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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坂风云-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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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的常高院本应紧张才是,可她竟莫名地感到一阵悻然,失望掠过心头:实权已经彻底转落江户,家康公还靠得上吗?
  “实际上……大人也知,由于去岁的兵乱,掇津、河内农田荒芜,几乎毫无岁入。因此,城内连将士们都养不起了。所以,夫人吩咐我来求求大御所,看看能否施以援手……”
  尽管此时家康仍把手搭在耳后,做出一副倾听的样子,可听完之后,脸上竟无任何变化。常高院一见,不得不抬高声音,重复一遍。
  对家康来说,这请求实是令人不快的小聪明。在使者到来之前,板仓胜重早已送来了消息,其中就有一条,说大坂方面频频在近畿一带收购军粮。若真如此,来人求骏府施些粮食,只能说是太过浅露的权谋。
  常高院抬高声音,一字一句重复道:“由于兵乱,摄津、河内田地荒芜……”
  听到她重复,家康刷地把目光转移到青木一重身上。等常高院说完,他朝青木一重道:“这是右府的请求,还是夫人的意思?”
  一重狼狈不堪。对于此事,他实毫无准备,“这……右府并未特地……”
  “哦?哦?”家康面无表情,点了两下头,他扫了一眼女人们,道,“我近日想去名古屋一趟。”
  “大人说什么?”
  “我近日要去名古屋一趟。”
  “名古屋?”
  “对。我想趁还能动弹,给义直娶媳妇。我要去参加他的大礼。”说着,家康义对侍奉在旁的茶阿局道,“那媳妇叫什么名字来着?我竟一时想不起来了。她是……”
  “是浅野幸长之女,名唤春姬。”
  “对对,是阿春!哈哈,春天来了。春天一来天气就变暖了,我本来是这么记的,最后竟弄不清是阿花还是阿梅了。新娘子有多大?”
  “听说年方十三。”
  “义直已十六了。对对,是差三岁……”说完,家康又谈起曾担任义直家老的平岩亲吉临终时的糊涂话。亲吉说,义直头脑不灵光,若是娶媳妇,要娶个老实的……
  大藏局比常高院更是着急,她始终惦记淀夫人的命令。
  “启禀大人。”
  “哦,何事?”
  “常高院刚才向大人提出援助之请,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哦,我还未答复吗?”
  “是……还未听到大人答复呢。”
  “我糊涂,还以为已经回话了。近日我将赶赴名古屋,正是好机会啊。你们也先行一步赶到名古屋去,帮着指点婚礼。关东女人不大熟悉礼仪,诸位要是在场,我心里就有底了。”
  老女人们不禁面面相觑。家康的话亦令青木一重全身僵硬——大御所究竟在想些什么?
  常高院却探出身子答道:“大人只管放心,我们高兴去帮忙。”她笑着接受了。
  “名古屋顺道,媳妇又是浅野家的姑娘,说不定还很熟呢,你说呢,大藏?”
  “是。”大藏局急道,“此事请大人放心,淀夫人的请求,也望大人想些办法。”
  家康这时才露出笑脸,“事情就这么定了。我在婚礼后去一趟京都,察看摄津、河内的情况,我怎会让人受饿?好,好,就在名古屋见吧。”
  老女人们再次面面相觑。家康似绝无拒绝的意思。不仅毫无敌意,显出亲近的样子,让她们去帮办婚礼,还答应不会让人挨饿云云。
  “这样该好了吧?”家康道,“好,茶阿,和客人谈话就到这里。好生招待她们,莫忘了备些时令土产。”
  “是。请多多关照。”四个老女人感激地一齐跪拜下去。
  青木一重也忙学着她们拜倒在地。就在这时,家康忽然说了一句:“右府的使者请稍待。”
  目送着老女人们离去,青木一重望向家康,一瞬,后背上顿生一股寒气。家康已不再有方才那孩童般的眼神,他已成了目光锐利、欲腾空而起的雄鹰。
  “一重。”
  “大人。”
  “女人的事了结了。那么,说说男子的事吧。”
  “是。”
  “不论何事,总喜驱使女人去做,这是大坂的一个坏毛病。此前大坂用过同样的手段,我特意分别接见。本来,我是想,若是让人说我欺负女人,就不体面了,可是总如此,却不好。所以,今日我才教给你当如何对待女人。你是男儿,又是右府使者,在这关键时刻,绝非只是简单地来问候。右府究竟有什么密令,还是重臣又有了什么决定?关东的风可是很猛啊,你先想好再说话。”说完,家康趴在扶几上,嘴巴紧闭。
  青木一重慌忙端正坐姿——大御所真是个难缠的老头子,方才还是一副怏怏欲睡的样子,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只猛禽。
  “多谢赐教。”一重的斗志被鼓了起来,有些不服气道,“在下此次来,并非右府所派。”
  “这么说,你是重臣的使者了?”
