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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枪老太婆-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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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牢门哗地打开了,一个人高声喊道:“罗平精,给你道喜!”
  罗平精一下子跳起来:“道你妈的喜!老子晓得死期到了!给老子把脚镣砸了,让老子自己走!”
  接下来是砸脚镣的声音,一群人拥着罗平精走出了牢房。我连忙扑到牢洞口,只见罗平精在牢门口站住,对管狱的李老尧说:“莫忙,我有个亲戚在女监里,我要去看她一下。”说完用手扒开一个兵,向我的牢房走来。
  我看着他,心里难过极了,闷了半天,竟说出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罗大哥,今天脱法了。”
  他摇摇头,说:“脱什么法哟,玉屏,我死了不足惜,只是……”
  我觉得鼻子发酸说:“罗大哥,你有什么事,尽管说。”他抬起头来,眼圈有点红,说:“玉屏,我是有事情要托给你。一是现在我们很困难,我的财产都交给上面。再是你今后出来,去看看我的女人,常开导开导她,把娃娃带走,交给上面,不要留在岳池……”说着声音发哽,几颗泪水流了下来。
  那些兵见他还不走,就过来不耐烦地说:“什么上面下面的,快走快走!”
  罗平精一下把头昂起来,气势汹汹地说:“妈的,你凶什么?你们这批走狗,你们今天拿到刀把子,可以杀我的头;二十年后老子会拿刀来杀你们的头!”
  我说:“罗大哥,放心吧,你托的事我一定给你办到。”罗平精回过头来,说:“谢谢你,玉屏。”接着被一群士兵推着,边走边喊:“岳池县的父老们,他们今天以土匪的罪名来污我,杀我罗平精,明天会同样以”匪“的名义来杀你们的,快快起来!把杨森军阀土皇帝赶出广岳去……”
  阴惨惨的杀人号声响起来了,夹着罗平精断断续续的叫骂声。后来听李仲生说,有士兵想拿布去堵他的嘴,他头一摇就挣开了;到了刑场,刽子手叫他跪下,他不跪,那些兵上来拉他,他就用头撞,用脚踢。那刽子手慌了,挥起刀一阵乱砍,砍了几刀才砍掉了他的头……罗平精牺牲的时候,才二十九岁,他还不是共产党员,也没暴露任何一个共产党员。
  603双枪老太婆
  狱中运筹
  一天,徐魏氏给我领来一个人,我在风洞口一看,禁不住吃了一惊,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就掉了下来。来人竟是曾三姐。
  曾三姐进来,我们姐儿俩拉着手掉了好一阵的眼泪,我才问她是怎么知道的,我的两个孩子可好。曾三姐强作笑脸说:“两个娃娃都好,这回是夏林兄弟下来给我带的信。我把宁儿托给韩嫂,带着彬娃上来的,又怕那些黑心肝晓得,不敢带来给你看。”
  我听了很感动,说:“不但彬儿和宁儿不要来,你也不该来!托你带孩子本来就够麻烦你了,你专门上来看我,更会受牵连。”
  曾三姐说:“我才不管什么牵连不牵连。我是来救你的,你该记得我家五妹敏言吧,她常听你摆龙门阵,佩服你不得了。现在,敏言要嫁人了,男方叫雷青成,听说是个什么官儿,和刘湘熟得很。敏言逼着他要把你救出来,说要不然就不过门;雷青成现在正找刘湘设法呢。你看这是他给你写的信。”
  曾三姐说着,摸出一封信来,上面写着简短的几行字,大意是说:屏姐你不要着急,我听敏言说过你,心里也很钦佩。我救你就如救我自己,一定尽力设法,希望你为国家前途保重身体……字写得不错,文辞也很流畅,连国家前途也写上了,看样子是个有点血气的人。可是他到底当的什么官呢?怎么会和刘湘很熟?我问曾三姐,她嘿嘿一笑,说:“我不识字,也不晓得他是个什么官,只要他能救你出来就行。要不然敏言就不嫁给他。”
  曾三姐在岳池住了些时候,常来和我摆龙门阵,说起她的独生儿子曾繁彬都十六岁了,学了无线电技术,现在邻水电台工作。我听了心里一动,就说:“我二姐的女儿魏祠照,也快十六了,人长得怪水灵的,还没说人户。三姐你要是不嫌弃,我们打个亲家怎么样?”
