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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虐-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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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狼屺山折返,第三天,源藏又回到了大塔山的南面,来回共花了七天时间。火药消耗殆尽,弹带里的子弹也所剩无几。
  这是个难得的晴天。
  源藏找块石头坐下来。他眺望着四周的景色,呆呆地出了神。这些天,他玩命地到处跑,现在看来似乎是白忙乎了。别说是狼,就连一根狼毛也没有见着。连那些剿狼的猎手,自打上次路遇之后,也再没见着。
  他有一种类似于演独角戏的感觉。由于某种原因,自己被卷入了另外一个世界。他怀疑这一切是不是梦境。
  仔细审视一下,源藏发现自己早已不能读懂大地上的文字。他与自然已发生了隔膜,连接自然和他的那根纽带已经崩断,原来那种敏锐的感觉,如今已丧失殆尽。一颗心也好象悬浮在空中一样老也沉静不下来。
  怎么会这样的,源藏也如堕雾中。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追踪者的身份发生了逆转。他发疯般地在多雨林里狂奔,迷失了追踪的目标。
  ——我这是怎么了?
  他呆呆地自问。
  背后好象有什么动静。
  源藏懒懒地回过头来。
  “你——”
  他惊异地张大了嘴巴,原来是德造。
  “你还活着。”
  “是啊,我还活着。”
  德造点点头,挨着源藏在石头上坐下。
  “既然活着,放出狗来是什么意思?”
  源藏声色俱厉。
  “是它自己跟戈罗走的。”
  德造苦笑着答道。
  “它自己逃掉的?”
  源藏愣了一下,看看德造。
  “这伤呢?”
  德造的右手腕吊在脖子上。
  “遇到山洪暴发受的伤。”
  德造把事情经过简单讲了一下。
  山洪推着旅馆向前跑了好几十米远,冲入了安川。一瞬间土崩瓦懈,泥石流和洪水一拥而入。此后的一切德造就不知道了。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被冲到了河岸上。这里离安庄约有一里远,位居下游。他遍体磷伤。但除了手臂骨折以外,全身竟奇迹般地没受大伤。此事发生在十二天以前。
  “这么说,志乃夫已经死了?”
  “不知道。”德造摇摇头。“如果他还活着的话,他会到蓬莱寺找我的。”
  “你想束手就擒?”
  “不。”德造微微地笑了笑,“通过决斗决出胜负。”
  “你真是不要命了。”
  “我不见得就一定输。”
  “是这样……”
  源藏不再言语。德造表情过分安详。以前的那种精悍和决断已踪影不见。脸上那种神秘莫测的东西已然消失。德造变了,源藏在想。
  “哎,你……”德造问道,“你那样发疯一样的放空枪,什么意思呢?”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四迁山看到了。当时你正边放空枪边往北边去。来到大塔山以后,又听你放着空枪回来了。”
  “可是,狼呢?”
  源藏的愁眉舒展开了。只要德造还活着,就可以吹草笛把狼唤回来。
  “戈罗和希罗都不知去向。”
  德造摇头答道。为了治伤,德造去了镇上。在那里,他听到了关于石打的传闻。他等不及伤好,便买了些必需品进了山。听说石打的狗是在四迁山被狼咬死的,德造便从狼屺山开始了搜索。在四迁山,他看到了源藏。从野竹法师到大塔山,德造边吹草笛边走,但是始终未见回音。
  德造断定戈罗和希罗已经离开此地。草笛的声音可以传到很远的地方,它们如在附近的什么地方,肯定会听到。这笛声它们太熟悉了。它们会拚命跑来的。
  石打雇来的猎人分成几伙挨山搜索。狼和狗凭本能嗅出了危险,它们肯定已经转移了,德造暗自想道。
  “原来如此……”
  源藏想这极有可能。也许自己放的空枪,也使狼和狗戒备了起来。
  他向德造说明了自己的意图。当然,吹草笛诱狼一事,他瞒住没说。
  “戈罗又被你救了一命。”
  德造低声谢道。
  源藏没吱声,德造也沉默了下来。
  “喂。”
  稍顿了顿,德造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很低沉。
  “你,改没改变杀狼的决心?”
