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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大人。”
“好一位一心为天下的忠臣。哈哈哈,这么说来,怎是金钱能买的,数正?”
“大人……”
“别说了,我知你没有欺骗我。你不仅诚实刚直,而且才智超群,我实无恰当的语言和方式来抬举你啊。”
“大人……”
“好,好!我买下你这位天下家臣,但不是现在,我先让身边之人详尽地了解你的价值,眼下先从吾弟秀长那里取二万石为你养家。”
“多谢大人。”
“当然,这不是你的身价,待朝日的事一解决,马上让你当一城之主。”秀吉说着,恶作剧地缩一缩脖子,“我会把最适合你的地方交给你——见我或家康都方便的地方。数正,你随时可以监督我们,看哪一人没有为天下。若你觉得我做得不好,可以随时回到家康那里。怎样,这种方式,你能接受吗?”
这次数正不只是身体在发抖,他的心亦在发抖。
“哈哈,数正,就说到这里吧,你可去内庭—探,朝日很是可怜,你去安慰地一下,让她有些勇气。以后诸事我会令秀长去做,你先去城下安顿下来。”
数正走出门时,还觉如在梦中。家康明白他的志向,但认为秀吉不会那么简单地被说服,然而秀吉却切切道中了他胸中苦闷。也可说秀吉是在数正最难决断之时,恰如其分地推了一下,促使他作出了决断。这样一来,在与德川氏有关的事情上,秀吉定会完全采纳数正的见解,两雄之间就不会有战争之虞了,天下太平终于来了!数正不由得欢呼。秀吉继信长公崛起,家康却不敢越雷池一步,恐都是历史大势吧。
数正一面前去本城拜会总管羽柴秀长,一面感到心胸豁然开朗,不禁苦笑起来。他在秀吉面前说出豪言壮语,也是对自己能洞察天下大势的自负。在冈崎城从未有过的豁达之感,竟在大坂城内感觉到了,真是讽刺啊!不过,这也正显示秀吉懂得用人之妙。
“我想去内庭拜访朝日夫人。”数正道。秀长将他引到内庭长廊口上,然后令内庭的侍女好好带去。秀长深知妹妹是个可怜人,也知数正要去拜访妹妹的缘由。
“现在,浅井长政的小姐在哪里呢?”
“二小姐和三小姐都已经出嫁了,最年长的茶茶小姐住在织田大人家。”
“哦,两位小姐都已嫁了?”
“是的。二小姐嫁到京极家,三小姐嫁给丹波的秀胜公子了。”说着,侍女突然压低声音,道,“可是,三小姐很可怜,因为公子的身子不好。”
“唉。真是可怜。”秀胜是信长的亲儿子,和达姬是表兄妹,谣传已病人膏肓了。唉!三姐妹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数正想到这里时,已经走过了长廊,来到了朝日姬的房门口。
“报,石川伯耆守大人拜见夫人。”侍女在门口道。
数正在女管家的带领下进了房间,朝日姬正在案前坐着,不知在写什么,一见人来,慌忙放下笔转过身来。
在抄写经卷?数正这么想着,心就疼了起来。以前领他到内庭的,一直是那个老实人佐治日向守,此人己去了另一个世界。这个可怜的女人或许正在写些经文哀他念他,现在,却得劝她嫁给德川家康。
这一切都是为了天下!以前那些数正极反感的话,如今却令他甚感宽慰。
他这么想着,施了一礼,突然发现这里也放着一盆山茶,遂道:“颜色虽不浓艳,却是好花啊。”
朝日姬似比初见时要老了许多。她看了山茶一眼,道:“听有乐说,大人从德川家逃出来了。”
“是,关白大人很清楚此事。”
“那么,我还是非去德川家不可吗?”她似乎很担心此事,直盯着数正问。
数正突然想笑,却又止住:“关白大人也提到此事,说夫人可能会提些问题,说您若有问,就让我将所知毫无保留地告诉您。”
“还是非去不可了?”数正装出一副深思熟虑之态,“关白大人和家康公结亲,是平定天下的最好途径啊。”
“您知道浅井家三小姐的婚事吗?”
“不,全然不知。”
“内庭的女人说,秀胜胸部有疾,若近女人,最是有害。而关白大人却故意逼迫三小姐出嫁,真是……”
“这竟是……”
“关白大人理想的继承人乃是家姐之子三好秀次,而非养子秀胜。故,用了那最狠毒的手段,安排一个女子在他身边。我也是属于此类吧,石川大人?”
