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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持半蹲的姿势固然是为射箭所需,但更多的却是为起跳蓄力。梁啸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如此镇定。那一刻,他根本来不及多想,只是本能的做出了选择。
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是正确的。面对猛虎,他没有起身就跑,没有仓促射出手中的箭,更没有惊慌失措,而是做出了一个最明智的选择。
虽然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的。
梁啸站在树上。看着扑空的猛虎低吼着,绕着树不断的转圈,不断的试图扑上来,却徒劳无功。只是拍打着树干瑟瑟发抖,树叶哗哗作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牙齿打战,咯咯作响,两条腿也有些发软。前心后背全是冷汗。夜风一吹,凉嗖嗖的,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战。
我勒个去!以后骗人得小心点,不能信口开河。亏得这四天时间没有荒废,一心闭关,耳力、体力都有所提升,要不然的话,今天就把小命丢这儿了。耳力差一点,很可能会被这只大虫靠得更近,体力差一点,他根本躲不开大虫的飞扑。
梁啸看着自己两条控制不住颤抖的腿,再看看绕着树,焦躁的打圈低吼的猛虎,暗自庆幸。
过了片刻,猛虎的脚步慢了下来,喘气声却越来越粗,终于卧倒在地,不时的抽搐。梁啸不解其意,又不敢轻举妄动,只好耐心的等待着。又过了一会儿,猛虎的喘息声停止了,肚皮也平静下来,天地间又恢复了平静。
梁啸正在考虑要不要跳下去看看,耳边突然响起一声厉啸。他下意识的闪身躲在树后,“笃”的一声轻响,一枝箭射在了树干上。梁啸伸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被包围了。
不知什么时候,征贰、征侧等人围了过来,至少有五张弓对着他。
梁啸大奇。这些看起来像黑猴子似的越人居然不怕虎,听到虎啸声不跑,反而围了过来?这是你们家养的不成?他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观察着四周的动静。他看到了钟离期。钟离期离他最近,就站在五步外的一块巨石后面,身体微躬,像极了刚才那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梁啸若有所悟。恐怕不是越人不怕虎,而是钟离期担心他被虎吃了,这才带着征贰等人围了过来,准备在必要的时候助他一臂之力。
梁啸心中涌过一阵暖意。他咽了口唾沫,故意哈哈大笑:“小师妹,你不是来猎虎的么。怎么虎来了,你却连影子都看不着,不会是吓尿了吧?”
“我……”征贰的声音在钟离期的身边响起,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过了片刻,她又说道:“我没猎到虎,却猎到了你,也算没白跑一趟。”
“虎都被我射死了,我还怕你?”梁啸拨了拨弓弦。“你想猎我,我就在这儿,你怎么不出手啊?难道这么近的距离,你都判断不了我的位置?看来师傅的射声技,你是一点也没学到啊。”
征贰没有说话。她突然闪出身形,抬手射出一箭,厉喝一声:“射!”
梁啸站在树上,浓密的树叶遮住了他的身影,征贰根本看不清他在哪儿。诱梁啸说话,就是希望能借声音判断梁啸的位置。不过,她没有梁啸听声辨位的本事,只能判断出他的大概位置,怕自己射不准,干脆喝令其他的箭手一起射击,希望以多取胜。
听到弓弦声,虽然腿还有些软,梁啸却没有丝毫迟疑,纵身跳下了树,顺势打了个滚,消失在草丛中。
站在树上,他就是活靶子,这些人都是师傅桓远手训练出来,就算和他比还有相当距离,二十步内还是有很有威力的。他可不想刚刚虎口逃生,转眼又被这些小师弟、师弟干掉了。
最近的征贰等人离他只有五步,钟离期就在她身边,虽然知道钟离期不可能真出手,但梁啸却不想让征贰生疑,他迅速移动,一边跑一边射箭。
“嗖嗖!”脚步声四起,弓弦声不绝于耳,一枝枝羽箭射了过来,追赶着梁啸的脚步。
第143章脱钩
刘驹醉了。
他歪倒在席上,布满血丝的眼珠中闪着兴奋的光芒,粗短的眉毛一高一低,露出几分顽劣,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鲜衣怒马,横行吴国的时光。
如果吴国不亡,严助一定会是他身边最得宠的宠臣。他文采好,有见识,能说会道,每一句话都说到了他的心眼里,让他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舒服。更重要的是,严助虽然有学问,却不迂腐,他放得开,能歌善舞,将吴楚人的豪迈体现得淋漓尽致。
可惜啊……
“殿下,我去……解个手,再来……和你说说……魏其侯的事。”严助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打着饱嗝,嘴里在和刘驹说话,手却指向了别处。
刘驹大笑:“哈……哈,你……醉了,怎么恁多尿水,今天可去了好……好几次了?”
