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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天裂-第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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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头阿三”们被这突然的袭击惊呆了,本能地掉转头去,要往山下逃跑,梅轩利举起手枪,“砰!砰!”对空连发两枪,厉声喊道:“不许后退,往前冲!占据有利地形,坚守阵地!”
  “红头阿三”们无路可退,端着枪,“哒哒哒哒……”扫射着向前冲去。这些黑脸汉子的家乡在百年前沦为英国的殖民地,现在他们自己又成为殖民者的工具,奉命来征服另一个民族。面前是不甘做奴隶的人们拚死的抵抗,背后是不可违抗的主子严厉的驱赶,无论前进还是后退都与死亡为伴,求生的欲望使他们疯狂了,“哇哇”地大叫着,枪口喷射着火舌,那是他们惟一的生路!
  飞蝗般的子弹从耳旁呼啸而过,迟孟恒心胆俱裂。迟府的这位“二世祖”只继承了乃父的野心,却没有同时继承那份在枪林弹雨中提着脑袋发洋财的胆量,平日里扛着双筒猎枪到山林里打鸟、打兔子毕竟是闲玩,和打仗是两回事,此刻两腿瑟瑟发抖,一步也迈不动了。他一把抓住从身旁跑过的一个“红头阿三”,抖抖索索地喊着:“求求你,保……保护我!”
  “Fool!”那个“红头阿三”猛地甩开他,一边往前面扫射,一边朝他吼道,“你手里也有枪,自己保护自己!”
  噢,枪?跌倒在地的迟孟桓这才想到自己手里的那只铁玩艺儿才是他的护身符,连忙扣动扳机,漫无目标地打了几枪,匍匐着向前爬去……
  梅轩利率领他的队伍冲到了警棚前面,那座木屋早已是一堆坍塌的废墟,草席和葵叶都烧光了,横七竖八的柱、梁、檩条大半成了焦炭。
  “隐蔽!”梅轩利大喊一声,飞步跑向那堆废墟,“红头阿三”和迟孟桓也随后躲进焦炭和灰烬之中,在这空旷的山间平地,这是他们惟一能够找到的掩体。
  子弹从废墟中喷射出来,空中飞散着草木灰的烟尘……
  泮涌后山的阵地上,邓伯雄纵身跃上堑壕,振臂一呼:“冲上去!杀尽‘红头阿三’,活捉梅轩利!”
  像是大海怒涛腾空而起,数千名武装乡民冲出堑壕,旌旗挥动,鼓角齐鸣,操着步枪、火镜、大刀、长矛,在十二门大炮的掩护下,排山倒海般朝运头角山压过来。队伍中,一面镶着红边的三角旗冲到了前头,旗上写着“太溪奉宪团练”,中心部位一个斗大的“文”字。旗帜下,一群年轻的后生簇拥着文湛全向前冲锋,正是这些人在十几天前连夜搜山追捕梅轩利,却让他侥幸逃脱,这次决不会再放过他,一定要瓮中捉鳖!
  警棚废墟之中的困兽犹斗,但是,梅轩利已经知道自己生还无望了,不是拚到最后饮弹身亡,就是被乡民们活捉,而一旦落到那些人手里,他们会把他砍成肉泥!雄心勃勃的警察司绝望了,这位爱尔兰人的后裔没有死在英格兰人的血腥镇压之中,却要死在为英格兰而战的远东战场,也许这是命中注定的?西班牙星相家和迟孟桓胡说八道的预言都见鬼去吧,现在连命都保不住了,还做什么晋升总督之梦?完了!噢,永别了,亲爱的夏莲娜,还有可爱的女儿……
  梅轩利的手枪停止了射击。他担心打光了子弹,将失去结束自己生命的权利。那双大而无神的眼睛看了看冒着青烟的枪口,然后把枪举起来,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哒哒哒哒……”他的耳畔突然响起了马克沁机关枪的扫射声,尽管听起来还有一两百码的距离,但十分清晰。那不是抵抗分子的枪声,他敢肯定!啊,是伯杰上尉到了,他几乎兴奋得要跳起来,刹那间取消了自杀的念头!