  “正是。现在,京坂一带频频风传,关东大军就要打过去。”
  “那又怎样?”
  “这……因此大野修理大人吩咐在下,要亲自面见大人,报告民心动摇诸况,然后询问:如何才能消除这种不安?”
  “难道治长无安抚民心的办法?”
  “是。无论大坂如何辛苦,关东不遵守约定,只是起劲地填埋城濠,不断行无礼之事。长此以往,百姓自然难以安抚。大野大人便是让在下来询问大人,对此纷乱,大御所有何良方?”青木一重昂然地诘责起来。
  其实,治长的原话并非如此激昂,只是让青木低调打探家康的心思,青木明显背离了治长的初衷。
  家康忽然压低声音:“一重,说得好!”
  “哦?”
  “我全明白了。那么,我就——答复你。听着,修理大人似乎误以为,填埋城濠的事并非德川家康的意思,其实,那正是我的意思。你先把这好生记在心里。”
  “哦?”
  “我始终希望,让丰臣氏存续下去,千秋万代。但要实现愿望,大坂城本身就成了最大的障碍,因世人都以为它固若金汤。”
  “……”
  “人以财死,鸟为食亡,执著于衣裳的女人,会为衣裳背弃纲常。但丰臣氏若想永远存续下去,绝不能执著于大坂城。”
  “……”
  “此外,你方才说民心动摇,无法安抚。民心不安,绝非源于埋填城壕。对此心怀不满,吵吵闹闹的,另有其人,关东看到乱将再起,怎能坐视不理?骚乱之源,非在江户,而在大坂。你明白吗?”言罢,家康紧盯一重。
  青木一重无法平静,他一度苍白的脸颊,变得热辣辣的。世人皆言家康公城府若海,如今看来,果然不假。青木一旦生出这样的心绪,家康所言便乃强词夺理。青木甚至以为,在江户看来,丰臣氏已无再居固若金汤的大坂城的资格,他把家康的话当成了无法接受的侮辱,以为家康所云,女人为衣裳而背弃纲常之说,乃是对淀夫人的讥讽。大坂城乃是淀夫人衣裳之说,世间多有非议。自从去冬讲和以来,秀赖就变得畏缩保守,淀夫人却事事插手。
  “这么说,大御所老早就欲填平所有城濠?人们一旦骚乱,就当刀兵以向?这便是大人的初衷?”
  家康吃了一惊,同时深感愤怒与失望。“一重,你真是无畏之人啊!”
  “是。在下从踏出大坂,就已把生死置之度外。”
  “此非生死的问题。若想安抚民心,手段并非没有……”
  “在下看,便是彻底荡平大坂城!”
  家康怒起:“荡平城池并非不是手段!唉!城濠没了,城墙没了,如此一来,战事也就没了,所以啊,百姓也就不必慌乱了。”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亦只能苦笑,“但,若把丰臣氏和城池一起荡平,却非家康本意。我的意思,乃是宁可踏平城池,也不可令丰臣氏败亡。你想过这些吗?”
  “未想过!”一重断然答道。他想,事到如今,无论如何也不能轻易妥协——一我也有自尊,既然把性命都豁出去了,还有何可惧?
  两厢之意,已是愈去愈远。
  一重愤怒地瞪大眼睛,“大人的话,在下会原封不动转与修理大人。岂止总城濠,大人怕从一开始就想连城铲平!”