“这……酒太……太淡,全……全是水。”严助说着,将手臂搭在侍女的肩上,摇摇晃晃的出去了。
刘驹哈了一声,叹了一口气。严助说得没错,这酒的确是淡,全是水。当年吴国的酒多好啊,一打开酒瓮,满屋香气。哪像这酒,喝到嘴里都感觉不到一点酒味。
可惜啊!一声轻叹,两颗浊泪沿着刘驹的脸庞流了下来,一个满脸肥肉的中年男人刚刚还一脸陶醉,忽然间就泪流满面。侍者连忙上前相劝,刘驹推开侍者,摇摇晃晃的走到席间,摆动手臂,放声悲歌。
“时不利兮亡我国,生死别离兮容颜老……”
严助半伏在侍女肩上,来到帐外的茅厕边,解下裤子,蹲在坑边,嘴里哼哼唧唧的吟唱着:“屏风鞈匝,蔽我君王;重葩累绣。沓壁连璋……”
侍女忍着恶臭,在一旁侍候着,不敢露出半点不快。这位严大人似乎先天不足,今天一个晚上出了三趟恭。而且一蹲就好久,看他那样子,仿佛随时都会在茅厕里睡着。
过了好久,严助才站了起来,提上裤子。又慢吞吞的整理好衣服,一步三晃的向大帐走去。走了两步,他突然停了下来,挟着侍女,转身向旁边的山坡走去。
“大人,错了,错了,在这边。”侍女连忙提醒。
“没错。”严助呵呵一笑,突然伸手拔出了腰间的长剑,一剑捅进了侍女的小腹。又用力拧了一下。侍女惊骇莫名,她这时才发现严助的脸上一点醉意也没有,两只眼睛亮得像野兽。
严助一手握剑,一手搂着快要瘫软的侍女,看看四周。有两个士卒正往这边看。严助借着侍女的身体挡住剑,拖着侍女,钻进了草丛。两个士卒相互看了一眼,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躲进草丛,严助松开了侍女,猫着腰。向山坡跑去。卫青从前面闪了出来。“大人……”
“快走!”严助兴奋不已。“你们怎么才来?”
“我们要躲开巡逻的士卒,是以慢了些。大人,你知道逃生的路线吗?”
“知道知道。”严助提着长剑,健步如飞。不一会儿。他们会合了秦歌,上了船,悄悄的向东北方向划去。严助在水乡长大,划船比卫青和秦歌在行多了,小船在他手里比座骑还听话,悄无声息的划开一道波浪。离开了小岛。
时间不长,他们上了岸。严助率先向前走去。卫青赶了上去。“大人,这里安全吗?”
“安全,我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
“那……大人,能否由秦歌护送你,我去救梁啸。梁啸还在阻击后羿营的人,没有剑士保护,他很危险。”
严助停下脚步,瞪着卫青。“卫青,你的任务是保护我。”
“卫青明白。可是,如果没有梁啸,一旦后羿营把消息传回岛上,刘驹派人追赶,我们很可能跑不远。”
严助沉吟片刻:“好吧,秦歌去,你留下来跟我走。”
“秦歌不会划船。”卫青说道:“我略通水性。”
严助有些恼怒,没再理卫青,转身急匆匆的走了。卫青和秦歌交待了两句,转身上了船,向梁啸等人的方向划去。他划得很快,甚至顾不上掩饰身形。他刚刚听到了虎啸声,一想到梁啸一个人对付钟离期等十余人,身边还可能潜伏着一头猛虎,他就不寒而栗。
“哗……哗……”卫青划着船,飞驰而去。
……
梁啸纵身扑到一块巨石后面,几枝羽箭射到,青铜箭头在巨石上射出点点火星。
梁啸还了一箭,一声惊叫,有人中箭了。
“小心!”征贰大叫道:“他被包围了,跑不掉的,你们小心点,别被他偷袭。天快亮了,天一亮,他就藏不住了。”
“妈的。”梁啸靠在巨石上,听着征贰得意的叫喊声,暗自骂了一句。猛虎的意外出现使他消耗了太多的体力,而且被征贰等人包围了。这么近的距离,他发出不挥射程的优势,在征贰等人的追击下非常被动。
他出来的时候是便装,连一件皮甲都没有,防护力几乎为零,在逃跑时挨了中了两箭,一箭被箭囊挡住了,不碍事,另一箭射中了屁股,疼得要命,严重影响他逃命。
梁啸拔下箭,摸到一手粘乎乎的血,钻心的疼痛刺激着他的神经,让他从与猛虎面对面的后怕中惊醒过来。如果再不能逃出包围圈,他真要被这些小师弟、小师妹整死了。