  曾三姐到了我二姐家,看了姑娘,觉得很满意。可是我二姐却不大愿意,一是觉得曾繁彬没读过什么书,二是嫌她家里孤儿寡母,过于贫寒。玉璧就给我带了信来,叫我劝劝二姐,成就了这门亲事,对个人对革命都有好处。二姐倒是很听我劝的,就这样我成了繁彬和祠照的媒人,和曾三姐朋友之上又成了亲戚。
  曾三姐说成了媳妇,高高兴兴地走了。接着我的牢房里又增加了一个常客,这就是彭杰。
  彭杰是个贫民,因为姨妈是杨森的姨太太,他跟着叫杨森姨爹,在杨森名下当了个小勤务兵,一年到头只有一碗饭吃。他父亲六七十岁了,还给杨森看公馆的后门,却常常连饭都没有吃的,吃管家倒给他的喂猫狗的饭食。为这事彭杰很伤心,说自己怎么这样没出息,连老父亲也供不起,一气之下就到严定礼这里来背枪。严定礼看他是杨森的内侄,就叫他做了副官。他一到岳池,听说我在牢房里,就邀周辉同、李仲生来看我,一见面就说:“大姐,你不认识我,我的女人也姓陈,我常听炳秀哥提到廖大哥,我们就认个亲戚吧。”
  他提到的陈炳秀,是他的舅子,也是我陈家的族弟,要论亲戚,还是扯得上的,只是我怎么会和他这样的人随便认亲戚。看着他那张很认真的娃娃脸,我觉得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就没有开腔。周辉同在旁边说:“没关系,这是我们的穷朋友,我们都是一色人物。”
  彭杰觉得这“一色人物”用得很恰当,立刻笑着说:“对,一色人物,二尺五,背枪。大姐,说真的,我很想到廖大哥的队伍里去。我在广安听到人说,有人在南部、顺庆看到他;也有人在武胜、大竹看到他;还有人在渠县、三汇也看到他。他走到哪里哪里就吃紧,听说他在花桥还打死一个恶霸乡长。这次我从恒望场来,专门到桂花场去找过他,可是没有打听到。”
  周辉同说:“你做你的副官,去找他啥子,是去逮他的吧?”他立刻嘟起嘴巴,像受了很大委屈似的说:“啥子逮捕他,你把我说成这么不值钱。”
  李仲生故意笑着说:“虽说你不是逮捕他,也不是去投他。你有那么好的一个姨爹,军长啊。”
  “哼,啥子亲戚,狗日的烂军阀,我姨妈都气病了。”
  县衙里,事情本来就不多,严定礼又不敢吩咐彭杰做那些杂事,他就更清闲一些,没事就跑到我这里来摆龙门阵。因为他是杨森的亲戚,谁也不敢管他,让他在我屋里随进随出,加上李仲生、周辉同、黄锡成都常来常往,袁大娘白天里干脆连我的门也不锁,也不来过问。
  这几天,徐魏氏进城来,住在康家祠堂里,来看了我好几回。她说自从玉璧打阆中回来,我们的队伍又开干了,岳池、武胜、广安、顺庆、合川,几乎乡乡都有战斗,还把双桂场的恶霸尹元亨的碉楼也烧了。后来彭杰来看我,也说起这件事,尹元亨还来报过官。严定礼叫他去找团练局长王司义,王司义派了一连人去,连廖大哥的影子都没见到。赶场的老百姓都说尹元亨这个坏家伙,自己不小心把碉楼烧了,还去诬告别人。为此严定礼大发脾气,罚他六百块钱外加团练局的出差费;后来尹元亨一再说好话,才改罚了六千套军服。
  这件事过了没几天,已经是晚上八九点钟了,袁大娘正要锁门,彭杰突然慌慌张张跑来,把袁大娘赶了出去,然后说:“大姐,糟了,听说廖大哥他们有三十多个人在魏家沟魏连周家里开会,团练局要派人去捉呢。”
  我看了他一眼,说:“你怎么晓得的?”
  他说:“是尹元亨刚才跑来向严定礼报的。”
  我又问团练局派了谁去,他说派的黄楚奎,要去一个连。
  我一听是黄楚奎,就转身到床边去理被子,做出要睡觉的样子说:“管他的,我和他没有关系。”
  彭杰见我不理睬,着急地说:“怎么能不管?如果他们开完会都睡着了咋办?总得找人送个信嘛。”
  我听了这话,心想也是的。尽管黄楚奎是我二姐夫的表亲,和我们也算是表兄妹,但他毕竟是公务在身,又无法给玉璧放信,万一真的碰上了,他不打手下的人也要打,那就被动了。
  彭杰见我还是不言语,就问:“魏连周是你的什么人?”我说:“是二姐夫。”他听了一顿脚,说:“那恐怕硬是真的了,一打起来,至少你二姐家要受损失……怎么办呢?我到外边喊个人去?要不然,我骑严县长的马自己跑一趟!”我说:“你回来。你去跑一趟?你认识谁?谁又认识你?你不要头功没抢到,反而先挨了枪子儿,你没听说,他们打仗厉害得很么?”