  “没有。”
  “可你并不想杀它。”
  “不想杀也要杀。”
  源藏态度很生硬。
  “喔……”
  德造住了口。一种悲凉的感觉在咬啮着他的心。源藏执拗的态度令他胆寒,一股凄怆的风从他的心中刮过。
  源藏这种固执己见,不可理喻的性格,正是他孤独的体现。
  突然,德造想到了志乃夫。志乃夫和源藏何其相似。
  “源藏。”
  不知该说不该说。犹豫了半天,德造还是开了口。
  “不知你留意没有,我的那只纪州犬是只母狗。”
  “是母狗又怎么样?”
  源藏爱搭不理的。
  “如果它怀上了狼崽,你怎么办?”
  “怀上狼崽?……”
  源藏莫名其妙地看看德造。
  “当我听说戈罗和希罗在南纪搭伴捕猎时,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从小黑山救出戈罗的时候,希罗正处在发情期……”
  “希罗之离我而去,也为的这个。考虑到这一点,我……”
  “但是,狼和狗能生仔吗?”
  源藏喉咙直发干。
  “可以。它们是同一个祖先。”
  德造缓缓点了点头。在去南纪之前,他找龙海问过这种可能是否存在。据龙海说,外国已有好几例。
  “那么,纪州犬和狼生下的……”
  源藏嘟哝了一句。
  “希罗恐怕已经怀孕了,我想。”
  德造说着站起身来。
  “你去哪儿?”
  源藏冲着德造的后背怒声问道。
  “我这就回蓬莱寺等志乃夫。”
  “喂,那狼和狗怎么办?你这个老糊涂!”
  “我也许老糊涂了。不过,戈罗和希罗不在这里,凭我的感觉,我敢肯定。要在这里,就拜托你了。”
  丢下这句话,德造拔腿就走。
  源藏脸色铁青,目送德造远去。
  7
  源藏在岩棚里燃起一堆火。
  架在火上的鹿肉烤得正香。
  繁星满天。源藏靠在岩石上,眼望着火陷入了沉思。这是德造见到他的当天夜里。德造的话仍在他耳边回响。他满脑袋是这句话。
  纪州犬怀上了狼崽——。
  源藏说死也想不到会有这等事。狼是狗的天敌。本来不共戴天的仇敌却做了夫妻,这是不可想像的。如果德造的话不错,纪州犬就将生下一窝有半日本狼血统的狗仔。狼是狩猎型野兽,捕猎是它的天性。跟它在一起的纪州犬,在犬科动物中,亦具有强烈的捕猎本能。两相结合,生下的崽会什么样子呢?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盘旋不去。
  火焰升腾。看着看着,慢慢地,火里幻化出几只摇摇摆摆、胖胖乎乎的小狗来。
  好象有什么响动。
  “源藏,我们又见面了。”
  他的旁边站着一个人。
  “我在法师山上游睡觉,看到这里燃起了火,我想没准会是你……”
  “你没有死于山洪?”
  来人是志乃夫正昭。
  “你知道山洪的事,看来德造还活着。”
  志乃夫在火旁坐下。
  “吃吧。”
  源藏把刀子递给他。
  志乃夫看上去跟乞丐没有什么两样。他用刀割下一大块鹿肉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又切了一块,看样子实在是饿极了。
  “德造下午才从这里走的。他说他要回寺里等你。”
  “这是我们约好的。”
  “他说要和你一决胜负。”
  “我正巴不得这样。德造有抢来的钱,你可以随便去打鹿和野猪。只有我过着乞丐一样的生活。我得杀了德造,赶快结束这一切。”
  “你想再回去干警察?”
  “不。”志乃夫摇摇头。“你呢?狼和狗已经杀掉了吗?”
  “……”
  源藏无言地摇了摇头。
  “你也实在是太固执了。”
  志乃夫注意到源藏双肩下陷,剃得干干净净的下巴,有一种空虚的、孤凄的阴影。他以前可不是这样。
  “你才真叫固执呢。如果你放弃对德造的成见,不就啥事没有了?”
  “放弃成见?”
  “对。”
  “真令我吃惊。我没想到这话会出自你的口中。”
  “你在外漂泊流浪了这么久。我认为,在漫游的过程中,人慢慢地就会消气,变得心平气和。”
  “喂,我说你这是怎么了?”
  志乃夫把正在切肉的手停下来。
  “我很正常。”
  “莫名其妙!”
  “我不认为德造坏。如果他是个恶棍,他决不会甘冒生命危险来救狼的。我在小黑山就已经认定了。他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如果没有这种准备,他是难于突破包围网的。”
  “你救德造和狼,就为的这个?”
