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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偷懒的?”右贤王端起金杯,呷了一口酒。“拖出去杀了就是,何必来报。”
千夫长拱手道:“大王,他有重要的消息。”
“能有什么重要的消息?”右贤王不以为然的哼了一声:“无非是说几句谎话,想蒙混过关罢了。你也是打了这么多年仗的人,连这点诡计都看不破?”
“大人,我已经派人确认了。”
“确认什么?”右贤王眼皮忽然一跳,心里一惊,放下了金杯,揉了揉眼睛。
“山下有大军经过的痕迹,向西北方向去了。从马蹄印来看,至少有七八千人,甚至可能是万人。”
“七八千人?万人?”右贤王扑噗一声笑了。“如果有这么多人从我们身边经过,你们都没有发现的话,整个斥候营都应该斩首。”他又呷了一口酒,歪了歪嘴角。“再说了,汉狗有这么多骑兵吗?你不会告诉我,李广击败了单于,绕到了我的身后吧?这么没谱的谎话,你也信?”
千夫长被右贤王挤兑得脸色发紫,讪讪的笑了两声,转身欲走。
“等等。”右贤王叫住了他,似乎想到了什么,慢慢蹙起了眉头。“你确认有大军经过的痕迹?”
千夫长犹豫了片刻,看了一眼斥候。斥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叩头。“大王,千真万确,是我亲眼所见,绝不会有错。虽然不肯确定有多少人,但战马的数量绝对不会错。”
右贤王眯起了眼睛,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面庞也慢慢扭曲起来。他招了招手,叫过亲近幕僚。
“我仿佛记得有人说过,李广的副将是梁啸?”
幕僚点了点头。“大王说得没错,白羊王亲口说过,李广的副将是梁啸,也是他第一个击破白羊王战阵。”
右贤王的脸颊抽搐了起来。他不相信千夫长的话,是认定汉军不可能有这么多的骑兵出现在这里。可是,如果是梁啸,却有另外一种可能:也许没这么多人,却真有这么多马。
这个汉家少年喜欢奇袭,喜欢一人三马的奢侈配置。在骑兵战术上的运用上,他比匈奴人还像匈奴人。别的汉人做不到的事,对于他来说,却早已经不是第一次。
在西域,他曾经做出比这更离谱的事,从西域一直杀到河西,这样的长途奔袭直到现在都是匈奴人的噩梦,特别是对他右贤王而言。正是梁啸这一奇迹般的袭击让他的西征变成了泡影。
如果真是梁啸,那他的目标就很明确了。
右贤王沉默了片刻,忽然跳了起来,面前的案几被他撞翻,案上的酒肉瓜果摔得到处都是,右贤王却顾不上看一眼,他脸色煞白,大声叫道:“快,传令后营各部,让他们加强戒备,梁啸来了。”
千夫长跳了一下,险些和斥候一样跪在地上。幕僚也吓了一跳,觉得右贤王有些神经过敏,连忙提醒道:“大王,现在下结论是不是太早了?还是派斥候再去打探一番比较稳妥,毕竟……”
“放屁!”右贤王怒不可遏,甩手就是一个耳光。“你忘了梁啸的教训了吗?这样的事,放眼天下,除了他,还有谁做得出来?快,快,立刻传令……”
他转了两个圈,忽然说道:“不行,我得亲自去。要是被梁啸烧了辎重,毁了这次大战,单于会剥了我的皮,我也没脸再统率匈奴右部了。”
第411章意气
石门障。
在悠长的号角声中,近千匈奴人缓缓撤出了阵地,结束了一天徒劳无功的攻击。苦战一日,损失过半,还是未能成功突破汉军的第一道阵地。他们能做的只是恨恨的唾一口唾沫,咒骂几天,以泄心头这恨。
汉军占据了两侧的山崖,居高临下,强弓劲弩,箭如雨下,射得匈奴人连头都抬不起来。两天的攻击除了付出三四千人的伤亡之外,什么进展也没有。
得知匈奴单于率领四万主力骑兵追来,李广虽然有些遗憾,却还是识相的撤回了石门障。半路上,他遇到了卫青。卫青也不敢大意,和李广一起迅速后撤,同时将消息通知给了韩安国。
韩安国在第一时间率领步卒赶到石门障列阵,抢占有利地形,构筑工事,成功的拦住了匈奴人。在阵地攻防上,汉军有着匈奴人无可匹敌的优势。
见匈奴人撤退,韩安国也下令鸣金收兵,结束了一天的战斗,并召集诸将议事。
李广、卫青等人随即赶到了韩安国的大帐。李广别立一营,离得比较远,等他赶到的时候,卫青、公孙敖等人已经到了。见李广进帐,只有卫青起身相迎,公孙敖等人装没看见。
他们对李广意见很大。自己辛苦了几天,最后成果却被李广抢了去,这事落在谁的身上都不好受。更何况公孙敖等人自恃是天子近臣,不论是程不识还是韩安国都对他们礼遇有加,唯独李广不把他们当回事,还抢他们的功,这让他们非常不爽,时不时的要说两句不顺耳的气话。
李广根本不屑得理他们,面对卫青,他也只是傲然的点了点头,便转向了韩安国。
“韩公,这么急着聚将。可有行动?”
