰板挺直,头发略微稀疏,梳着一丝不苟的分头,像一本永远学而不厌的书。居民们印象里的于主任,脸上总是笑呵呵的,目光里充满了热情与活力,手里永远拿着工作的家把什——或是讲话的喇叭,或是灭蝇的拍子,或是开会的本子……浑身上下散发着乐此不疲的忙碌与辛劳。公社主任是政府的基层干部,可是对王师傅一家来说,却是登门的最大的领导,所以于主任的来访,顿时让王师傅一家忙乱起来。
家里没有茶叶,只能倒一杯开水。可是暖壶里没有开水,桂珍忙着去烧水。王师傅从锁着的抽屉里取出了大半包的“混叶”,双手敬给于主任,自己则卷了一根“大炮”。王师傅一边卷烟,一边综合着孩子们最近的日常表现,重点是小六子有无什么过失。
于主任随随便便地坐在炕沿儿上,刚吸了一口,便猛烈地咳嗽起来——“混叶”放的时间太长了。
王师傅马上张罗着去买烟。于主任连忙阻止,并从自己兜里摸出一包“红烂漫”,自己叼上一根,又递给王师傅一根。王师傅两手外推,可于主任依然直直地擎着,不收手,直到王师傅双手接过烟。
“邻邻居居的,早想来拜访拜访。”于主任一边说,一边四下打量着。
这是渤海市最常见的老式中国房——俗称“一担挑”,左右两间住屋,中间是两家合用的厨房。王师傅和商老师各居左右,厨房里挤满了两家准备过冬的白菜、萝卜和煤坯。
一进王师傅家,最突出的感觉就是拥挤与杂乱,不足二十平方米的一间屋子,住着一家八口。靠窗户的一边,是一面大炕,而在屋子的另一面上空,则打了一个既能睡觉又可储物的吊铺。吊铺的下面,是家里最醒目的地方了,摆放着一个常见的矮柜。矮柜的上面摆放着一个三五牌座钟和一个半新的收音机。收音机上罩着一块红色的平绒,平绒的上面摆放着一座毛主席的半身石膏像。石膏像后面贴着两张宣传画,一张是毛主席去安源,一张是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上接见红卫兵。
“最近工作太忙了,要不早来了。”于主任说,又跟了一句,“确实太忙啦。”
深入开展“一打三反”运动,进一步清查“五一六”分子,学习《人民日报》的“破除旧风俗,树立新风尚”,在全公社开展“忆苦思甜”活动……新运动来得猛,新精神来得快。每天上班,于主任都不知道上面又会来什么新的精神,而不领会新的精神,也就无法在四海翻腾的运动中把握自己的命运。尤其是这一年,年方四十的于主任经常感到力不从心,常常感到自己就是一条身处惊涛骇浪中的小船,而且是一条既无帆又无桨的小船。小船需要什么?帆、桨、罗盘……不知怎么,于主任鬼使神差地想起了这个会做梦的小六子。
“什么牌子的收音机啊?”于主任一边问,一边从炕沿儿上直起身,撩起罩着收音机的平绒。
“第一茬子的‘红灯’……年初坏了,一直没工夫修理。”
“你是哪一年来渤海的?”
“五一年。”
“你老家是——”
“老家是牟平的。”
“还有没有什么亲人?”
“老家还有五个弟弟,一个妹妹,还有……”
“在北京没有亲戚啊?”于主任打断王师傅的话,问道。
“……北京?”虽然墙上有天安门城楼,但是王师傅迷茫的表情却显示出北京对他来说是一个很遥远的地方。
谁家出身地主富农谁家有海外关系,哪家入党提干哪家立功受奖了……就像熟悉自己的街道一样,于主任对自己辖区居民的社会关系了如指掌,所以置身于拥挤杂乱的王家,于主任又一次纳闷了,王什么两口子都是普通群众啊,不应该也没有可能比自己更快更早地聆听中央的精神和声音啊。
“对门的商老师经常回来吗?”于主任问。
“有几个月没来了吧?”王师傅觉得这是今天的正题了,“商老师下乡了,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孩子呢?”
“嘿,商老师没孩子呢。”
“不是,我问的是你家的孩子。”
“哪个……”王师傅不知于主任说的是哪一个孩子。
第五章
于主任不知道小六子是老几,用手比画了一下,“就是长得挺那个……那个的。”
“噢,爱娇呀,我家小六儿……在外面玩吧。”王师傅心下不悦,但又不知是怨于主任没礼貌,还是怪小六子不争气。
“听说——你家小六子会做梦呢。”
“小孩丫丫的,胡说八道咧。”收音机、北京、商老师和小六子……东一榔头西一锤子,王师傅不知道于主任的来意,但是于主任递烟的坚决,让王师傅心下略安。
“说说,他都做过什么梦?”于主任两腿一拿,盘腿上炕了,一副深入基层促膝谈心的样子。
“说出来让人笑话。”王师傅抽烟如同吃烟,而且勤俭节约,一直抽到烟蒂捏不住了才掐掉。于主任掏出那包“红烂漫”,又递过一根。
“说给我听听。”于主任朝王师傅凑了凑身子,诚恳地说。
“什么毛猴子大老虎啦、小兔子跟乌龟赛跑啦……”
于主任晃晃头,直接把话题挑开了:“这孩子能梦见第二天的事情啊。”
“哼,他还说过有人在月亮上溜达呢。”王师傅一脸的不屑,他的表情显示,在月亮上溜达是比毛猴子大灰狼更荒诞更离奇的事情。
于主任心里猛然一沉——他看过《参考消息》,知道美帝国主义确实登上了月球,只是现在记不准日期。于主任不动声色,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
“唔——是去年7月21日的事儿。”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呢?”于主任疑问道,心里默记了一遍这个日期。
“那天是孩子他爷的生日,阴历六月初八。”王师傅咧了咧嘴,猛吸一口烟。
这时,小六子回家了,脸蛋红扑扑的,双手脏兮兮的,带着尘土的味道,透着一股玩耍后的兴高采烈。
“来,到叔叔这儿来。”于主任拍拍身边的炕沿儿,大声招呼道。
小六子背着手,扭动着肩头。
于主任从兜里掏出一张红纸,在小六子眼前一亮:“你看,这是什么?”
这是大斌的“大中华”啊!小六子眼睛一亮,欲前又止。于主任把烟盒往炕上“啪”地一拍,然后往小六子那里一推。小六子一把抓在手里,接着触电一样放下烟盒,把双手往衣襟上蹭了蹭,这才小心地把“大中华”捧在手里……这就是大斌的“王牌”啊,火红火红的烟纸上,一头是金光闪闪的天安门城楼,一头是庄严高大的华表。
“大斌这个兔羔子再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捏死他!”于主任用夸张的口气,愤愤地拍着膝盖。
总是侦察兵和老鹰的大斌如果被自己的爸爸——老侦察兵和老老鹰捏死了,会是什么样子呢?小六子愉快地想,红彤彤的烟盒映着他兴奋的脸庞。
“这两天又梦见什么了?”于主任轻声问。
小六子心里已经春风荡漾了,肿眼泡儿后面的眼珠清澈明亮。“大中华”一下子激发了他的记忆,小六子兴奋地盯着眼盒,说:“昨晚上,梦见毛主席生气了,在这个地方骂人了。”说着,他指着烟盒上的天安门城楼。
伟大领袖怎么会骂人呢?老人家生气了也不会骂人嘛……于主任本能地想驳斥和教育小六子两句,但嘴上却禁不住问:“骂谁呢?”
“骂外国的坏蛋!”小六子干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