  源藏的双眸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着炯炯的光芒。源藏本来是很少说话的。现在他按撩不住激动的心情,滔滔不绝说了下去。
  “我一直以打猎为生。除此而外,我没有别的办法谋生。在小黑山,风雨之中,我与德造殊死搏斗时,他愤怒地叫道:你屠杀动物有什么乐趣?你的慈悲心哪里去了?我当时真想冲他喊——我拿起枪,不是为了屠杀动物取乐!但我终于没有叫出来。当时我强烈地感到德造决不可能会是坏人。为了自己养育的一条狼,他万死不辞。为了一头野兽,德造甘冒生命危险,这不能不令我悚然。这样的人哪里去找?还有谁会象他那样在暴风雪之中追踪我呢?德造为了狼,置生死于不顾,他的心中没有罪恶,纯净得如同水晶一般。我认为,即使不是狼,而是一条狗,他也会那样做的。”
  源藏一开口,便象打开了的闸门。
  志乃夫被他洪水般汹涌的话语压倒,一时竟无言以对。
  “德遂说,狗肯定已怀上了了狼的孩子。他把一切都托给我,回了寺里……”
  “唔……”
  志乃夫切下一片肉。
  他终于弄清了源藏脸上阴影的意味。源藏的地位已发生了逆转,他正从追杀一方转向救护一方。他闪烁的双眸正是他内心矛盾的体现。源藏不是在说服志乃夫,而是在说自己。
  志乃夫把视线投向夜空。
  当山洪袭来的时候,志乃夫给德造松了绑。为什么给他松绑,志乃夫从未深究。他对德造十分恼恨。不过,除恼恨以外,还有别的一种东西。正如源藏所说,人在漫游过程中,会慢慢地忘掉仇恨。而志乃夫,他一边把仇恨一点点地抛到路边,一边又从山野捡起其他一些东西。现在这些捡来的东西都在他的体内集聚了起来。
  “唉,”源藏打破沉默。“德造他不会跑掉的,你愿不愿和我一道走?我想各处转转,看有没有狼和狗的消息。而且,我也正要到德造那里去一趟。如果你跟我在一起,保你不饿肚子。”
  “好吧。”
  志乃夫收回目光,把视线投向火堆。
  火光照亮了志乃夫的脸,也照亮了源藏的脸。两人的脸都被映得通红通红的,仿佛发怒了一般。
  8
  五月十三日。
  两个亲都大学学生下了赤石山脉的大泽岳,到北又泽去。他们是牧野和川北。
  山路顺涧边而下,看上去极其崎岖陡峻。涧下是一条湍急的溪流,水深达15米左右。两壁的悬崖全是红岩。
  牧野和川北在一块可以俯视溪流的岩石上坐下来,肚子饿了,也实在累坏了,他们把盒饭打开。
  川北不经意地往对岸扫了一眼。他猛然发现树林边什么东西在奔跑,看样子象是鹿。川北碰碰牧野的手臂,用手指给他看。
  一头牡鹿从密密丝丝的树林里奔了出来。它正在全速奔跑,奔跑当中不时地跳跃两下,动作十分轻捷。
  没跑多远,鹿突然又改变了方向。鹿前面突然跳出一团褐色的东西,挡住了它的去路。那东西猛地跃起向鹿袭来。鹿急转回头。那个野兽似已跳到了鹿的背上,可一瞬之差被鹿闪避开了。鹿的身体象球一样地高高弹起,落在了十米开外的地方。
  这时,鹿的面前又出现了一条白色的狗。鹿受到前后夹击,进退两难。它无路可逃,跳上了一个岩盘。岩盘上面有一点儿地方,鹿一个直扑,冲到了崖边上。
  狗和那头褐色的野兽紧迫过来。
  鹿纵身跃向空中。这是一个高达十几米的断崖,下边是一个盆子一般的绿色的深潭,看上去比鹿的身体还小。鹿硕大的身躯直朝下面的深渊坠落下去。
  潭中溅起高高的水柱,鹿的身体随之消失了。
  狗和那褐色野兽跑到悬崖边上。狗蹲坐下来,而那褐色的东西却毫不狁豫地纵身跳了下去。
  它的体毛被风吹起,粗大的尾巴水平伸开,直挺挺的象一块板,挟裹着一阵风。
  随之,水面上又腾起了一条水柱。
  狗返身跑走了。
  “狼!”