  彭杰一听这话,急得结结巴巴的,半天才说:“大姐!都火烧眉毛了,你还信不过我,要真的出了事情,我咋对得起廖大哥!”
  我看他很急的样子,又想到李仲生也向我说过彭杰这娃娃还正直,的确是倾向我们,可以找他做些事情。再说现在事情这么紧急,只好试一试了。
  我说:“那好吧,你能不能打开城门?”
  他说:“咋不可以?我去给县长说,谣传城外有一股人在活动,要出去看一看。”
  我说:“那好,你先到城里康家祠堂,找一个叫徐魏氏的女人到这里来。”
  彭杰听了,口里念着,转身就跑,不到一刻钟就把人给我叫来了。我把情况给徐魏氏大概说了一下,最后吩咐她赶紧回魏家沟去报信,越快越好。
  正是月黑头,外面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彭杰说:“没关系,我把电筒给她,我去拿县长的。”说完转身又跑了。一会儿,彭杰腰间挂了一支手枪,手上提了两个手电筒,威风凛凛地走进来说:“我把马都弄出来了,她骑马走。”我说:“不行,马是你弄出来的,等会儿你交不了差怎么办?”
  他说:“那我就带她出城去,严县长还叫我多带几个人出去呢。”说着就把电筒交给徐魏氏,跟她一道出去了。过了好大一阵,彭杰回来了,说:“大姐,人我已经给你送出城了,守兵问我是谁,我说是我的一个亲戚,住在城外的。我出去,骑着马在南较场跑了一圈,回来就对严县长说查清楚了,是来了些人,不过都是些做生意过路的。严县长还说我辛苦了,叫我赶快去休息。”
  我松了口气,说:“你是该去休息了,忙了这大半夜了。”他却说:“这算什么,我再到团练局看看,看他们走了没有。”说完一溜烟又跑了。
  大约又过了一个钟头,彭杰又跑回来,悄悄跟我说:“现在都十二点了,黄楚奎的人还在慢条斯理捆绑腿、吃宵夜,怕要一点钟才走得出去。”
  我听了心里暗暗高兴,魏家沟离岳池城不过六十里路,徐魏氏走了怕有两个钟头了,看来黄楚奎他们是赶不上了。我们正说话,袁大娘披着衣服过来,看见彭杰就说:“又是你,彭副官!一夜跑几趟,精神哪有这么好,你不休息人家要休息嘛。”
  彭杰横了她一眼,说:“袁大娘,我们有我们的事情,你莫管这么多,有我这个副官在,你还真的怕廖大嫂跑了不成?”袁大娘不高兴了,嘟囔着边走边说:“我哪敢管你彭副官,这门,我也不爱锁得了,随便你们说到好久……”
  后来我听说,那晚徐魏氏跑到魏家沟,都三更过了;玉璧他们真的在开会,立即把全体队员连同魏家大院的男人都撤走了。等黄楚奎带人慢慢赶拢,天都快亮了,整个魏家沟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黄楚奎命令他的士兵去挨门挨户喊门,结果一二十户人家的大院子,只有二姐一个人在家里。黄楚奎就问她魏连周在哪里,二姐说到岳池城里看病去了。
  黄楚奎又问她:“你们沟里的男人呢?”
  二姐说:“这沟里的男人都是石匠,到各场去做活路去了。”
  这一下,黄楚奎和士兵们一起骂了起来,都说是尹元亨这个家伙又捣蛋,他妈的和廖玉璧有什么仇,又来谎报,头一次还没有把他罚够吗?害得我们觉也没有睡,深更半夜地白跑一趟。一行人一边骂着,连饭也没捞到吃就开回城来了。黄楚奎一进城就对团练局长王司义说:“尹元亨这东西混帐,又谎报敌情!我们跑了大半夜,连鬼都没找到一个,真是拿我们当猴儿耍呢。这回非把他关起来不可!”
  王司义把这情况向严定礼报告了,严定礼真的把尹元亨和他的管家一起关了起来。
  又过了一段时间,天气渐渐热了。范永安来了一趟,说现在我们四处出击,人手不够,能不能设法把陈亮佐弄出去。范永安走了之后,我找陈亮佐、李仲生商量一阵,决定让陈亮佐做张呈子,找彭杰出来作保。
  第二天,彭杰来看我,我说:“彭杰,找你保个人,你干不干?”