石川数正没想到她会说出这等尖刻之语来,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真是悲惨!”朝日姬又补充了一句,“大人可说这都是为了天下。可为了天下,便须牺牲众多微末之人的幸福?我实不能明白!”
数正不由得探出身去,劝阻道:“并非如此,夫人。”
“不是?那么,三小姐嫁给秀胜,我与丈夫被迫阴阳相隔,您认为这是幸福?”
“夫人!”
“我有时很是厌恶‘天下’二字,也很厌恶兄长的出人头地。”
“夫人!”数正觉得自己也似在被骂之列,便断然道,“夫人的想法不无道理。可是,这岂不是让大人进退两难?”
“就因为进退两难,他下一步即可做太政大臣了。”
数正抵挡着朝日姬锐利的锋芒,语调激昂起来:“大人或是已看到秀胜病入膏肓,才特为他举行婚礼!”
“哦?”朝日姬目光似有些呆滞,“他不久于人世,才有意把三小姐相嫁,以为安慰?”
“是,我认为大人是这样想。”
“那么,三小姐的终身之事怎样,都无所谓了?”
“这话又出我意料,夫人还是莫要这样说。即使秀胜身有不测,大人也非那种不顾浅井小姐之人,他定会为她的将来着想。”
“好了!”朝日姬忧郁地笑了,挥手打断了他。
数正猛然噤口——本打算来说服她,可是他的话却是如此空洞。
朝日姬又寂寂地笑了。“等他去世以后,三小姐即便心中还有秀胜,也必得另嫁他处。那么所谓天下,便是将他人当玩物啊,却还要美其名日‘天下’。我心已死,无能为力,就这样罢。”
数正对自己大失所望,朝日姬使他惶恐起来。他尽管对结果很是不满,可到了此刻,已想不出能使此女诚服之言。
此时,女管家端来了茶点。
“请用!这是夫人请大人用的茶点。”管家口气傲慢,仿佛她才是关白秀吉之妹。
“多谢!”数正觉得胸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自责。
天下和个人、女人和天下,它们似永远相悖相克。但此时,到底谁是谁非?治人者冠冕堂皇、振振有词,治于人者茕茕无地。
可是,数正口中说因不满现状才出奔,却要把这可怜的女人送往德川内庭,如今他实在不安。
“您是石川大人?”女管家仔细地打量着数正,“听说要把夫人嫁给德川大人,德川大人是怎样的人呢?”
数正恭恭敬敬地喝着茶,目光炯炯地看了对方一眼。女管家可能是在朝廷为官之人的妻子,她一脸轻视之态,与老实的朝日姬相比,显得狡诈凶悍,出口也毫无顾忌。
“是指……”
“比如,他有何兴致,擅长歌咏之道吗?”
“哦,武将行事,并不着力于此道。”数正毫不客气道。用完茶点,他又恢复了常态。不能就这样退出。不能说服对方固然遗憾,但把自己的看法说清楚也甚要紧,否则,朝日姬如此认定人生无常,必使两家前途黯淡。想毕,数正遂正色道:“家康公是什么样的人,实难一言以蔽之,不过,方今天下,除了关白大人,他当属最有器宇之人。”
“哦……这样……”
“不然,大人不会把夫人嫁予他,让他成为妹婿。大人对他的为人甚是清楚。”数正才露出一丝笑容,“大人是想与家康公共理天下事。家康公若非……岂能久居人下?但,对这门婚事,夫人好像不能接受。”
“哦,他真是那般有器宇之人?”
“夫人认为天下人都残忍之极,便愈加不能接受。”数正轻笑,“真难。看来,大人喜欢的人,女人不一定也喜欢。”说着,他把视线移到朝日姬身上,顿时大吃一惊。她眼里闪着微光,正深深地注视着他。
“我再向夫人说几句话就退下。”顿一顿,数正道,“‘天下人’有他不得已的苦衷,别人看来残酷之事,其真相并非如此。请明白这一点,在下也是男子,能深知关白大人的苦心。大人心里深藏着对您的关爱,想为您选天下第一的夫婿,此人乃是除了他自己之外、天下最好的男人。在下坚信,这是最厚实的情意。夫人真以为大人十分残忍,对您并不关爱?”