  马克沁机关枪的扫射声越来越近,终于,梅轩利看到剽悍的香港团队冲上了运头角山,伯杰上尉一边用手枪向前射击,一边高叫着:“梅上尉!梅上尉……”
  “亲爱的,我在这里!”绝处逢生的警察司和他的部下从一堆焦炭的掩体下钻出来,梅轩利和迟孟桓也都像“红头阿三”那样一脸黝黑了。
  一百二十五人的香港团队携带重机枪赶来,使梅轩利的战斗力大增,马克沁机关枪排成扇面队形,向南面、西面和北面疯狂扫射,那汹涌而来的潮水在密集的弹雨下后退了,乡民们被迫退回了两千英尺之外的堑壕……
  双方进入远距离对射的僵持状态。伯杰上尉很快就发现,那些农民的武器低劣,射程有限,而且枪法不准,子弹不是射得太高,白白地消耗在那早已烧焦的废墟木架上,就是射得太低,中途便撞在山石上,火星四射,却不具杀伤力。如果不是畏惧那十二门大炮的威慑,香港团队现在就可以发动反攻了。
  一大炮!我们需要大炮!“伯杰向梅轩利喊道,”赶快派人去吐露港,坐汽艇回去求援!“
  毕竟是正规军的上尉,实战经验比警察司丰富,而且头脑冷静,在关键时刻作出了关键决策。梅轩利立即指定两名“红头阿三”承担求援的任务,黑脸汉子兴奋地喊着:“感谢上帝!”急急遁去,在这个时候,奉命奔回香港简直就是上天堂!
  紧张的对射在继续,两千英尺之间的山地上空,子弹来往穿梭,交织成密集的火力网,虽然对双方都不会造成严重伤亡,却任何一方都不敢停止,因为一旦失去火力的掩护,阵地随即就会被对方夺去。
  “我没有想到,他们虽然枪法不准,却具有这样持久不懈的耐力!”伯杰上尉伏在一棵被炸倒的树干旁边,喃喃地说,“简直不可思议!”
  “这就是中国人的固执!”梅轩利说,“如果把子弹打光了,他们还会拿着大刀、长矛和我们拚命的!”
  “嗯。”伯杰皱紧了眉头,从衣袋里掏出怀表,默默地注视着那跳动的秒针。
  太阳坠下山坡,天色渐渐地黯淡了。
  居高临下的山梁上,已经发红的炮口还在发射着炮弹。装填手脱光了上衣,脊背上的热汗和着泥土,冒着腾腾水气。堑壕里,邓菁士放下手里的望远镜,两只血红的眼睛在冒火,粗黑的发辫盘在头顶,脖子上围着一条黑布围巾,已经被汗水浸透。
  邓伯雄沿着堑壕,向他匆匆走过来。
  “大哥,我们的弹药来之不易,不能这样陪着他们消耗!我看,应该趁天黑之前再发动一次进攻,把运头角山夺过来!”
  邓菁士没有说话,拉起脖子上的围巾,抹了一把脸,举起望远镜,凝望着敌人的阵地。
  “嗯?”他的络腮胡子抖了抖,说,“鬼佬的机关枪,打得怎么不像刚才那么激烈了?可能他们的子弹快打光了!”
  “进攻吧,”邓伯雄迫不及待,“现在正是时候!”
  “好吧!”邓菁士终于下了决心,“炮火掩护,我们上!”
  他举起驳壳枪,和邓伯雄一起跳出了堑壕:“乡亲们!冲上去,夺下运头角山!”
  滚滚怒涛又一次汹涌澎湃,朝着运头角山压过来……
  突然,吐露港方向响起隆隆的炮声,满载大英帝国皇家海军的战舰“荣誉”号和“快捷”号相继赶到了。香港团队增派的两个连和“亚洲辎重连”、“香港新加坡兵营”也从陆路向泮涌开来,在重炮猛轰的掩护下,如狼似虎的英军漫山遍野,朝着乡民们扑去!汹涌的潮水像是骤然撞上了堤坝,激起冲天的浪花……
  密集的弹雨中,血肉之躯一个一个地倒下……
  邓菁士两眼瞪得血红,额头的青筋暴起,恨不能一步跃进英军阵地,与鬼佬拚命!但是,眼看着乡亲们血流成河,他知道,继续硬挤下去,后果将不堪设想!
  “吹退兵号,快撤!”他果断地发出命令!
  “呜呜”的螺号吹响了,乡民们搀扶起受伤的同伴,背上死难者的尸体,滚滚浪潮迅速地回流……
  邓伯雄回头望着飞奔而来的英军,已经越过了乡民们挖的堑壕。他举起驳壳枪,猛烈射击,掩护乡亲们撤退。突然,他在队伍中看见了那个手拿菜刀的细路仔,正朝着和撤退相反的方向跑过去。他要做什么?也许,他刚才失落了什么东西,要去找回来?不,这种时候丢了什么也不值得寻找了,看他那咬牙切齿的神气,是要和鬼佬去拚命!这孩子,跟着大人们苦战了一天,其实他那把菜刀到现在也没有派上用场,他一定很不解气,没有杀掉一个鬼子怎么能撤退呢?看,他朝鬼子的队伍冲上去了……
  “细佬,回来!”邓伯雄厉声喝道,他不知道那是谁家的孩子,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危急之中却喊出了一个最亲切的称呼“细佬”,把他看作自己的亲兄弟,“细佬,赶快撤退!”
