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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府将军-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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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国士驾鹤
  庆长八年二月十二,德川家康正式敕封为征夷大将军。其时家康生母于大去世已半年。
  是岁新年,诸大名按例先去大坂向丰臣秀赖道贺新春,然后转往伏见城给家康拜年。家康虽手握天下权柄,但众人依然认为,秀赖乃是不二的“少君”。
  对于此事,家康未表现出丝毫不悦。他自己亦在二月初四特意前往大坂,拜见秀赖,致以新春的祝贺。当然,通过劝修寺参议和乌丸父子,他已知敕封将军仪式近日便会举行。家康恐正是怀着某种感慨,规规矩矩依礼前去拜谒。这次拜谒,乃是对秀赖最后的礼数,只是不知秀赖的近臣是否察觉到了这些?
  将军谢恩仪式于三月二十五举行。
  家康正式的官名为“征夷大将军、氏长老、奖学院淳和院两院别当、牛车兵仗、从一品右大臣”甚是冗长。家康尚未进京谢恩,宫里的女官们就欢呼雀跃,奔走相告,翘首等着新将军到来。
  家康一行三月二十一从伏见出发前往二条城;二十五日,到达皇宫,时为巳时二刻。
  一大早,一行便朝服束带,整顿威仪,童仆善阿弥站在前头,次为骑马的诸大夫和二十位徒步武士,之后便是家康所乘牛车。车两边有骑马侍从八名,之后,隔着十位骑马的大夫,乃是乘轿的五名扈从。这五人自然也身着朝服,依次为结城秀康、细川忠兴、池田辉政、京板高次、福岛正则。秀康虽为家康亲子,但亦为秀吉养子,故五人可说都是受丰臣厚恩。从此处亦可看出家康深意。他并非要和大坂对立,而是要以包容之心将大坂纳于掌握之中,颇为自然。
  到皇宫,家康首先在长桥上歇息片刻,然后在奏事官的带领下到了御前。此时情形,后人《御汤殿上日记》中有记载曰:“……新田大人(家康)赴御宴,宫中女官、出迎诸臣,均为大人斟酒……”
  家康向天子献上白银千锭以为谢仪,还奉上锦缎百匹、白银百锭和名刀一把,以为新年贺礼。不仅如此,就连亲王和诸诰命,家康也一一呈送了礼品。
  从宫中告退,时已午时四刻。至此,于大心愿达成,新田将军取代了同为源氏的足利将军。
  茶屋又四郎清次见面圣的队伍出了皇宫,便朝堺港而去,他要去探望纳屋蕉庵。
  纳屋蕉庵年迈体衰,此次卧床,恐难有康复之日,故他请又四郎进京亲眼一观家康的受封仪式。
  不仅对于茶屋家,对于堺港百姓,以及博多、平户和长崎等地的大商家来说,蕉庵都是令他们终身难忘的大恩人,是他们的智囊和军师。千利休、曾吕利新左卫门、宗及和宗薰等人,都曾得到过他的悉心指点。让宗薰劝说家康鼓励商事的是他,最早提出派朱印船出海的也是他。如今,交易的重心已经渐渐从堺港转移到了长崎,那里的贸易飞速发展了起来。
  文禄元年制定朱印船法令之时,全国仅有九艘朱印船。
  京都茶屋、角仓、伏见屋各一艘,堺港伊予屋、长崎末次平藏、荒木宗右卫门、丝屋随右卫门各一艘,船本弥平次两艘……
  十一年后的今日,朱印船数量已远非当年可比。这首先缘于家康的保护,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纳屋蕉庵老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朱印船若达到三百艘,海内的暴动和骚乱便会减少一半。
  为了敕封将军的诏书早日颁布,连又四郎的母亲也在暗中使力,然而不知何故,蕉庵却一脸愁容。他并非不赞成又四郎之母的举动,而是认为,时机尚未完全成熟。又四郎便也开始担心:家康一向谨慎,若是欣然接受册封,便意味着天下已经太平;可若是推谢,莫非还有何棘手之事?二月十二颁布册封诏书,三月二十五家康才进京谢恩,左右思之,这拖得太久了。
  其间,纳屋蕉庵已然发病,医士判定已无康复之望。虽然他谎称忘了年龄,可粗粗计算,当过了八十。正因如此,茶屋又四郎坐上备好的船只赶往堺港时,心中焦急万分。
  茶屋特意去探望老人家,可万一到时,蕉庵已失去了知觉,则未免令人失望。父亲这位老朋友若还清醒,在仙逝前定会给他指点迷津。
  “快些划呀!老人家心怀万里江山,若是在他仙逝前见不着,我将遗恨终生!”又四郎一边催促,一边回忆家康面圣队伍的古雅华贵。船顺淀川飞流而下。
  又四郎清次到达乳守宫蕉庵隐居之处,已是深夜。路口的栅门已关闭,但下人看清来者乃是茶屋家的人,便又打开了。到达蕉庵府前,又四郎心中一直忐忑不安。若老人家已仙去了,大门口定会高悬灯笼。虽未收到讣闻,可这一路上会不会生了变化?
