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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远轻声叹息,摇摇头。“多谢将军解围。不过我乃吴国旧臣,何去何从。还需要先向太子殿下知会一声。不过,将军是真的想撤了吗?”
“是的,吴县城坚,我们不擅攻城,周边的乡里已经掳掠无遗,再僵持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不如见好就收,撤回东治再作商议。桓都尉,依你之见呢?”
“那将军准备怎么回去?水路还是陆路?”
“水路吧。那么多战利品,陆路运输太难了。”
桓远沉吟片刻:“请将军恕我唐突,我以为从陆路更安全。且不说海上风浪大,仅是从震泽出海这段路就不太安全。来的时候,我们出其不意,可以长驱直入。现在则不然,会稽处处皆兵,恐怕不会让我们从容撤退。万一被堵在路上……”
余善皱起了眉头,有迟疑之色。
桓远继续说道:“若能从陆路撤离,虽然耗费时日较多,可是只要撤过浙江,进入山林,我们就等于回到了家。会稽守尉不追便罢,若是不自量力,出城追击,那我们正好可以反手一击,在野战中灭其主力,届时吴县空虚,也许有机会一鼓而下。”
余善笑了笑,摇了摇头。“将军,我是越人,不是巴蛇,不想做吞象之举。巴蛇吞象,固然可以饱餐一顿,却有三年不能动弹。这可危险得很啦。”
桓远恍然大悟,眼神一黯。
……
在伍千秋、王兴的热情引领下,梁啸等人来到了伍家的铁作参观。
伍家铁作并不大,至少在梁啸看来不大,在看惯了京城气派的李椒、秦歌等人看来,伍家铁作也只能用寒酸二字来形容。可是在此时的吴地,这个铁作却着实彰显了伍家的实力。
春秋战国时,吴越就以青铜兵器的铸造扬名天下,传说中的名剑大多出自吴越,两千年后,勾践自用的青铜剑出土,依然寒光闪闪,锋利异常。然而吴越少铁,进入铁器时代后,吴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风光。
伍家铁作的原料大多来自中原,特别是徐州。徐州有铁官,伍家从那里买来铁料,加工成农具,大部分自已用,少量的出售。因为技术的原因,他们还不具备打造兵器的能力,只能打造一些甲片。
铁是国家控制的物资,伍家这么自然有非法的成份。不过天高皇帝远,谁也不会来计较他。要不然的话,王兴也不会主动将梁啸等人引到伏波里来。尽管如此,梁啸也从王兴的举动中嗅出了一些其他的意思。
“多谢王君,若非王君,我们可不容易找到修补甲胄的地方。”
王兴笑容满面。“诸君为解吴县之围,出生入死,我等感激不尽,理当效劳。修补甲胄,不过是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伍千秋也笑盈盈的说道:“可惜我们的工匠技艺不精,不知道怎么冶铁兵器,否则的话,连诸君的兵器都可以重新打造。”
梁啸笑笑。“伍君没有去中原的铁作看看吗?”
伍千秋苦笑着摇摇头。“中原铁作大多官营,把守严密,哪能轻易进得去。那些大族也是眼高于顶,我伍家虽说也是名门之后,可在中原大族的眼里,却与蛮夷没什么区别。就算上门拜该,也是要吃闭门羹的。”
王兴接过话头。“没错,吴地虽然多有名门之后,却一直不受重视,在朝廷眼里也被视为化外之民。其实从周时太伯奔吴算起,吴就与中原无异。秦灭六国,六国贵族多有奔吴者,吴地虽在江左,血脉却多有传自中原,与蛮夷有天壤之别,只是朝廷不知道罢了。”
梁啸心中一动。王兴这一副弃妇的腔调恐怕另有所指。朝廷怎么可能不知道吴地多有六国后裔呢。当年横扫天下,击溃强秦的项羽叔侄就曾经避祸吴地。就连桓远的桓,钟离期的钟离也都是中原古姓。
“王君,朝廷对吴地关切得很,要不然也不会派严大人前来调停。”
“调停?”王兴不屑地笑了一声:“刘濞亡后,会稽入为汉郡已经十有七年,每年的赋税巨万,可是朝廷的公卿何尝以吴越为意?对他们来说,吴越相攻乃是小事一桩,大可不必在意。朝廷的公卿如此,朝廷派来的守尉亦是如此,闽越来攻,能躲则躲,能忍则忍,我等小民只能筑堡自守,惶惶不可终日。”
梁啸和李椒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诸君,我听严大人说,朝廷之所以不愿出兵,就是因为太尉田汀又凶枘樱俊�
梁啸不置可否。王兴与严助的关系不算亲近,他在背后说严助的不是,他却不能附和。
“如今战事僵持,若越贼退走,严大人回京城复命,是不是又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梁啸没吭声,可是看向王兴的眼神却多了几分异样。这个官话中消除不掉吴地土音的书生见识不错啊,居然猜到了结果。没错,不管严助的任务是调停还是平叛,只要闽越一退,严助大概就会见好就收,回京复命。至于闽越是不是会卷土重来,那不是他关心的问题。
“看来,我又不幸而言中了。”王兴摊摊手,一脸的无奈。
秦歌忍不住插了一句嘴:“依王君之见,又当如何?”
