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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摩登女郎现在是无所不为,”顿第太太接着说,“如果哪一天她们将臀部的布延伸到膝盖,我也不觉得怎么样,你知道这些年轻人,就是敢于惊世骇俗。”
男人只会爱上戴乳罩的女人,或是死于石榴裙下。因此我说,如果裸体主义来了,让它来吧!它无伤大雅。我充分相信,我们人类的美感还没有丧失殆尽,还能够自然地阻止过度的行为。我平素对人们的道德并不关心,但本文算是我所写的最正经的一篇。
谈海外钓鱼之乐
夏天来了,又使我想到在海外钓鱼之乐。我每年夏天旅行,总先打听某地有某种钓鱼之便,早为安排。因此,瑞士、奥、法诸国足迹所至,都有垂钓的回忆。维也纳的多瑙河畔,巴黎的色印外郊,湖山景色都随着垂纶吊影,收入眼帘。人生何事不钓鱼,在我是一种不可思议之谜。在家时,因为种种因素,没有设备,所以也未成风气。淡水河中,游艇竟然绝迹,石门湖上,绿蓑青笠之男女无几,深以为憾。水上既无饭店,陌上行人甚稀,令人百思不得其解。也许“政府”爱护老百姓,十分关怀,怕我们小民沉落水里去,那就不得而知了。然而白鹭云飞,柳堤倒影,这辜负春光秋色之罪,应该由谁去负责?或者暮天凉月之际,烟雾笼晴之时,流光易逝的一刹那,有谁拾取?或者良辰静夜,月明星稀,未能放舟中流,荡漾波心,游心物外,洗我胸中秽气,是谁之过?纵使高架铁路完成,而一路柳堤冷落,画舫绝迹,未免为河山减色。
使我最难忘的是阿根廷的巴利洛遮(Bariloche)湖。这是有名的钓鳟鱼的好地方。地在高山,因为河山变易,这些鳟鱼久已不能入海,名为Landolcked Salmon而与鲟鱼混种,称为Salmentrout。在北美的鲟鱼平常只有一两磅,大者三五磅,此地却有一二十磅的鲟鱼,及二三十磅的鳟鱼。艾森豪威尔总统也曾来此下钓,这是我的向导告诉我的。巴利洛遮湖,位在阿根廷与智利交界。南美安狄斯大山脉至此之势已尽,所以这个地方,虽然重峦叠嶂,却是湖山胜地,车船络绎往来无阻。这一带都是钓鲟鱼的好地方,越界到了巴利洛遮湖,遂成天然仙景。湖上有Llao…Llao饭店,导游指南称为世界风景第一。Llao…Llao坐落此山,正似一朵出水芙蓉,前后左右,倚栏凭眺,碧空谬廓,万顷琉璃,大有鸿蒙未开气象。晨曦初指,即见千峦争秀,光彩陆离。大概山不高而景奇,所以一望无际,层层叠叠的青峦秀峰与湖水的碧绿,阳光的红晕相辉映。又没有像瑞士缆车别墅之安插,快艇之浮动,冗难其问,竟成与鹿豕游之鸿蒙世界。游客指南所称,果然名副其实。此地钓鱼多用汽船慢行拖钓方法,名为Trolling。船慢慢开行,钓丝拖在船后一百余尺以外。钩用汤匙形,随波施转,闪烁引鱼注意,所以不需用饵。我与内人乘舟而往,渔竿插在舷上,鱼上钩时自可见竿摇动。这样一路流光照碧,寒声隐地寻芳洲,船行过时惊起宿雁飞落芦深处。夕阳返照,乱红无数,仰天长啸,响彻云霄,不复知是天上,是人间。
海钓与湖钓不同。阿京之东约一百五十英里,地名“银海”(Mardel plata)是阿国人避暑海滨胜地。去岸十英里的海中,因为富有水中食物,是产鱼最多的一带。我单一人,雇一条汽船,长二丈余,舟子问我怕浪不怕浪,我说不怕。就在烟雨蒙蒙之时出发,船中仅我跟舟子两人。海面也没有大波浪,但是舟子警告我,回来逆浪,不是玩的。到目的地停泊以后,我们两人开始垂钓。也不用钓竿,只是手拉一捆线而已,果然天从人愿,钩未到底,绳上扯动异常,一拉上来,就是一线三根钩上,有鱼上钩,或一条,或三条。这样随放随拉,大有应接不暇之势,连抽烟的工夫都没有。不到半小时舱板上净是锦鳞泼刺,已有一百五十条以上的鱼,大半都是青鬣。我说回去吧。舟子扔一套雨衣雨帽,叫我蹲在船板底。由是马达开足,真是风急浪高,全船无一隐藏之地。这是我有生以来钓鱼最满意的一次。到岸上检得二篓有余。皆送堤上的海鲜饭店。这是一家有名的海鲜饭店,名为Spadavecchia,打电话叫我太太来共尝海味,并证明渔翁不净是说谎话的人。而在此场中也可看到阿根廷国人集团唱歌,那种天真欢乐的热闹,为他国所难见到的。