  “还没挂起灯笼,甚好!”到了门前,又四郎对随行的跟班道。跟班忙在门口道:“我们是茶屋家的人,从京城赶来,欲见纳屋先生!”
  从里边传来一位年轻女子的声音,似乎在门房等了许久,声音有些迫不及待:“二公子,请稍等!”
  又四郎一惊,问道:“您怎生知道是我?”
  “爷爷说,二公子急匆匆上了船。”
  “纳屋先生怎会……”
  “爷爷笑说,人濒临死亡,便会拥有神通;又说,人一旦有了神通,便该死了。爷爷已等候多时了。”
  虽然没看到对方长相,可声音清脆入耳,又四郎顿觉有些心慌,门一开,他便道:“烦请小姐带在下去见先生。”
  “爷爷今日起来,正看这些天收到的礼呢。”女子笑着在前引路。踏着大粒卵石铺成的通往内室的路,她边走边道:“小女子阿蜜,幼时曾见过公子。”
  “阿蜜?”
  “是。木实乃是我堂姐。宇喜多秀家迎娶夫人时,我跟着去了备前。”
  这么一说,又四郎想起来了,“那个,那个小……”
  “呵呵,那时六岁。如今也不小了。”
  “哎呀呀。”又四郎轻声附和着,但没说下去。秀吉养女、前田利家之女嫁给宇喜多秀家时,阿蜜作为陪嫁跟了过去。若真的是她,算起来应比又四郎大了一两岁。
  据说秀家后来逃到了萨摩,夫人则被接回了娘家,阿蜜才回了纳屋处。又四郎想,若是贸然开口,反而可能刺到对方痛处,遂选择了沉默。
  “听说金吾中纳言也故去了。关原之战引人怨恨……”阿蜜好像见到了多年不见的好友,一路喋喋不休,把又四郎带到廊下。
  “是啊,世人都说,是因为小早川大人的倒戈,才导致西军惨败。”又四郎接过话头,“听说金吾大人才二十六岁。因为宇喜多没有子嗣,便由他继承了冈山城,还未来得及熟悉城中事务,便已身亡……真是人生如梦啊!”
  说着,已到了蕉庵房门口。阿蜜正要拉开门,从里边竟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喂,阿蜜,又四郎是我的客人,可不许你抢了去。”
  “爷爷真是贪心,上路时反正都是您一人。”
  “谁说的?不是还有人殉死吗?怎样,又四郎,陪老头子一起走?”
  “晚生怕要让先生失望了。”又四郎的心情也变得出奇地轻松愉快,接道,“说到殉死,听说先生拥戴的征夷大将军不日就会发出禁令。”
  “内府大人接受了册封?”
  “不是内府大人,是从一位右府大人。”这时,又四郎才注意到室内有些异样,不禁四处打量。
  蕉庵盘着双腿坐在褥子上。屋内点着许多蜡烛,大约刚才还在分拣礼品。木樽内有织田有乐送来的鲫鱼寿司,也有藤堂高虎送来的鲷鱼干。纳屋家人送的礼亦各式各样。对面一个小台子上放着的白砂糖,乃是所司代板仓胜重托茶屋家所送。
  蕉庵坐在成堆的礼品当中读一张纸。又四郎不由心道:这老头比我还贪心。
  又四郎刚坐下,蕉庵便将纸扔给他。又四郎接过一看,是同样因为年迈体衰而命不长久的坂田宗拾(曾吕利新左卫门)的信函,上边写着:“收礼甚多,本想分些于先生,可若如此,又恐先亡于先生。吾恐入不敷出,因此作罢。”坂田宗拾显然语带戏谑。
  “说不定宗拾真要走在我前边。写得一手好字的他,笔下也没了力气。”蕉庵这么叹着,又突然想起什么,睁大眼睛继续道,“人真是脆弱啊!谁也逃不过一死。老夫经历了信长公父亲怪死、信长公烈死,再往后便是光秀、太阁和石田三成。就是淀屋、茶屋和利休各家,也已易主换代。这都是梦啊,都是梦……”向来坚强洒脱的蕉庵今日让人出乎意料。
  为了不使气氛沉重,又四郎故作轻松道:“在这些人当中,最硬朗又最自在的,大概就是先生您了。”
  蕉庵却不睬他:“又四郎,听说令兄身子不怎么好。”
  “也并非卧床不起,只是易疲乏。”
  “人终有一死,这是亘古不变的法则。即便是征夷大将军,也不会长生不死。”
  又四郎本以为蕉庵会高兴起来,可竟说到家康也不长久。他吃了一惊。
  “以先生的神通,已经预知到那个时候了?”