  当一重平静下来时,发现家康已然恢复了那怅然若失的老人面容,也不再听他言语。片刻,家康怃然对一旁的侍女道:“传永井直胜来,招待大坂使者,然后打发他回去。”
  此时的一重,竟生起大获全胜的感觉,便昂首挺胸去了。
  家康把青木一重打发出去,甚至连回赠一柄短刀都觉得可惜——如此大坂!如此不识时务!战事已难避免。沉重之感压在心头,他连话都懒得说了。
  青木一重刚退下去不久,板仓胜重再次送来急报,说京都的流言已铺天盖地。真是雪上加霜!此前还只是说关东的大军可能卷土重来,此次却完全颠倒过来,说大坂军队马上就要攻入京都,大开杀戒。胜重极力辟谣,以定人心。可流言越传越凶,惊恐万状的百姓纷纷逃遁到了鞍马和爱宕诸山,为防万一,把财物寄存于御所或公卿府邸的人,更是络绎不绝。
  家康觉得,胜重的消息必有几分夸张。但亦可看出,板仓胜重与将军秀忠想法一致,他们总想说动家康同意出兵。
  可到了第二日,胜重之子板仓重昌竟神色慌张飞马赶来。
  此时,大坂的老女人们已经心满意足向名古屋而去,青木一重也已离开了德愿寺。
  “大人,一旦决断迟缓,后果将不堪设想。”板仓重昌一见到家康就急道,“进攻大坂的决断暂且不说,守卫京都一事,却是一刻也不能拖延,请速速安排。家父建议,寻常将领怕弹压不住,希望请本多忠政大人率领强兵,即刻进京护卫。”家康厉声斥责道:“慌个甚!关于战争形势,我比谁都清楚。必要的话,本多、酒井、藤堂与井伊,我自会毫不犹豫派将出去。可事情总要有依据,幕府怎可兴无名之师?你说,为何必须派本多去?”
  重昌脸红了,“请大人见谅。因有知情者报,说大坂不仅要袭击二条城和伏见城,烧毁京都市街,还欲包围皇宫,挟天子以令诸侯……”
  “要把皇室卷入战事?”家康惊讶得几不能呼吸,他想起了刚才还在此处昂然声称把性命都豁出去的青木一重。难道真已到这种地步?
  家康叹息连连,久久无语。
  又过了一日,土井利胜也神色大变从江户赶来。
  两三日后,家康决定再度兴兵。
  第二十七章 兵祸再起
  世上再无比不知战事为何物之人,更让人动怒的了。就在德川家康下定决心再次兴兵时,京都又有人前来告急。一为伊达政宗,一为从大坂逃出的信长公之子织田常真。二人齐声道,始时只是在浪人间燃烧的火焰,现在已经席卷了丰臣旧臣。目下,知战之苦者正在逐渐减少,清醒的浪人也越来越少,更多的是那些铤而走险的年轻之人,狂妄地叫嚣道:“不成功,便成仁!”
  对此,织田常真评道:“在丰臣氏,我也算个人物,若是为了丰臣氏的存续,看在与已故太阁的交情上,我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可若是与那些叫嚣与城同归于尽的浪人同流合污,却没这个道理。”
  伊达政宗则说得更加冷酷无情:“大御所与太阁的为人差别已甚是明显。太阁家臣贫困之极,大坂城绝非穷苦之人可堂皇而居之地。”
  家康对二人大是不快。可现在说什么都已无用。织田常真缺乏远见,鼠目寸光,和大坂城内的浪人无甚两样。家康把已成为空宅的大久保长安的宅邸送给常真,让他临时居于骏府。看着面露喜色、连声道谢的常真,家康不禁想起早前的今川氏真。曾让他吃尽了苦头的今川义元,以及逼迫信康切腹自尽的信长公,其后人最终却都不得不寻上门来,求得庇护,真是有趣的因果。
  这因果乃是神佛使然。太阁虽未怎积下善因,却也不能扔下秀赖不管。连氏真和常真都可施以援手,为何独独置太阁之子不管?
  庆长二十年三月十八,在佛心和治世之间痛苦挣扎的家康,向从江户赶来的土井利胜明确表示,同意再次举兵,并立时命令在骏河的加护鼻铸造大炮。十七日,家康就已命本多忠政援卫京都。
  四月初四,家康以参加义直婚礼为名,让末子赖房留守城池,自己则与赖将同从骏府出发。
  此次兵祸再起,东西之战终未能避免。
  淀夫人接到老女人一行送回的消息时,家康尚未从骏府出发。函上说,家康要在办完义直的婚礼之后进京,绝不会令丰臣家臣和领民挨饿云云。
  淀夫人先把信函给千姬看了,又把治长叫来,炫耀似的展示给他,“我没看错。大御所根本没有打仗的心思。”
  治长则沉下脸,摇头道:“她们又被骗了!”
  “你说什么?你那里有另外的消息?”