纽约北及长岛,南接新泽西州,钓鱼的风气甚盛,设备也好。长岛近郊,如,Creat Neck,Liule Neck,Port Washington,到处港中渔船无数,而Port Washington,尤其是我过一夏天的地方。闲来,拿个铁筒,去摸蛤蜊,赤足在海滨沙上,以足趾乱摸。蛤蜊在海水中沙下一二寸,一触即是,触到时,用大趾及二趾夹上来,扔入桶中。同君的人,五六十尺外听到哐当一声,便知同伴又捡一个,其中自有乐处。所以这地的人常有烤蛤蜊的宴会,名为Clam…bake。长岛以北,尤近大洋,由此地出发入海的,多半意在鳘鱼的佳地。我也曾在长岛北部过一夏天。螃蟹随海潮出入洲渚。站在桥上看见螃蟹成群结队而来。只用长竿蟹网,入水便得。所以住此地的人吃螃蟹不要钱。沿海一带也不知有多少出海钓游的村落。地名常加quolque一音,即印第安人留下的土语,指海湾小港。
最有名的是近Coney Island的羊头坞(Sheepshead Bay)这是纽约全市的人常出海钓鱼的船坞。夏天一到,可有三四十只渔船,冬天也有十来条船。船长八九十尺,一切设备都有,午餐总是三明治,汉堡煎牛肉及啤酒,热咖啡之类,船上钓竿、钓钩及一切的杂具应有尽有。鱼饵也由船包办。我们钓鱼的男女老少,大半是外行,今日钓什么鱼,用什么饵,钓钩大小,鱼出何处,都由船手帮忙指示,而到何处去钓,这几天有什么鱼,船主却是内行。早晨七时出发,一到船坞就见多少船手站在岸上拉生意。船行约两小时,平常四时至五时可以登岸回家。每船约四五十人,各占钓位,以早到为宜。钓到大鱼时,全船哗然,前呼后应,甚是热闹,由水手拿长钩及网下手,以免鱼出水时挣扎脱钩而去。
最好的是七八月间,所谓蓝鱼(Bluefish)出现之时。这是一种猛悍捕食他类的鱼。大概鲭鱼出现,蓝鱼跟着就来追逐。所以钓蓝鱼,有与鱼决斗的意味。凡钓鱼的人,最不喜欢温顺上来的鱼。若海底比目鱼之类,一上钩,若无其事就拉上来。蓝鱼不然,一路挣脱,鱼力又猛,可能费尽气力,才能就落。稍静一下,又来奋斗,或者脱钩而去。及见水面,银光闪烁,拉你的钱扯大圆圈,径可一二丈外。所以同船的人的钓绳,也给他搅得绊来绊去。那时钓上鱼要紧,等鱼上板,以后慢慢分个头绪,整理钓绳的纠葛。这蓝鱼上板时,仍然乱跳乱拨,挣扎到底,好不容易捉住。尤其是钓蓝鱼以夜间为宜。蓝鱼出现,海面上可有一百条船,成群结队停泊海面。夜来时,月明星稀,海面灯光浑然,另是一番气象,你休息时,或者鱼不吃饵时,尽管躺在船上,看樯影挂在星河,婆娑摇动,倒也可心神飘忽,翩翩欲仙。瞥然间船中响起,有人钓到大鱼,全船哗然,乃起来再接再厉,鼓起精神垂钓。有一回已是九月初,蓝鱼已少,而留者特大。我和相如夜钓,相如钓上两条,长如雨伞,重二十斤。只好每条装一布袋,指晓回家。太太正在睡乡,忽然惊起,不信布袋中是何有腥味的大雨伞。这是我钓鱼中最可记的一次。
冬至之晨杀人记
孔子曰:上士杀人用笔端,中士杀人用语言,下士杀人用石盘。可见弟人的方法很多。我刚会一位客,因为他谈锋太健了,就用两句半话把他杀死。虽然死不死由他,但杀不杀却由我,总尽我中士之义务了。
事情是这样的。我虽不信那稣,却守圣诞,即俗所谓外国冬至。几日来因为圣诞节到,加倍闹忙,多买不应买的什物,多与小儿打滚,而且在这节期中似乎觉得义应特别躲懒,所以《中国评论报》“小评论”的稿始终未写。取稿的人却于二十分钟内要来了。本来我办事很有系统,此时却想给他不系统一下。我想一人终年规规矩矩做事,到这节期撤一烂污,也没什么。就使《中国评论报》不能按期出版,中国也不致就此灭亡罢?所以我正坐在一洋铁炉边,梦想有壁炉观火的快乐,暂把胸中挂虑,一齐付之梦中炉火,化归乌有,飞上青天。只因素来安分成性,所以虽然坐着做梦,却是时向那架打字机丢眼色。结果我明晓大义,躲懒之心被克复了,我下决心正在准备工作。