数正看到朝日姬的眼眶逐渐红了,语气便越发强烈起来。他一面说,却一面厌恶起自己,眼里突然闪出幻影:一个被枪刺中腹部的武士,摇摇晃晃、疯狂地挥着刀……
“我明白了!好吧,我答应。”朝日姬哭了,当然,她不是真正明白了,她是隐隐感到,若非如此,更大的苦难正滚滚而来,“那么,德川大人会善待我吗?”
“当然!”数正觉得胸口又被刺了一枪,“怎生不会!”
“石川大人!”这一次是女管家探身过来,露出想替女主人出头的神色,“夫人可是关白大人的妹妹,德川氏已开始准备迎娶诸事了?”
“当然,己在准备。”
“众人都很赞成?”
“当然。家臣们理所当然地为主公高兴。”
“听大人这么说,奴婢就不担心了。有谣传挖苦说,对方不情愿结这门亲,很在意。”
“不,大家已经迫不及待了。”数正再也忍受不了自己的言不由衷,“若无他言,在下要退下了。请保重。”他口中与胸腔仿佛都堆满了沙,沉重地站起身。在秀吉那里感受到的轻松已消失殆尽,他觉浑身似千疮百孔一般。女人亦很是可怕,有着和男人完全不同的锐利眼光,令数正无法逃避。如把自己今日之为全归于“为天下”,朝日姬会以何种眼光看他呢?
数正走出走廊,猛地摇了摇头,迫不及待地想把沉积在脑中的不快赶走。
第十四章 巨蟒七寸
天正十三年十一月二十八,石川数正出奔后的第十五日。
织田有乐及织田信雄家老泷川雄利、土方雄久三人,以信雄使者的身份出使德川氏,他们并非丰臣秀吉所派,而是信雄受秀吉之令而派。
德川家康见连秀吉心腹有乐都来了,便特意从冈崎回到滨松,接见使者。此时,西尾城的海防已经重新部署完毕,冈崎改建正在进行。在兵力部署以及领地治理上,家康参照甲州机动灵活的安排,任命本多作左卫门为冈崎城代。冈崎此时也才刚刚平息数正出奔而出现的骚乱。
家康本想在完成冈崎改建之后,直接赴三岛与北条父子见面。他以为这些使者是来催促送家老去做人质,本打算严加拒绝。可是,织田有乐道:“关白大人对德川大人绝无轻视之意,关白大人曾和信雄公因误会而发生战事,现双方已和解,当然也要与德川氏和睦相处。”一番话使得家康大为惊讶。秀吉已经于战后收于义丸为养子了,现在还能对家康说些什么呢?
有乐接下来提到了石川数正。
“石川数正说,他出奔,乃是因为他夹在两家之间,深感不知如何供德川大人驱驰。现在便由我等为使。”
家康这才意识到数正去大坂做什么事了。他沉吟道:“议和之事,我当然同意,我会派使者签订誓书。”见面就这样简单结束了。
当晚的宴席,却持续到翌日早晨。宴中有乐对家康道:“鄙人以为,此次和议,由德川大人您亲自去大坂,更为妥当。”
“此事无法立即决定,我最近正在修缮冈崎城。”家康婉拒。此时他已经完全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有乐当不会无理叫他去大坂。因为数正很是清楚,此求必为家康所拒,他亦会如实告诉秀吉。
“哦。不过在下的想法是,德川大人也到京都一走,和关白大人与皇室亲近亲近为是。”
“我考虑考虑再定吧。”
二十九日,家康送走了使者。这一日黄昏,天下起了鹅毛大雪。晚上亥时左右,房屋突然摇晃起来。
“啊,地震!”人们争先恐后地向外逃,城里到处都能听见悲惨的哀鸣,崩塌与断裂声。
家康断然拒绝了秀吉让他进京的提议,德川诸人大叫快哉。这种意气虽有激起战争之虞,不过士气却也逐渐高昂。二十九日的大雪与地震,既是预兆,也成了家康的借口,因为各地都受到了严重破坏,需要好好修葺。
大地震是在亥时,接着有几次余震,但到了一日凌晨丑时许,又有一次更强烈的地震,不只令滨松受损,京都的三十三间堂也倒了六百尊佛像。皇宫的内侍所摇晃着发出巨响,众人都惊慌地祈祷。受害最严重的,乃是北国的越前、加贺,人畜死伤、房屋倒塌、火灾、山崩地裂,各处一片凄凉。
尾张也受害不浅,和泉、河内、摄津同样不能幸免。尤其是正在施工中的冈崎,受损最为惨重。因为正在改建,箭仓还没有干的墙壁全部倒塌,刚刚砌好的石墙也全部坍塌。幸好城下的火灾很快就被扑灭。余震持续到十二月中旬仍不减余威,使得人心惶惶。
“这不就是天下大乱的凶兆吗?”