  “恕我直言,青木一重也紧跟在女人们身后,赶赴名古屋,他也住在那里。”
  “青木一重?”
  “是。一重的书函就在此处,夫人请先阅……只是,莫透露给他人。”
  淀夫人脸上浮出苦笑,接过书函,“你吩咐一重到名古屋打探消息了?”
  “是。不——一重说,是他自己觉得不放心,想主动到名古屋一趟。大御所参加婚礼是假,出征才是真。桑名、伊势的军队已经接到密令,悄悄行动起来了。”
  淀夫人脸上的微笑仍未消失,她开始读一重的书函。读到大坂城出现内应一节,她的表情顿时变得僵硬。一重说得很是清楚,那内应不是别人,正是织田有乐斋父子和织出常真。一重在赶赴名古屋途中偶遇织田常真,而且,常真还把一些机密献给了大御所,得赐宅邸,留在了骏府。
  若只有这些,一重倒还不怎惊讶,可到了名古屋一查,才发现义直家老竹腰正信和织田有乐斋之间消息频频。恐怕,一旦开战,织田有乐斋父子也会立刻出城,投往江户。书函结尾说:在下也想装着和有乐斋父子一条心,在得到确切的消息之前,和女人们停留在此,请示下。
  读完信函,淀夫人不断冷笑,“对于这封书函,你认为怎样,修理?”
  “我怎样认为?难道夫人不信?”
  “哼,当然!这是一重在名古屋家老们的操纵下,为了打探你的心思而写,他才是真正的内应呢。”
  大野治长皱起眉,“这么说,夫人只相信……织田有乐斋大人?”
  “不只是有乐。”淀夫人应道,“人会变,今日为人,明日可能变成厉鬼,后日则变为毒蛇。你若怀疑有乐,有乐自也会猜忌你,我恨这种相互猜忌。”
  “请恕治长斗胆……”大野治长强硬地反驳道,“这并非喜欢或厌恨就能解决的事。危难已步步紧逼。如今,我正为把女人派往骏府而后悔。”
  “她们乃是我的使者,你欲怎的?”
  “夫人,请耐下性子听我讲。正如这书函上所言,女人为大御所的花言巧语所骗,高高兴兴帮着操办婚礼去了。”
  “难道这……有何不好?”
  “并非好不好。名古屋的婚礼只是做给人看,婚礼一结束,大御所就会出征。说得明白些,婚礼原本就是为进攻大坂作准备。夫人未觉出吗?”
  “为进攻大坂作准备?”
  “是。江户若要再次兴兵,纪州浅野氏乃是关东重要的盟友,因此,他们才把浅野之女扣到名古屋为质,还不由分说给浅野长晟纳了小妾。”
  淀夫人一怔,闭了嘴。一度被遗忘的“人质”一词,再次在她的记忆深处,令人恐惧地张牙舞爪。
  “上次与夫人提起的少夫人寻短见一事,也有多种解释。总之,那是少夫人夹在关东和大坂之间,忍受不了痛苦的无奈抉择。夫人以为呢?”
  “这……”
  “关东假装议和,拆毁城濠,之后反攻大坂,知道这些,少夫人自会痛苦得要自寻死路了。”说到这里,治长轻轻拍膝,“刚才说到有乐斋。关于此事,夫人看这么做如何?眼下城内的浪人手中,既无米也无钱财,穷困之极,因此,夫人格外开恩,分给他们少许金银聊度困厄……”
  “他们有那般潦倒?”
  “是啊。不……还有一个原因,我想看看分给他们金银之后,结果如何。”治长以平静但又颇含讽刺的语气道,“我觉得,把这些金银纳于囊中,第一个从城内溜走的必是织田有乐斋。不知夫人以为如何?”
  淀夫人好大工夫没明白治长的意思。浪人穷困,才把剩余的金银分给他们,这一点她明白,可这样一来,有乐怎就会出城呢?
  “夫人还不明白?有乐父子已经与关东私通,我早已看出来,才分发军饷。他必然会将此看作开战的信号,弃城而去。哼,有乐父子的弃城与大御所的议和,均为阴谋。”
  淀夫人仰面思索片刻,“你的意思是,有乐要放弃大坂?”
  “不,我的意思,是我们已中了大御所的奸计。”
  “既如此,我问你,万一……两方打起来,有乐却还是岿然不动,你将作何解释?”
  “那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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