“欲长治久安,需派贤臣猛将。吴地土地肥沃,夏稻冬麦,一年两熟。民风剽悍,登高一呼,可立得精兵万余,何惧越贼掳掠?只要朝廷有心,安吴不过举手之劳。”
梁啸明白了。王兴把他们引到伏波里来,恐怕是处心积虑的一步棋。这是要替吴地的豪强代言,争取朝廷的重视,加大对吴地的政策倾斜啊。吴地近海,有铜有盐,土地肥沃,有很大的经济潜力。只要朝廷放权,吴地很快就能发展起来,而这些由六国后裔组成的豪强世家也能借势而起。
俗话说得好,要想富,先修路。一个地方要想发展,基础建设是关键。而基础建设投入大,产出慢,这些豪强世家既负担不起,也不愿意投入,只有朝廷出面才能实施。王兴背后的那些世族说得冠冕堂皇,打的大概就是诸如此类的主意。
第169章各取所需
“王君所言,我等有机会一定面呈陛下。”梁啸打断了王兴的话,不愿意听他再忽悠下去。
王兴也很识相,既然梁啸答应了将他们的意见转呈天子,他也就不再罗嗦了。
虽然只是答应了一句空话,梁啸却毫不客气。将他们的意见面呈天子,说起来容易,却是一个大人情。别看他们在吴县呼风唤雨,俨然是一方豪强,可是要想见到天子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也许一辈子都没机会。
他帮了他们这个忙,自然要讨点好处,否则岂不亏了。郎官们出一趟差也不容易,多少要弄点好处。
梁啸隐晦的透露了自己的意思。王兴立刻会意,连声答应,允诺郎官们离开的时候,为他们准备一份厚礼。梁啸满意的点点头。“还有一件事要麻烦王君。”
“梁君请说。”
“请安排匠人为我们的战马各打造一副蹄铁和上马用的镫铁。如果里中有皮作、木作的话,还要请他们为我们修整一下马鞍。各样器具的图样,我可以提供给你们。”
王兴和伍千秋交换了一个眼神。伍千秋咬了咬牙,点头答应。梁啸等人有十几匹马,这可是一笔不小的费用。特别是铁,伍家的铁全是花高价从徐州买来的,如果不是担心被闽越攻破,他才不会让梁啸等人进入伏波里呢。
李椒扯了扯梁啸的袖子。“阿啸,你说的蹄铁、镫铁是什么东西?我们的马鞍好好的,为什么要修补?”
梁啸低声说道:“你想除了骑射之外,还能拥有在马上近身格斗的能力吗?”
李椒一怔:“你说什么?”
梁啸拍拍李椒的肩膀。“我想到了一个办法,也许可以让兄弟们拥有持戟冲锋,近距离击杀对手的能力。”
李椒嗤的笑了一声,不屑一顾。“这怎么可能,骑射已然不易,持戟冲锋更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真要像你说的,人人可持戟冲锋。那我们岂不是都成了楚霸王,只要有八千子弟兵就可以横行天下。”
梁啸心中一动。
他一直不愿意过于惊世骇俗,被人当成妖孽送去喝符水,所以除了似是而非的单摆周期律之外。他几乎不提前世的科学技术,极力让自己看起来和普通的汉代少年一样。马镫、马鞍之类的穿越必备神器,他当然也能做,但是在这种思想的指导下,他一直不肯做。因为他生怕解释不清楚,引起人的怀疑。
现在决定做,是因为他发现没有这些东西,他要想在短期内提高骑术,达到和李椒等人一样的程度,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伏波里之围解了,吴县的战斗还没有结束,他可不想因为骑术不精而堕马身亡,终结自己的穿越人生。为小命着想,就顾不上那么多了。
当然了。怎么才能解释自然无漏洞,也就成了一个让他头疼的问题。
李椒的话提醒了他,汉人也许没他这么敏感,他们对新事物的接受程度可能远远超出他的想象。更何况他还有一个非常好的借口——古书。
秦汉之际,先有秦始皇的焚书令,后来持续多年的战争,大量的古书被毁于一旦,如果说有什么事情是古书里记载过的却不为人所知,这实在是太正常的事了。
谁知道公输班那只在天上飞三天不落的木鸢怎么做?