“自石川出奔,天就不正常!”
“我活了八十多岁,也没经历过这么大的地震。”
“以后若爆发战事怎么办?城里好像没有能顶大用的人啊!”
由于滨松城受损甚微,因此家康便去了冈崎,命令鹈殿善六、安藤金助、雪吹市右卫门三人负责具体修建事宜,自己则一面监工,一面埋头于新的军法和政令。此时,井伊直政、神原康政、本多忠胜三人均已做了奉行。
受害的不只是三河,天下均未幸免。这么一想,家康当然也不打算在年内去拜访北条父子了。
然而,和数正相通而投靠秀吉的信州小笠原贞庆,却于十二月初三攻打保科弹正正直的居城高远。秀吉已经完全平定了四国,这对家康来说,不啻岁暮刮来的寒风。
修筑一直持续到春天。四十五岁的家康照例让家臣们在新年观看了能剧,自己则忙于往来冈崎、滨松之间。
天正十四年正月二十一,秀吉第二次派使者来。此次除了上回已来过的织田有乐与泷川雄利之外,还有富田左近知信。他们没有直接去滨松城,却先去了强硬一派的酒井忠次的吉田城。当家康在滨松听到消息时,神态自若地抿嘴一笑:该来的终是来了!一定又要出什么难题,却不知来使为何先去吉田?
此时,地震还没有停止,大地不时在震动。
进入吉田,织田有乐率先开口道:“此次我们在见德川大人之前,想与德川氏的中流砥柱酒井忠次大人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酒井忠次苦笑着耸耸肩:“您说中流砥柱云云,鄙人甚是惭愧。在三河,像鄙人这样的人多如河边卵石。不过,既然各位已来到敝处,就自当听听各位的高见。”
听说秀吉在对人下手之前,一定先在对方的老臣身上下功夫。忠次相信石川数正便是禁不住这种诱惑,才投了秀吉。因此,他不得不提高警惕,反感也在加深。
“那么,请屏退他人,由泷川雄利大人直接把话告诉大人。”有乐道。
“遵命!”泷川雄利向前一步,等待忠次屏退近侍。
酒井忠次道:“真是意外!若是羽柴大人……不,是丰臣大人的话,在下只好拒绝密谈,前有石川数正为戒。”
“哈哈哈!您认为我们是来劝诱您?真令人意外。”
“不,我并不那么认为,可是,到了两家可以签订和约之时……”
“就是要谈有关议和之事啊。但是,有他人在场,有些话便无法明言,是不是,雄利?”
“既然这样,我们只能先去滨松与德川大人面谈了。”泷川雄利轻轻地点头。
“刚才屏退家人的要求,便不提了。鄙人只是认为,事先告诉您,对两家都有好处。不意给大人添了麻烦,见谅!”
忠次听了,愁眉紧锁地思考着。石川数正出奔了,本多作左卫门也离开了滨松,成了冈崎城代,其他的重臣都在甲信诸地,如就这样拒绝重要使者密谈,日后可能会遭家老责备。“显然是我的器量太小了,好,大家退下!”
“哦,我们便可畅言了。”三个使者相互看了看,点点头。有乐道:“那么,泷川大人,请先毫不保留地明言!”
泷川雄利转向忠次,“这的确是发生在十四日深夜之事。使者到了信雄公处,传达了关白大人之令,令我们即刻去一趟。鄙人不知发生了何事,就匆匆赶去了。”忠次被吸引住了,猛地倾身向前。雄利的脸绷得紧紧的,连声音也严肃起来:“我看到关白大人一手提着扶几,另一只手系着红带子,目光炯炯有神,从卧房里出来,大吼大叫道:‘我想到了!’在下和信雄公深以为怪,问想到了什么。关白像在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