  牧野颤抖着声音叫道。那条白狗个子就不小,可与那个褐色的东西相比,则显得相形见绌。
  鹿爬上岸。
  狼虽然浮上了水面,可它的肚子好象遭了水击,游到岸边,它便不再动弹。
  鹿乘隙向下游跑去。
  牧野和川北象被冻住了一样僵立在那里,眼睛都看呆了。
  溪岸边,一头月轮熊慢慢腾腾地起来。它边走边追逐过来。正在这时,那头牡鹿从岩石后边猛地窜出,撞到了它的面前。熊骇然大惊,猛地跳了起来。鹿也极为狼狈。为避开熊,它跳入了溪流。
  熊紧跟着也跳了进去。
  熊照准鹿的鼻子一把掌猛拍过去,然后又拍打着水扑到了鹿身上。双方都沉入了水底。等浮上水面的时候,鹿已经死了。熊咬住它的脖子,把它拖上岸。
  鹿体内流出的鲜血,在水面上划出一条红线。
  狼转过岩角。
  熊正在舔舐鹿身上的血。一看到狼,它马上敏捷地跳起身来,这与它那肥硕的身体很不相称。它张开大口,露出牙齿。狼也张牙舞爪地一脸凶相。双方都在怒吼,都想以吼声震慑、压倒对方。因为溪流的喧哗无法听到。
  狼冲了上去,熊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严阵以待。它看准机会,劈面就是一掌,不想竟被狼躲过。狼跑出不远,又折转身来。熊怒目而视,待狼又扑过来时,熊腾地直立了起来。
  在离熊两米远的地方,狼突然跃起,从熊的头顶一掠而过。就在越过的那一刹那间,狼的胯下突然冒出一股褐色的液体。那液体象箭一样直射到熊的脸上。
  熊一下子失去了目标,它闹不清狼在哪里,只好在原地团团乱转。乘此机会,狼一跃跳到熊背上,狠狠地咬住了熊的脖子。熊摇晃着身体落入了溪流。狼也一起掉了下去。
  狗从上游跑来,见景也跃身跳进了溪流。
  熊、狼和狗扑扑腾腾地打作一处,河面上水花四溅。
  很快,水面上便平静了下来。熊败下阵来,鲜血淋淋地朝下游逃去。
  狼和狗上岸以后,晃动一下身体,抖落掉身上的水。飞腾的水珠因为阳光的照耀,描画出一个个小小的彩虹。
  “快跑!”
  川北抓住牧野的手腕,低声叫道。
  两人丢下盒饭,仓惶逃跑。
  五月十五日。
  德造躺在寺厨里面。
  从南纪回来已有半个月了,他一直在等志乃夫。他想也许今日,也许明日,志乃夫就会来的。可左等右等,志乃夫一直没有露面。德造有些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死了,自己大难不死就是个奇迹。奇迹不可能同时发生在两个人身上。也许他确已经死了。
  源藏也没有来。
  德造想,源藏此刻也许正为寻找戈罗的踪迹在林中踟躇。
  突然,他跃身跳起,手里攥着把匕首。他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
  几乎与此同时。隔扇被推开,后门也被打开了。
  “德造!”
  安的脸在剧烈地抽搐。他手里握着一支削得很尖的竹枪。堵住后门的秋手里也是一杆竹枪。
  “这次我看你还往哪里逃!”
  安扭歪着脸,冷笑道。
  “你放明白点儿!你休想再跑!快把刀子放下,带我到藏钱的地方去!老实点儿的话,我们可以叫你痛痛快快地死。不然,就把你的手指一根一根剁下来。
  “狗杂种,果然来了!”
  德造的声音在发颤。
  “钱在哪里?快说!”
  秋喝问道。
  “我不会交给你们的!”
  “难道你想把它带到地狱里去吗?!”
  “带到地狱里也比交给你们强!”
  “快给我住嘴,王八羔子!”
  秋闯进屋里。
  “秋,不要杀了他!别让他跑了就行!”
  安叫着也步步紧逼过来。
  德造背靠着墙壁。
  秋凶相毕露,他猫着腰挺枪冲了上来,另一边安也在逼近。
  德造猛地弯下腰,抓起地上的酒瓶子朝秋打过去,随即又把菜碟之类的东西砸向安。
  “混蛋!”
  秋从左侧挺枪刺来。德造总算闪避开了。但是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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