与这只木鸢比起来,马镫、马鞍算个毛。
谁能说得清为什么生长在吴地。以江东子弟为主力的项羽突然拥有了三万骑兵?
知道桓楚、钟离期等人和郑当时一样可能是项羽旧部之后,他就怀疑桓远口授给他的兵法和项羽有关。后来与刘陵一席谈,他才知道这兵法并不全,还有很大一部分遗漏了。连桓远本人都不知道。如果说,这些残缺的兵法中就有那么一两句给了他启发,促使他发明了这些东西,是不是也很正常?
自己实在是太小心了,谨慎得有些过头。
梁啸笑了,眉毛微挑:“要不……赌个东道?”
见梁啸这般模样。李椒立刻心虚了。上次在自己最有把握的射艺上输了一匹青骢马,他到现在都心疼。再和梁啸赌,不知道又会输掉什么。
“那还是算了吧,我怕你输不起。”李椒说完,不等梁啸回答,扭头就走。
郎官们哈哈大笑,有两个郎官上前拽着李椒,和他开起了玩笑,几个人笑成一团,你捅我一拳,我挠你一样,二十大几近三十的人,和没成年的孩子一样没个正形,梁啸也真是醉了。
梁啸和王兴走到一边,找来两个铁匠,在地上画了个草图,说明自己的用意。马镫也好,蹄铁也罢,都不复杂,他一说,铁匠就明白了,甚至没一点意外的表情。也许在他们看来,这些东西在中原很常见吧。
王兴随即又找来木匠和皮匠,梁啸向他们解释了高桥马鞍的用处,这些匠人也没费多少心思就理解了梁啸的意思,纷纷承诺,转身去准备。
一切安排妥当,王兴看看四周无人,悄悄的对梁啸说道:“我已经派人去寻淮南翁主,能不能找到,现在还不敢说。不过,淮南翁主出游,恐怕带不了多少人,就凭他们,能截住闽越的船队吗?
“当然不能。所以还需要像伍君这样的豪杰出手,群策群力,才能报仇雪恨。”
“梁君的意思,是让吴县的百姓自发的组织起来?”
梁啸笑了。他有意无意的说道:“闽越来的时候是夏末,松江的水还很多,现在是初冬,水已经浅了不少。他们又满载而归,吃水更深,如果这水里再有点木桩、石头、铁链之类的东西,他们要想带着满船的虞利品逃走,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等他们被困在江中,首尾不能兼顾,到时候还不是随我们怎么打?”