  那孩子一愣,认出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而正在这时,一颗炮弹落在他的身旁,一声山崩地裂的爆炸,冲天的火光中飞散着撕裂的肢体,还有他那把没有派上用场的菜刀……
  天完全黑了。
  运头角山一片死寂,一片漆黑。
  已经是阴历三月初六了,天上本应该有一弯明亮的月牙,可是,却没有。还应该有满天闪烁的星斗,可是,也没有。
  只听见吐露港的浪涛在呜咽。夜深了,大海涨潮了。
  黑暗中亮起两束探照灯光柱,缓缓地转动着,横扫着黑沉沉的夜空。
  从元洲仔通往泮涌的土路上,一串马灯的光亮在游动,伴随着“踏,踏”的脚步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加士居少将和辅政司骆克登上了运头角山。驻守在这里的伯杰上尉和梅轩利上尉向他们迎上来,“咔”地一个立正,庄严地敬礼。在他们身后,整齐地排列着那些在今天的战斗中立下了赫赫战功的士兵。
  少将抬起那戴着雪白的手套的右手,向他们还礼。
  “年轻人,你们打得不错!”少将声调徐缓地说,“伤亡的情况怎么样?”
  “报告阁下,”伯杰上尉说,“我方有一些官兵负伤,但阵亡的人数很少……”
  “那么,敌方呢?”
  “他们伤亡惨重!尸体都被抢运走了,难以统计确切的数字……”
  “哈,”少将冷笑道,“叛乱分子们不过是一些被误导的动物,他们的武器低劣,又没有经过正规的军事训练,根本就不值得浪费我们士兵的枪弹!”
  “阁下,这是我们缴获的叛乱分子的旗帜!”伯杰上尉把一面卷着的旗帜双手递给少将。
  少将接过来,把它展开,在马灯的照射下端详着这面镶着红边、写着汉字的旗帜,上面布满了弹洞。
  “这些字是什么意思?”少将问。
  “‘大溪奉宪团练,文’,”骆克读出那些字,向他解释说,“这是大埔附近泰亨文氏家族的旗帜,‘奉宪团练’是中国官方批准成立的民间武装。中国没有警察,乡村靠团练维持地方治安。”
  “啊,好极了,这是一个对我们极其有利的证据!”少将的脸上漾起兴奋的笑容,抬手扶了扶金丝夹鼻眼镜,望着黑黝黝的群山,宣布说,“总督已经决定,提前一天接管新租借地,明天就在这里举行升旗仪式!”
  4月16日,星期日。殖民地大臣张伯伦从伦敦打来电报,批准了卜力总督的决定:“你今天请前往大埔升起大不列颠国旗,同时应大声宣布1898年6月9日的《专条》和1898年10月20日女王陛下的手谕。你到达之后,请及时向我报告情况。”
  本来,接管新租借地的日期定在星期一,4月17日。这一天恰恰是李鸿章与伊藤博文签订中日《马关条约》四周年,在把台湾割让给日本四年之后的同一天,大清帝国的又一片领土正式被英国接管,真是一个绝妙的巧合。总督早已宣布将4月17日作为公众假日,大埔的突发事件使接管仪式提前了一天,但仍然赶在公众假日,这为港岛上的英籍居民提供了极大的方便。他们早就神往着这片新的领土,港岛太小了,拥挤的都市生活使他们感到紧张而乏味,乡间的绿水青山似乎更富于闲情逸致,有益于身心健康。花园道缆车总站今天格外热闹,大腹便便的巨商富贾、珠光宝气的贵妇名媛纷纷走下缆车,他们的私家轿已经等在那里。半山的山径上,轿子、马车和人力车络绎不绝,云咸街轿站的生意也特别兴隆,雇主全都是“鬼佬”。“鬼婆”,喜气洋洋地前去大埔参加升旗盛典,这不仅是一次愉快的远足,更是大英国民放纵他们的“爱国热情”的一个机会。
  在他们的行列中,惟独少了一个人:花园道松林径二十九号“翰园”的主人林若翰。
  阿宽佝偻着腰,打开了“翰园”的镂花铁门,衣冠楚楚的林若翰正要走出门去,却被巡逻的英警拦住了。
  “对不起,牧师,请你回去,没有警察司的许可,你不能离开这座别墅!”