正在这赶稿之时,知道有文章要写,却不知如何下笔,忽然门外铃响。看了片子,是个陌生客。这倒叫我为难,因为如果是熟客,我可以恭祝他圣诞一下,再请他滚蛋。不过来客情形又似十分重要。所以我叫听差先告诉来人,我此刻甚忙,不过如有要事,不妨过来坐谈几分钟。他说事情非常紧要。由是进来了。
这位先生,穿的很整齐,举止也很风雅。其实看他聚珍版仿宋的名片,也就知道他是个学界中人。他的颡额很高,很像一位文人学者,但是嘴巴尖小,而且眼睛渺细,看来不甚叫人喜欢。他手里拿着一个纸包。我已经对他不怀好意了。
于是我们开始寒暄。某君是久仰我的“大名”,而且也曾拜读过我的“大作”。
“浅薄的很。先生不要见笑。”我照例恭恭敬敬的回答。但是这句话刚出口,我登时就觉不妙,我得了一种感觉,我们还得互相回敬十五分钟,大绕大弯,才有言归正传的希望。到底不知他有什么公干。
老实说话,我会客的经验十分丰富。大概来客越知书识礼,互相回敬的寒暄语及大绕大弯的话头越多。谁也知道,见生客是不好冒冒昧昧,像洋鬼子“此来为某事”直截了当开题,因为这样开题,便不风雅了。凡读书人初次相会,必有读书人的身分,把做八股的工夫,或者是桐城起承转伏的义法拿出来。这样谈话起来,叫作话里有文章,文章不但应有风格,而且应有结构。大概可分为四段。不过谈话并不像文章的做法,下笔便破题而承题;入题的话是留在最后。这四段是这样的:㈠谈寒暄评气候;㈡叙往事,追旧谊;㈢谈时事发感慨;㈣为要奉托之“小事”。凡读书人,绝不肯从第四段讲起,必须运用章法,有伏,有承,气势既壮,然后陡然收笔,于实为德便之下,兀然而止。这四段若用图画分类法,亦可分为㈠气象学,㈡史学,㈡政治,㈣经济,第一段之作用在于“坐稳”,符于来则安之之义。“尊姓”“大名”“久仰”“夙慕”及“今天天气哈哈哈”属于此段。位安而后情定。所谓定情,非定情之夕之谓,不过联络感情而已,所以第二段便是叙旧,也许有你的令侄与某君同过学,也许你住过南小街,而他住过无量大人胡同,由是感情便融洽了。如果大家都是北大中人,认识志摩、适之,甚至辜鸿铭、林琴南——那便更加亲挚而话长了。感情既洽,声势斯壮,故接着便是谈时事,发感慨。这第三段范围甚广,包括有:中国不亡是无天理,救国策,对于古月三王草将马二弓长诸政治领袖之品评,等等。连带的还有追随孙总理几年到几年之统计。比如你光绪三十年听见过一次孙总理演讲,而今年是民国二十九年,合计应得三十二年,这便叫做追随总理三十二年。及感情既洽,声势又壮,陡然下笔之机已到,于是客饮茶起立,拿起帽子,突兀而来,转入第四段:现在有一小事奉烦,先生不是认识XX大学校长吗?可否写一封介绍信。总结全文。
这冬至之晨,我神经聪敏,知道又要恭聆四段法的文章了。因为某先生谈吐十分风雅,举止十分雍容,所以我有点准备,心坎里却在猜想他纸包里不知有无宝贝。或是他要介绍我什么差事,话虽如此,我们仍旧从气象学谈起。
十二宫星宿已经算过,某先生偶然轻快的提起傅君来。傅君是北大的高材生。我明白,他在叙旧,已经在第二段。是的,这位先生确是雄才,胸中有光芒万丈,笔锋甚健,他完全同意,但是我的眼光总是回复射在打字机上及他的纸包。然而不知怎样,我们的感情,果然融洽起来了。这位先生谈的句句有理,句句中肯。
自第二段至第三段之转入,是非常自然。
傅君,蜀人也。你瞧,四川不是正在有叔侄大义灭亲的厮杀一场吗,某先生说四川很不幸。他说看见我编辑的《论语》半月刊(我听人家说看见《论语》半月刊总是快活),知道四川民国以来共有四百七十六次的内战。我自然无异辞,不过心里想:“中国人的时间实在太充裕了”,《评论报》的佣人就要来取稿了。所以也不大再愿听他的议论,领略他的章法,而很愿意帮他结束第三段。我们已谈了半个多钟头。这时我觉得叫一切四川军阀都上吊,转入正题,也不敢出岔。
“先生今日来访,不知有何要事?”