他初步估计,除了钟离期之个,至少还有五个人有战斗力,能对他构成威胁。在之前的战斗中,不排除有人中了箭却没有毙命。毕竟是黑夜中,他能够凭借耳力确定那人的位置,却不敢保证一箭毙命。
二十步之外,他都没有必杀的把握。要想射杀一个人,除了咽喉之外,只有心脏,后羿营的箭手身上有甲,虽然有的是竹木制成的,多少有一些防护性能,梁啸没有把握一箭射中他们的心脏。
梁啸强忍着快要窒息的痛苦,做了几个深呼吸,尽可能让自己平静下来,辨认敌我双方的位置。听到有人靠近,他立刻搭上一枝箭,同时放慢了呼吸,一动不动的等待着。
一个人影探头探脑的露了出头,还没等他看清梁啸的位置,梁啸张开了弓,箭矢直指他的咽喉,一箭射出。近在咫尺,那人一点反应都没有,就被梁啸射穿了喉咙,翻身摔了下去。
响声惊动了别的人,立刻有几枝箭射了过来。趁此机会,梁啸手脚并用,向另一个方向爬去,他刚爬了两步,突然被人摁住,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第144章援手
“你是谁?”梁啸屏住了呼吸,身体却悄悄的放松,蓄积着反击的力量。
“阿啸?”卫青又惊又喜,随即将梁啸推向身后。“快走,我给你断后。”
“仲卿?”梁啸长出一口气,也是喜出望外,随即心往下一沉。“你怎么回来了,秦歌呢?”
“他已经护送严大人离开了。”卫青摆摆手,示意梁啸别说话,他给梁啸指了指方向,示意梁啸往那个方向撤。听说严助已经安全了,梁啸彻底放了心,二话不说,顺着卫青指的方向,悄悄的向前走去。他并没有走远,在三步外的地方伏了下来。
又一个身影追了过来,他在梁啸刚才藏身的地方停住,手在石头上摸到了血迹,不禁大叫起来:“君侯,他受伤了,他受伤了。”
梁啸二话不说,抬手一箭射穿了他的脑袋。他“呯”的一声撞在石头上,又反弹回来,滚落在草地中。
听到声音,两个箭手从远处冲了出来,一边射箭,一边赶了过来。梁啸倚着大石和他们对射。一时间,箭矢飞驰,喊声四起。两个箭手从不同方向包抄了过来,其中一个从卫青的藏身之处经过。他刚刚冲过去,突然觉得胸口一凉,低头一看,一截血淋淋的剑尖从他的胸口露了出来。
另一个箭手也看到了卫青,大惊失色,举弓便射。卫青转身就跑。他的步伐非常灵活,那箭手射了两箭都没能射中他,反被梁啸抓住机会,一箭射杀。
两人配合,转眼杀死二人。
听到接连响起的惨叫声,正追得兴奋不起的征贰感到了惧意,停住了脚步。
钟离期赶到那个被卫青刺死的箭手前,看了一眼,立刻拦住了征侧。“小心,他还有帮手。”
“帮手?”
“这是被人用剑刺死的。”钟离期小心翼翼的护住征贰。“那两个郎官赶回来了。他们的剑术都不错。有他们保护,我们很难靠近梁啸。”
征贰的脸色立刻白了。梁啸的箭术有多好,他们已经领教了。从发生意外到现在,至少有十人被梁啸射死、射伤。如果再有两个剑术高明的郎官保护。他们不仅没有取胜的机会,反而可能被梁啸斩杀。
“都尉,怎么办?”征贰的声音有些颤抖起来。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钟离期低声说道:“你们箭术未成,还不是他的对手。不如先撤回去。”
“好吧。”征贰再也不敢顶嘴。唯命是从。在钟离期的保护下,她和征侧迅速向后撤去。
梁啸一看,立刻大喝一声:“仲卿,上!那小蛮女是闽越大族,非常值钱。”一边说着,一边举弓,向钟离期连射几箭。
虽然明知梁啸不会要他的命,钟离期还是表现得非常敬业,连声大喝中,用长剑格开箭羽。同时缠住了卫青,不让他去追赶征贰兄妹。
听到身后的厉喝声,征贰、征侧不敢怠慢,在两个后羿营箭手的保护下,匆匆向湖边奔去。见身后没了声音,梁啸这才停止了射击,钟离期也一剑逼退卫青,跳出了战圈。
“多谢钟离叔。”梁啸一瘸一拐的走上前去,躬身施礼。
“你受伤了?”