  “休把我的话当说笑,又四郎。我得快些上路,我听到有人在召唤我了。”
  “召唤?”
  “是啊。也许是阎王,也许是风,或者星辰。
  “请先生指教。”
  “德川大人成了征夷大将军,可喜……可贺。大人活用赖朝公故事,作为武家栋梁统领天下,大人在世时,海内能安定一时。”
  “安定一时?”
  “是啊,我要说的,便是他逝后的事情。我不在了,大人与他的重臣都故去之后,何样的人物才能保住长久太平呢?”
  “是啊。”
  “别随随便便附和,又四郎,你必须……担起这个重任。所以,老夫才想在闭眼之前,见你一面。我拒绝了阎罗,骗他说想要看看德川大人能不能封了将军。”说到这里,蕉庵端起阿蜜呈上来的葛汤,喝了一口,又放到一边。宽敞空旷的屋子里,除了他们俩,只有阿蜜和一个老嬷嬷,过多的烛台使得整个屋子显得阴森可惧。
  “哈哈,德川大人若是未接受将军封号,我跟你说的话……自是另一番内容。若是辞谢,我便会首先说,如何促使他接受敕封。可若是受了,便要说接受之后,如何奠定太平世界的根基……”
  又四郎严肃起来,这个老人的执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你不是大名,可正因如此,在太平盛世反而不能安逸。德川大人……归天之后,国家面临的最大困难是什么,你想过没有?只管直言。”
  “第一件,想必便是德川氏和丰臣氏的关系……”
  又四郎一边说,一边看着蕉庵的脸色。
  蕉庵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大声喝道:“笨蛋!才不是此事!”
  听到断喝,又四郎反而放下了堵在心头的那块石头。这才是蕉庵!这曾对着信长公狂吼之人,其烈性依然活在渐已枯萎的躯体里。当初因和秀吉身边人不睦而将宅子献给寺院,移居暹罗的吕宋助左卫门,据说也曾被蕉庵一声大喝吓破了胆。
  “和丰臣的纠葛早就不是问题。以这点见识,你……你日后何以立足?”
  “此话怎讲?”
  “丰臣氏的地位已然明确。德川大人接受将军之位那一刻起,丰臣秀赖便成了将军位下一个……区区六十五万七千四百石俸禄的大名,和以三十万石苟延残喘的上杉景胜与毛利辉元,毫无两样。若是不明白这个道理而轻举妄动,势必自取灭亡。但海外……则大不一样,又四郎。”
  “海外?”
  “是。茶屋家将朱印船发往世间各地,而你却……却连这个也看不清,你还能干什么?”
  又四郎不由往前探了探身子,屏住呼吸。蕉庵并未老朽,他言之有理。如今所谓丰臣和德川的对立,不过是道义和情感上的问题。两家实力悬殊有如天壤,关原一战,丰臣之势大多已经败亡。
  “又四郎,你还记得助左卫门和木实吗?”