“不过一点小小的事,”他说,打开他的纸包,“听说先生与某杂志主编胡先生是戚属,可否奉烦先生将此稿转交胡先生。”
“我与胡先生并非戚属,而且某杂志之名,也没听见过。”我口不由心狂妄的回答,言下觉得颇有中士杀人之慨。这里剧情非常紧张。因为这样猛然一来,不但出了我自己意料之外,连这位先生也愕然,我们俩都觉得啼笑皆非,因为我们深深惋惜,这样用半个钟点工夫做起承转伏正要入题的好文章,因为我狂妄,弄得毫无收场,我的罪过真不在魏延踢倒七星灯之下了。此时我们俩都觉得人生若梦!因为我知道我已白白地糟蹋我最宝贵的冬至之晨,而他也感觉白白地糟蹋他气象天文史学政治的学识。
孤崖一枝花
行山道上,看见崖上一枝红花,艳丽夺目,向路人迎笑。详细一看,原来根生于石罅中,不禁叹异。想宇庙万类,应时生灭,然必尽其性。花树开花,乃花之性,率性之谓道,有人看见与否,皆与花无涉。故置花热闹场中花亦开,使生万山丛里花亦开,甚至使生于孤崖顶上,无人过问花亦开。香为兰之性,有蝴蝶过香亦传,无蝴蝶过香亦传,皆率其本性,有欲罢不能之势。拂其性禁之开花,则花死。有话要说必说之,乃人之本性,即使王庭庙庑,类已免开尊口,无话可说,仍会有人跑到山野去向天高啸一声。屈原明明要投汨罗,仍然要哀号太息。老子骑青牛上明明要过函谷关,避绝尘世,却仍要留下五千字孽障,岂真关尹子所能相强哉?古人著书立说,皆率性之作。经济文章,无补于世,也会不甘寂寞,去著小说。虽然古时著成小说,一则无名,二则无利,甚至有杀身之祸可以临头,然自有不说不快之势。中国文学可传者类皆此种隐名小说作品,并非一篇千金的墓志铭。这也是属于孤崖一枝花之类。故说话为文美术图画及一切表现亦人之本性。“猫叫春兮春叫猫”,而老僧不敢人前叫一声,是受人类文明之束缚,拂其本性,实际上老僧虽不叫春,仍会偷女人也。知此而后知要人不说话,不完全可能。花只有一点元气,在孤崖上也是要开的。
鲁迅之死
民廿五年十月十九日鲁迅死于上海。时我在纽约,第二天见Herald…Tribune电信,惊愕之下,相与告友,友亦惊愕。若说悲悼,恐又不必,盖非所以悼鲁迅也。鲁迅不怕死,何为以死悼之?夫人生在世,所为何事?碌碌终日,而一旦暝目,所可传者极渺。若投石击水,皱起一池春水,及其波静浪过,复平如镜,了无痕迹。唯圣贤传言,豪杰传事,然究其可传之事之言,亦不过圣贤豪杰所言所为之万一。孔子喋喋千万言,所传亦不过《论语》二三万言而已。始皇并六国,统天下,焚书坑儒,筑长城,造阿房,登泰山,游会稽,问仙求神,立碑刻石,固亦欲创万世之业,流传千古。然帝王之业中堕,长生之乐不到,阿房焚于楚汉,金人毁于董卓,碑石亦已一字不存,所存一长城旧规而已。鲁迅投鞭击长流,而长流之波复兴,其影响所及,翕然有当于人心,鲁迅见而喜,斯亦足矣。宇宙之大,沧海之宽,起伏之机甚微,影响所及,何可较量,复何必较量?鲁迅来,忽然而言,既毕其所言而去,斯亦足矣。鲁迅常谓文人写作,固不在藏诸名山,此语甚当。处今日之世,说今日之言,目所见,耳所闻,心所思,情所动,纵笔书之而罄其胸中,是以使鲁迅复生于后世,目所见后世之人,耳所闻后世之事,亦必不为今日之言。鲁迅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