韩安国点点头,虽然没有起身相迎,却也长身而起,伸手示意。“李将军。坐。”
李广坦然入座。韩安国虽然是御史大夫,但他才是三路大军中当之无愧的主力,目前所立的军功又最多,他有足够的资本与韩安国并肩而坐。
“李将军,眼下形势紧急。我担心程将军部挡不住右贤王,想派一部分骑兵赶去支援。”
李广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所有人都清楚,这一战已经接近尾声,决战的时刻到了。能不能按预期的计划占据河南地,就看他们能不能击退单于率领的主力。虽说眼下汉军占据有利形势,可是匈奴人骑兵数量占据绝对优势,只要被他们抓住机会,就会像洪水一样冲杀过来,将所有的胜利都毁于一旦。
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敢说汉军是胜利者。先胜后败,最后被匈奴人翻盘的事太多了。
汉军将士的心头都沉甸甸的,匈奴人的骑兵优势就像一块大石头堵在他胸口,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这份压力甚至压制住了汉军内部因争功而引发的矛盾,维护了汉军各部脆弱的团结。如果不能击退匈奴人,再大的军功也将化为乌有,争来争去的又有什么意义。
就目前的形势而言,汉军在石门障的优势明显,两万步卒,三万骑兵。不仅防守绰绰有余,反击的力量也不弱。可是程不识部就不行了。他只有两万步卒,却面对着右贤王部四万精骑,而且辎重补给不足。支撑不了太久。一旦程不识溃败,右贤王侵入河南地,石门障腹背受敌,肯定守不住。
相反,如果能击退右贤王部,就可以威胁单于的后路。逼他撤退,形势对汉军大好。
驰援程不识已经成了胜负手。
“那韩公准备派谁去支援程将军?”李广说道,不动声色的看了公孙敖等人一眼,嘴角微挑,有几分不屑。对这些年轻后辈的挑衅,他一直看在眼里,只是碍于身份,没和他们当面争执而已。
韩安国看在眼里,暗自叹了一口气。“请将军来,就是要和李将军商量。”
李广微微一笑。“驰援么,自然要用骑兵。论兵力,冯太守和卫将军都比我多,何不让他们前去?”
雁门太守冯延年低着头,装没听见。他虽然有一万骑,可是不论是战马数量还是骑兵的战斗力,都是三部骑兵中最弱的。何况卫青是天子派来立功的,他哪有胆量和卫青争功。就算派他驰援程不识,他最多也是个裨将,做不成主将。
公孙敖和张次公交换了一个眼神,眨了眨眼睛,露出几分得意。在他们看来,李广这话说得识相,他们这几日的愤怒终于达到了目的。公孙敖扯了扯卫青的袖子,示意他请令。
卫青推开公孙敖的手,长身而揖。“韩公,青以为还是由李将军统兵驰援比较好,不论军职还是统兵经验,亦或是所部的战力,李将军都是当之无愧的主力。”
韩安国不置可否,把目光转向李广。李广面带微笑,眼神讥讽。“卫将军过奖了,李某当不起。我辛苦一点没关系,只怕有人不服,心有怨言,误了朝廷大事。”
公孙敖勃然大怒。李广在说谁,他还能不清楚?他正在反唇相讥,却被卫青用眼神制止了。他怒不可遏,却不能当面顶撞卫青,气得脸色发青。
卫青躬身道:“将军毋需担心,我等皆愿听将军号令,不敢有误。”
李广扫了公孙敖、张次公等人一眼,哼了一声:“韩公,你的意见呢?”