  “我已经被你们软禁了两个星期!”林若翰愠怒地望着警察,“难道我连人身自由都没有了吗?”
  “在警察司解除禁令之前,你可以这样理解,牧师,”警察的态度保持着克制,而言辞却不容置辩,“我们在执行命令,希望得到你的配合!”
  “可是今天……”林若翰激动地挥着手,“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我怎么能待在家里?”
  “当然,我理解你的心情,牧师。”警察说,“今天,大英帝国的国旗将在新租借地升起,那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时刻!”警察不无嘲讽地朝他耸耸肩,“但是很遗憾,你不在被邀请的人士之列!”
  “我……”林若翰的心脏“咚”地一声,脸涨红了,“我并不是要去参加升旗仪式,而是要去教堂!今天是星期日,教堂里要举行主日崇拜……”
  “当然,今天的主日崇拜比以往更重要!”警察板着脸说,“现在,政府的要员和军队的高官都集合在教堂,他们将在向上帝祈祷之后,前往大埔,不过,今天的主日崇拜另有人主持,你是不能参加的!”
  “啊!……”林若翰的嘴唇颤抖着,沮丧地愣在镂花铁门前,心中涌起一腔悲愤。新安县那片租借地,从以直线为边界的《专条》到以深圳河为边界的《合同》,经历了多少周折?可以说,他林若翰为此所花费的心血、所作出的贡献,仅次于卜力总督和骆克辅政司;但是,到了正式接管的这一天,他却被排除在外,连在升旗现场做一名普通看客的资格都没有了。其实,以林若翰目前的处境,这一点无须别人把话挑明,他也自己知趣,并没有奢望前去大埔亲历那“激动人心的时刻”,今天装束整齐地出门,真的是要到圣约翰大教堂去,他要在教友们的面前维持自尊,要向上帝诉说自己的不幸,借此填补心灵的空虚,却不料连这个愿望也不能实现,官方甚至不允许他和那些接管大员一起祈祷,老牧师实在难以忍受了!
  “牧师,”阿宽走上去,搀扶着他,“回去吧……”
  “不,不……”他喃喃地自语着,甩开阿宽的搀扶,气昂昂走回小楼的客厅,踉跄着奔向挂在墙壁上的“德律风”,颤抖的手摇着摇把,拿起话筒:“接线生,请给我接总督办公室!”
  线路接通了。
  “我是林若翰牧师,要和总督通话……”
  “对不起,总督不在,他到教堂去了。”话筒里传来总督秘书的声音,“借此机会,我奉命通知你:今后请不要再打扰总督!鉴于你藏匿、包庇抗英分子的行为和泄露政府机密的嫌疑,你将被追究法律责任!”
  又是一盆冷水当头泼下来,林若翰的心凉到了底。对方把线路挂断了,他茫然地举着话筒,听着那“嗡嗡”的声音,头脑里一片空白,不敢相信这就是总督府对他的最后答复!卜力总督从去年11月25日来港赴任,到现在不过四个多月的时间,年届六十的林若翰也只有在这时才焕发了人生的青春,他像坠入爱河的小伙子那样狂热地迷恋上了政治,并且有幸博得了新任总督的青睐,短短数月之间便登上了大半生可望而不可即的“仕途”阶梯,名誉、地位在向他招手,而正当他即将攀上成功的峰巅,却一个跟头栽到了底,太平绅士的桂冠成了泡影,总督府的大门从此对他关闭,不仅如此,政府还要对他“追究法律责任”,等待他的将是公堂受审和铁窗之中的煎熬……
  阿宽接过他手里的话筒,替他挂上。
  “牧师,你要想开些,”阿宽轻声说,“人生在世,一帆风顺的太少了,哪个人不经过七灾八难?人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受不了的罪,事到临头,不受也得受!就拿我阿宽来说,这一辈子……”
  “好了,不要再絮叨了!”林若翰烦躁地看了他一眼,心里说:人跟人不同,你阿宽能跟我比吗?你们这些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华人,能找到一份卖苦力的工作,挣两个小钱糊口,就觉得上了天堂;我要做的大事业,是你连想也不敢想的,你根本不能体会我成功的愉悦,当然也无法理解我失败的痛苦!我如果落到了你这个分上,还活在世上做什么呢?
  阿宽看他那阴沉的脸色,就住了口,伸出手去要扶着他上楼,林若翰摆摆手,自己踏上了楼梯。
  他经过女儿的房间门前,停住了脚步,叫了声:“倚阑!”
  倚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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