王兴恍然大悟,做出一脸佩服的样子,挑起大拇指。“梁君高明。”
梁啸会心一笑:“还是王君精于谋划,我不过是帮助你完善一下罢了。我想,严大人也会赞同这个计划的。毕竟他也不希望拖得太久,也希望给越贼一个教训。”
王兴哈哈大笑。
梁啸也笑了,心里却骂翻了王兴的十八代祖宗。这书生太坏了,从一开始就想利用他。如果他警惕性不高,像李椒等人一样直肠子,早就被他卖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两天后,马镫之类的东西准备得差不多了,李舒昀也带着严助的命令赶到了伏波里。
严助已经急了。
得知梁啸射杀了景田,又生擒了征侧、征贰兄妹,严助很满意。他一心等着梁啸射杀景昭或者余善,解吴县之围。可是他等了几天,再也没听到任何消息。直到王兴派人回去,他才知道梁啸等人在伏波里休整。
严助责令梁啸等人迅速采取行动,争取多射杀几个闽越将领,动摇闽越军心,早点解吴县之围。
梁啸对严助很不感冒。
说得轻巧,吃根灯草,你以为射杀敌方大将有那么容易。景田还知道躲在大营里不出来呢,景昭、余善会和征贰一样二不愣登的到处乱跑?哪个大将出行不是前呼后拥,百步之内生人勿近。你以为我拿的是大狙还是导弹?老子拿是射程不过百步的弓唉,还没等进入射程就被人家包围了。
不过梁啸什么也没说,他知道严助现在对他也不感冒。他未经严助同意,就用征氏兄妹换回李椒,得到了李椒的感激,严助却和李家父子结下了梁子,以后还不知道会怎么撕呢。以李广的脾气,怎么可能把这件事轻轻揭过,找严助的麻烦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估计现在严助杀了他的心都有。当然了,也就是想想而已。以目前的情况而前,回京之前,严助是拿他没办法的,回京之后……估计也没什么办法。
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更何况严助还不是君。梁啸决定按自己的路数来。他和李椒、卫青等人商议了一番,决定再次出击。与上次不同,这次他们没有特定的任务,更加从容。
王兴与梁啸等人同行,一起离开了伏波里。他要回吴县向严助和窦太守请示,发动吴县的世家豪族参战。吴县总体上的经济发展不如中原,但世家豪族的实力也不容小觑,他们大多是六国之后,在吴地经营了六七十年,家中僮仆私兵不少,如果能够集结起来,也是一支很可观的力量。
其实这些豪强早就集结起来了,只是官府的正式授权,他们不敢大张旗鼓,又缺少统一调度,只能固守自己的家园,没有统一行动。现在反击的时机即将到来,他们当然想合兵一处,大干一场,把闽越人抢走的东西再抢回来。
在朝廷派了使者来的情况下,严助是最好的授权人,可惜他们和严助的关系都不够融洽,不愿意向严助低头。王兴绕了这么多圈子,无非是希望梁啸等人出现,向严助建言,给他们授权。
而梁啸也正有此意。他和严助也不怎么对付,正需要有一个游离于官府之外的力量相助,抓住机会立功。
两人各取所需,自然一拍即合。
第170章小试牛刀
坐在高桥马鞍上,脚踩在马镫里,梁啸心安了不少,再也不用担心速度一快就会从摔下去。他试射了几箭,稳定性、命中率都有所提高,虽然还不能和立射相比,至少比之前纯靠运气好多了。五十步之内,他基本能保证五成的命中率,三十步之内,他有信心直取对方要害。
如果综合骑和射两方面的能力,基本上只要不和高手比,他已经不比普通人差了。
梁啸如此,李椒等人更是如虎添翼。李椒大呼庆幸,没有与梁啸打赌,否则又要破财丢脸。有了这新式的马具之后,别说近身格斗,他觉得肉搏都不成问题。
郎官们对此深以为然。
除了原本的弓箭和长剑之外,他们又从伏波里伍家借了十几枝两丈左右的步戟。在这个时代,能在马上使用长兵器格斗的人还是少数,所以也没有专门的骑用长兵,只能先用步戟代替。好在这些郎官的工作就是扛大戟,对戟的用法并不陌生,需要熟悉的只是如何在马上用罢了。
出了伏波里十余里,他们就遇上了一伙椎发文身的闽越斥候。
不用梁啸吩咐,李椒第一个冲了出去,几个郎官紧紧相随。一看到战马,那些闽越人掉头就跑。大概是对骑兵的速度早有耳闻,这些闽越人纷纷离开大路,冲进了麦田。
战马进入松软的麦地,速度会受到影响,步卒逃跑的机会更大。万一逃不掉,还可以反身肉搏,总比在大路上全无还手之力的好。这是闽越士卒用鲜血悟出来的道理,已经在闽越军中口耳相传,人人皆知。
可惜,这些闽越人低估了形势的严峻性,听到马蹄声接近,他们正打算回身格斗,却发现对方手里挺着一枝两丈左右的长戟。没等他们把刀举起来。对方借着马势,一冲而去,长戟刺在他们的盾牌上,力量大得让人不敢想象。毫无悬念的将他们撞倒在地。
闽越人躺在麦田中,晕头转向。
郎官们拨转马头,连马都不用下,一戟将对手刺杀。
几乎没费多少功夫,郎官们就解决了各自的对手。生擒了其中两人,其余的全部当场格杀,无一幸免。
从这些俘虏口中,梁啸听到了一个消息:闽越大军正准备撤退,他们是奉命来打探河道的形势的,因为余善决定要从松江撤退。
梁啸很意外,闽越大军这就准备撤了?
他仔细询问了一番,却没有打听出太多的消息,甚至连桓远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