韩安国淡淡地说道:“如此甚好。卫将军所部原本就是程将军的部下,现在跟着李将军驰援程将军也是应该的。李将军是成名已久的名将,卫将军虽然初经战阵,却是不多见的少年英雄,你们携手,一定可以击败右贤王。我就等你们的好消息了。”
李广哈哈大笑,站起身来。“那我就回去准备,卫将军,你们也抓紧时间,救兵如救火,可怠慢不得。”说完,也不等卫青说话,扬长而去。
“岂有此理!”张次公大怒,拔刀而起。“我宰了这老匹夫!”
“闭嘴!”卫青厉声大喝。“在韩公面前,岂能如此放肆。若是不愿,你便留下,不用随行。”
“我……”张次公窘迫不已,无言以对。跟着韩安国怎么立功?他只是实在忍受不了李广的傲慢,想为卫青出口气,没想到卫青这么软弱。他气得将刀掷在地上,赌气不语。
“卫青无能,还请韩公见谅。”卫青示意公孙敖将张次公拉出去,又再三向韩安国请罪。
韩安国站起身来,绕过案几,抚着卫青的背。“卫将军,我知道你虽然年轻,却识大体,又是陛下身边的人,想必对这一战的重要性也非常清楚。切莫因一时意气,坏了朝廷大事。爱护部下自然是好的,可军中自有规矩,这驭下不力的污名也会影响你的仕途。切记,切记。”
卫青心中一凛,连忙躬身施礼。“多谢将军提醒,青铭记在心。”
卫青回到自己的大帐,公孙敖、张次公等人还在,一看到卫青进帐,公孙敖就说道:“仲卿,我们还要受李广这匹夫欺负到什么时候?上次他抢了我们的功,这次就该还给我们?他都让了,你怎么还不肯接?莫不是怕了?有兄弟们支持你,有什么好怕的?”
卫青冷冷的横了众人一眼。“你们知道治军不严是什么后果吗?”
公孙敖一愣,顿时语塞,迟疑了半晌,才讪讪的说道:“韩公……责备你了?”
卫青也不理他,自顾自的坐下,又摆摆手,示意他们全部入座。“我知道你们心里不服,可是我们实力有限,这也是事实。上次追杀匈奴人数日,我们损失了一千多人,眼下兵力和李将军所差无几。可是,他有多少战马,我们有多少战马?”
大帐里鸦雀无声,只剩下粗重的喘气。他们都知道卫青说的是事实。虽说大家都是七八千人,可是李广的战马数量足足有两万多匹,是他们的两倍有余。李广是成名宿将,深得将士爱载,统领的又是陇右精锐,战斗力绝非他们这些人可比,双方根本不在一个档次上。
可是,他们是天子派来的人,难道这么被李广欺凌,还要忍气吞声?
“实力不足,这一点我承认。可是,这老匹夫也太欺负人了。再怎么说,我们也是天子身边的郎官,你姊姊还为天子……”
“你们别忘了,李将军可是做过未央未尉的,郎官什么的,在他眼里又算得了什么?”卫青打断了张次公。“论本事,你能比梁啸还强?梁啸都能听从他的将令,我们为什么不能?”
“我……”张次公也哑口无言。提到梁啸,有几个年轻人不气短的?他握拳长叹,恨得咬牙切齿。“可是……这口气真的咽不下去啊,我……我这心里,都快憋炸了。”
“有什么气,留到战场上再发。”卫青顿了顿,又道:“这一战关系重大,若是谁敢意气用事,误了大事,我容得了你们,军法也容不了你们。你们可听清楚了?”
公孙敖、张次公等人互相看看,用力点点头。
“仲卿,你放心好了。该怎么做,我们都听你的。一定要让李广那老匹夫看看,不是年纪大就一定本事大的。论杀人,谁怕谁?”
第412章夜袭
半夜三更,月朗星稀。
三千将士稳稳地端坐在战马上,轻挽缰绳,紧握武器,身上带着松枝扎成的火把,绑上了枯黄牧草的箭矢,眼神热烈的看着阵前的梁啸。
梁啸骑在明珠背上,缓缓从将士面前走过。
他穿着天子所赐的甲胄,佩着玉具剑,在火光的照耀下盔明甲亮,威严凛凛,宛若天神下凡。庞硕怀抱黑弓,步行其侧,黑脸上杀气腾腾,如同护卫天神的力士。
事实上,在将士们的心中,梁啸就是战场上的神。若非如此,他怎么可能以如此年纪立下赫赫战功,甚至将李广、程不识等一众宿将远远地甩在身后。
现在,他们将再一次跟着这尊神投入战斗。他们的胜利将破解当前的困局,也为自己赢取富贵和荣光。
梁啸轻轻勒住了缰绳,明珠四蹄如铁,稳稳地站住。夜风吹动它的鬃毛,却吹不动梁啸的意志。
“诸君抛家别子,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一个校尉举起手,大声说道:“是为陛下效忠,为朝廷效力。”
“没错,我们来这里,为是陛下效忠,为朝廷效力。”梁啸淡淡一笑:“还有呢?”