  他连忙问:“保哪个?怎么不早说?”
  我说:“男监的陈亮佐,是我远房的一个兄弟,家里有妻室儿女,全靠他教书挣点钱过活,现在弄得衣食无着的,你不如做点好事。”
  彭杰问:“他是什么案情?”
  我说:“是去年赶阳合场在路上捉来的嫌疑犯,你就说是你女人的堂哥,从前不晓得,昨天碰到他家里来人看他,你才知道的。”
  彭杰直是点头,说:“我去试试看。”
  周辉同说:“什么试试看?大姐托的事情,你要努力办才行啊。我们都可以证明,人家关了一年多没出过事,规规矩矩的。”
  第二天刚吃过早饭,陈亮佐的呈文还没有送上去,彭杰就笑嘻嘻地来了,说:“有把握!严定礼问我是不是真的,敢不敢担保,我说当然担保,他就答应了。”
  陈亮佐把述呈写好递上去后,严定礼第二天就提案过堂。陈亮佐照着编好的一套说了一遍。严定礼就说:“你找一个保人。”
  陈亮佐看了一下周围,指着彭杰说:“啊,彭大哥在这里,我找他保。”
  严定礼就问:“彭杰,你保不保?”
  彭杰说:“我当然保,我的亲戚。”
  就这样像做了个过场,陈亮佐就被释放了。
  事后,我送了件衣料给彭杰作为酬谢。起初他不要,推辞了好一阵才收下了。李仲生说:“彭杰不错,讲义气,两件事情都办得漂亮。”
  彭杰很得意地晃晃脑袋,又看了我一眼,故作委屈地说:“就是嘛,人家巴心巴肝的,还信不过人家,这下子该不会说我要去抢什么头功了吧!”
  周辉同说:“看你得意的样子!其实也算不得什么,都是撞上的,你不过顺水推舟、举手之劳罢了。若是去说动你那个军长姨爹,让他把你大姐放出去,才算你娃娃真的有本事。”不料彭杰被周辉同这么一激,倒认起真来,说:“明天我就回广安去,去跟我姨妈说,保不准会起点作用呢。”我们一听,都笑了起来。彭杰以为我们笑他说着玩的,越是着急地说:“不是开玩笑,我真的要回广安去。听说现在形势紧得很,徐向前的队伍打得很厉害。杨森在广安四处招募新兵,说不定什么时候要开拔。我去打听点消息,要点钱来给大姐用也好。”
  我说:“彭杰,你莫为我费心了,没有用的。”一边看了黄锡成一眼。黄锡成就说:“大嫂你莫管那么多,我也跟他一路,搭个伴儿。”
  过了六七天,彭杰回来了,一见面就说:“大姐,不得了!”我问:“啥子事不得了?”
  他说:“红军啊!红军不得了。红军打垮了不可一世的田颂尧,又收复了一度失守的通南巴三县,正以破竹之势攻进廿军驻守的营山、渠县。夏炯和杨汉忠跟红军一接火就溃败下来,一个团长被俘了,一个团长被打死了。接着杨汉域和李朝信在营山的防线也被红军击破,兵败如山倒,连营山县城都丢了。红军打进了渠县和蓬安,听说先头部队已直抵离广安城九十里的花桥!现在军长正在成都开会,电报一个接一个地打回来。广安城里紧张得不得了,那些军政长官的太婆们都吓慌了,正在找船,要跑重庆!”
  我说:“你姨妈呢?她跑不跑?”
  彭杰摇头叹气地说:“她敢自作主张吗?还不是要等杨森回来。我趁机把你的事情说了,让她给自己留条后路。她说军长这两天就要回来,她一定去说。”
  我听了彭杰这些话,心里好高兴,又问:“黄锡成呢,怎么没看见他?”
  彭杰听了,有些惊讶:“黄锡成还没回来么?他说是有点事情,从我姨妈家出来就分手了啊。”
  第二天,彭杰又来说:“大姐,罗渡溪打了一仗,是廖大哥带人去打的。”
  我一瞪眼:“你莫乱说。”
  彭杰说:“哪个哄你?严县长接到电话,喊派兵。我和周辉同就说,岳池城里就这点队伍,现在形势这么紧张,派出去了,你这县城还要不要?严县长就没有管。我们又劝他说,还是要给自己留条后路,以后凡是廖玉璧的队伍,就莫去管。他说就是,陈玉屏还关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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