  “当然记得。”
  “他们现在……暹罗国,掌管往来船只。他们有消息说,葡国班国来航的船只近年来锐减,取而代之的乃是被称为红毛鬼子的尼德兰人和英吉利人,其势力大增。”
  “这些事,不才在长崎也有耳闻。”
  “光听到而不能作出判断,亦无用。你应知道,海外诸国也有势力消长。”
  “是。”
  “尼德兰人已经开始在暹罗国筑城。我们国人也一样。朱印船远至安南、大城(泰国故都)以及马来等地。”
  “是。高砂(台湾)和吕宋各地,也有国人居住。”
  “正是。这才是日后你所要关注的。若是堺港、博多、平户、长崎这些地方,触手可及,不成问题。但在海外诸国,居于彼的国人万一和当地人起了冲突,又将……如何?你说说。”老人目光灼灼,注视着又四郎。
  又四郎被蕉庵的话吸引,渐渐流露出年轻男儿的热情。老人的话确实有理,人生在世,追利逐益,冲突自不可避免。若是生起战火,当地的国人向本国求援时,该当如何?或许蕉庵是想让又四郎委婉地提醒家康,让他作好应付这些事的准备。
  “又四郎。”蕉庵又喝了一口葛汤,接着道,“那时有几种应对之法。征夷大将军为了顾全国家脸面而出兵保护,其为……第一。第二,这一切……与将军家无关,由当地国人随机应变。这第三嘛,就是对同胞不能坐视不管,因此,朱印船船主联手加以救援,但不以朝廷的名义。你……以何为上策?”
  又四郎往前膝行一步,道:“应据当时情形而定。”
  “你是说据当时情形,要么向将军求援,要么自卫。”
  “是。还有,各船主应组织些武士,配置于船上。”
  “好!不过有一事需特别注意,那就是谨防船主雇来的人夺取船只,沦为匪盗。”
  又四郎微笑着点点头,“因此,船主必须练就不亚于匪盗的胆气和魄力。”
  “好了,”蕉庵摆摆手,“下一件可能发生之事,便是洋人起了内讧,将我国人也卷入其中,你……是否想过?”
  又四郎吃了一惊,他从未想过这事。“没想过。但这种争斗想必不久便会发生。”
  “一定会发生!”老人一字一顿,道,“我们的朱印船虽已有三百余艘,洋人的船只却不可计数。如今,他们的船和我们的船不断在大洋相遇,擦身而过。他们要么是……狗咬狗,要么是联手攻打我们。那时,你该怎么办?”
  又四郎汗颜:“请先生见谅,愚才见识浅薄,尚未想过此事。”
  “真是糊涂透顶!”蕉庵故意生气地摇头道,“令尊和将军家是……是什么关系?将军不仅仅是照顾你家。将军当年应太阁之邀进京,曾在你家安身。令尊可说乃是将军在京坂的眼睛。”
  “这些事,曾听先父提起。”
  “茶屋家蒙将军恩泽,拥有朱印船。而你却……看不清世道变化,无法协助将军,远不及令尊,实为不肖。”
  “愚才惭愧。”
  “知道就好。我并无责备你的意思。但海外诸国的竞争,你务必放在心上,睁大眼睛,随时将消息告诉将军。”
  “不才明白。”
  “我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此事。若是海外诸国或拉拢丰臣氏,或支持德川大人,问题就大了。不仅如此,九州的岛津……和东北的伊达,一旦与海外势力勾结,便会给苍生带来灾难。”
  又四郎屏住呼吸,重新打量着蕉庵。这个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老人已看到了这一步?想来自己真是愚笨。朝鲜战争草草收场,不正是因为没有考虑周全吗?又四郎道:“先生的良言,又四郎此生将铭刻在心。”
  “你能如此……最好。一旦点燃烽火,不仅会……导致海外诸国决裂,更可怕的是……是可能引起教派纷争。战事一旦裹上信奉纷争,便会异常麻烦,信长公便是……便是极好的例证,他的后半生……几乎是在和各种骚乱与教徒暴动的斗争中度过。因此,必须注意。”
  “是。不才想到一件可怕的事。”
  “何事?”
  “现在,有些浪人频繁出海。这些人万一和海外势力勾结……这些事情必当思量。”
  蕉庵使劲拍了拍膝盖,大声说了一句什么,可那声音随即被一阵咳嗽声淹没。他紧闭双目,脸色变得甚是难看。
  “爷爷!”阿蜜变了脸色,跑到蕉庵跟前,“您怎的了?快,快喝点葛汤。”阿蜜一只手扶住蕉庵,男一只手将葛汤送到他嘴边。可蕉庵依旧咳嗽不止,像是被什么噎住了,呼吸急促。
  阿蜜忙拍拍他的背,“说得太多了。公子,快帮帮我。让爷爷躺下来歇息片刻。”
  蕉庵使劲摇头,紧紧抓住又四郎的手。他咽喉深处还在咕噜噜响,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射出异光。他颤抖着嘴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又抓住阿蜜的手,轻轻碰了碰又四郎的手。
  又四郎顿时惊慌失措,阿蜜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啊!烧起来了……着火了!”蕉庵抽搐的唇间突然吐出这么一句。
  “爷爷说什么?什么烧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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