另一个将士大声说:“为荣华富贵,让家人过上好日子。”
梁啸笑得更加开心,微微点头。“这个目的虽然不怎么高尚,却更加实在。”
将士们轻声笑了起来。他们也觉得这个理由更实际一点,朝廷、陛下什么的,和他们这些普通人离得太远,绝大多数人这一辈子都不可能积累到足够的军功,近距离看到天子长什么样。
等笑声渐定,梁啸又一次问道:“还有么?”
将士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回答。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可是目光却更加热烈,他们看着梁啸。希望听到更加有力的理由。
梁啸伸手,缓缓拔出天子所赐的玉具剑,轻轻抚拭。“诸君,三年前。我出使西域,第一次经过此地,看到匈奴人纵马驰骋,奴役我汉人,我便有一个梦想。总有一天。我要用剑砍下这些匈奴人的首级,占领这片草原,让匈奴人做我们的奴隶。现在,我的梦想就要实现了。”
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却引起了极大的反应。将士们的气息粗了,眼睛红了。他们大多是边郡子弟,常年经受匈奴人的骚扰,不少人都有家人或者乡党被匈奴人杀死、掳走的经历,看过无数家破人亡的惨剧。这份仇恨一直埋藏在心底,等待着爆发的机会。
富贵固然吸引人。却不是每个人都愿意付出生命的代价去争取。可是报仇不同,有仇不报,何以为人?
边郡子弟血气刚强,报仇远比富贵更能激起他们的斗志。
如今,梁啸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唤起了他们心中的仇恨。
梁啸抬起头,高高举起手中的长剑,大声吼道:“诸君,你们愿意跟我冲锋陷阵,为那些被匈奴人欺凌的同胞报仇雪恨吗?”
“愿意!”刚刚回答要报效朝廷的校尉红着眼睛,厉声大喝。
“愿意!”更多的将士举起手中的武器。大声怒吼。
梁啸再次大喝:“你们还记得今天的两个任务吗?”
“记得!”谢广隆一提马缰,战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一是烧,二是杀!”
“对。一是烧,二是杀!”
“烧他老母,杀他老母!”
“烧死他们,杀光他们……”吼声渐渐整齐,惊天动地。
梁啸拨转马头,轻踢明珠。明珠迈开四蹄。向前轻驰而去。梁啸举起剑,斜斜向前一指。
“出发!”
“喏!”谢广隆大声应喏,猛踢战马,一马当先,冲出战阵,从梁啸身边急驰而过。
更多的骑士冲了出去,紧紧的聚集在各自上司的身边,开始加速。
三千精骑,在梁啸两侧展开,排成一字横阵,浩浩荡荡的向前杀去。
匈奴大营,一片静谧。
离最近的战场还有七八十里,又有单于和右贤王的数万大军在前,匈奴人非常放松,根本不担心汉人会出现在这里。他们早早的休息了,只有负责巡夜的士卒还睁着双眼,喊着有气无力的口令,在大营内外巡逻。
一队士卒手持火把,在大营里一边走,一边喊着。“天干物燥,小心火……火……火……”
“火个没完了是不是?”后面的士卒努力睁开眼睛,推了前面的同伴一下。“你这张臭嘴,别叫出事来,烧了粮草,杀了你都不够。”
“不是,你看,火!火!”那个打结巴的匈奴士卒手指远方,惊慌失措的叫道。
后面的士卒抬头一看,吃了一惊,连忙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等他看到远处地平线上那条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的火龙时,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他手忙脚乱的拿起号角,用力吹响。
“呜……”报警的号角声蓦然响起,打破了大营内外的平静。
大营外,黑暗之中,斥候们三五成群的立在旷野之中,他们虽然还坐在马背上,头却已经垂了下来,发出响亮的鼾声。远离战场,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