“皮肉伤,不碍事。”
钟离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荷包。扔了过来。“赶紧走。小心点,再往前走十来里就是战场,双方有两万多人交战,千万不要大意。”
“知道了。”梁啸接过小荷包。“钟离叔。有机会,你劝劝我师傅。我和牛儿在长安等你们。”
钟离期哼了一声,转身匆匆离去。
“果然好身手。”卫青看着钟离期的背影,赞了一声。他扶着梁啸在旁边的巨石上坐下。“坐好,我帮你看看伤口。”
梁啸没有吭声,翻身趴在石头上。解开了腰带。卫青蹲了下去,用手摸到了伤口的位置,将小荷包里的药倒在上面。药一沾上伤口,梁啸就觉得一阵刺痛,不由得叫了一声。
“没事。”卫青拍拍梁啸的屁股,帮他提上裤子,笑道:“没伤着骨头,最多两三天,收了口就好。”他说着,将梁啸的手臂搭在自己脖子,扶着梁啸向前走去。
“你对处理伤口很有经验嘛。”梁啸打趣道:“经常受伤?”
“经常挨打,久病成医。”卫青语气淡淡的,就像是说别人的事。“小时候被郑家的兄弟欺负,到了平阳侯府被那些骑士欺负,习惯了。”
梁啸心中一酸,安慰道:“仲卿,这些人有眼不识金镶玉。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后悔的。”
卫青看看梁啸,欲言又止。
两人来到湖边,找到卫青藏在芦苇丛中的船。朝阳升了起来,火红火红的阳光照在湖面上,照在梁啸和卫青的脸上,在他们面前铺出一条金光大道。
卫青划着船,向东北方向驶去。
……
征贰带着一百多人,再次回到了战场。站在那头已经断气的猛虎前,看着那枝深入虎额,只剩下半截箭羽的箭,征贰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微黑的小脸有些发白。
夜里那一场激战,再次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结果已经统计出来,随他们来猎虎的二十名后羿营箭士中,被梁啸直接射杀的就有十人,此外还有两人重伤。不过,这些战绩都不如这头猛虎的死给征贰带来的震撼强烈。
与猛虎面对面,一箭射中虎额,入颅一尺,这样的镇静,这样的准头,这样的力量,无一不让征贰震惊。仅凭这一箭,梁啸就足以证明他的弓箭比舌头更有杀伤力,他不是只会恶语伤人,他的弓箭杀伤力更强。能从他手里逃生,全赖钟离期的舍命保护。如果不是钟离期,他们兄妹不可能再一次看到太阳。
“都尉,谢谢你。”征贰发自肺腑的说道。
钟离期一如既往的冷着脸,不说话。征贰却没有像以前一样生气。她现在知道,钟离期看不起他们是有道理的,和梁啸一比,他们的确都是废物。她抬起头,迎着刺眼的阳光,握紧了拳头。
“总有一天,我会成为真正的射声士,与他一决胜负。”
第145章古风
梁啸和卫青蹲在路边的草丛中,看着远处喊杀声阵阵的战场,互相看了一眼。
梁啸受了伤,行动不方便,卫青沿着湖边,特地向北多划了一段路。即使如此,他们发现也不安全,随处可见挂有闽越战旗的小船和椎发纹身的越人,他们以百人为单位,到处烧杀抢掠。
汉代以规定,县以上筑城,也就是说,县城才有城墙,县以下的乡里是没有城墙的,只有各里的里墙。里墙最多一丈高,防防普通盗贼还可以,面对这些闽越士卒,形同不设防。
百姓们只能依靠手中的武器和这些打上门的强盗拼命。
不得不说吴楚民风剽悍,即使人数不占优势,百姓们依然组织起来奋起反抗,而且大多打得有声有色。如果不是这些闽越军人数有绝对优势,谁胜谁负还真说不定。
一里通常在四十户上下,少的也可能二三十户,多的可能五六十户。遇到盗贼,自然是不分男女老少,全部上阵,能纠集起的壮丁少至三四十人,多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