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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间这个偏僻的小镇,成了我们地下党在川西的一个重要掩护点。
我和竹栖说起青成要我去做官的事,竹栖说:“诗姐呀,你老说你的命苦,我就说你的命好,你看你一有了难处,不等开腔就有人来帮忙,不是要送小洋房就是要送你做大官,你怎么就是不领情啊?不过幸得好你回来了,你看我们这里正商量呢,于彤要找你谈话,有要紧的事情。”
我一听,忙问:“什么时候?”
竹栖说:“看你又高兴了吧?你这个人啊,真是享不来福哦。”隔天,我和陈于彤见了面。
陈于彤,和竹栖年龄差不多,只是白白净净的,要斯文些,看上去一副教授模样。因为在外面的时候多,说起话来居然没有一点云阳的土腔。他依着竹栖,也叫我诗姐,寒暄几句之后,就说到正题。于彤说:“诗姐,对于你和廖玉璧同志的情况,组织上都了解,南方局建立之后,组织上曾好几次派人到华蓥山上去找你,老廖留下这么大的一支队伍,我们党怎么会不管。可是你总是不在,又不敢随便找别人。大约是皖南事变之后吧,周副主席和董必武同志派了熊阳①和另外两个同志沿着渠河、大巴山和陕北走了一趟,任务是利用我们的一切关系开辟一条秘密通道,为南方局应付突然事变作准备。可是后来熊阳同志回来说,他走到合川的山边就被一支绿林队伍拦住了,问起他是干什么的;他说是要到华蓥山上去找廖玉璧。那些人一听,迟疑了半天才说:廖玉璧早就牺牲了,队伍也散了,先生您就别往前走了,现在这一路乱得很,我们不要您的东西,再帮补您点路费,您就请回吧。熊阳同志回来说起,我们心里都很难过,要知道这华蓥山离重庆这么近,是块很好的根据地,我们党花那么大的气力建起来的一支队伍要是真的就这样散了,多可惜。”
我长叹一声。熊阳遇上的这些人,一定是刁大哥手下那些失散了的弟兄们。
于彤又说:“后来听竹栖说起你的经历,才知道这些年你也一直在找党,带着那么多的同志一直在找党,真是不容易啊。安排你和竹栖一起到北川办农场和后来到绵阳运军粮,都是我们组织上决定的。至于一直没有正式与你接上组织关系,是因为我们党自从皖南事变之后,对于暴露了的党员,一般都不再接转党的关系,这是我们党在特殊情况下采取的一种自我保护的措施,希望你作为一个老同志,能够理解。”我点点头,声音有些发哽地说:“我知道,竹栖跟我说过。在重庆的时候,我多次在曾家岩和红岩村外面转,可是我没有进去。我一直都在等,我晓得党总有一天要来找我的,党不会不管我们这么多的人……”
于彤也有些动感情,说:“诗姐,我们这不是就来找你了吗?不过我还是要批评你。李明这个人,作风上是有问题,可是他是代表一级组织来为你接关系。你当时不是向上面反映事情真相,而是意气用事,以致延误了这么长的时间,作为一个老同志,这是不应该的。”
我长叹一声,点点头。
于彤松了口气,笑着对我说:“不过诗姐你也过于谨慎了,你看看,当时如果大起胆子闯进了八路军办事处,说不定就和上级把关系接上了呢,也省了上上下下这么找来找去的!”
于彤这次决定以组织上的名义和我谈话,主要是局势又起了新的变化。这时候蒋介石弃守衡阳、桂林等大片国土,致使日寇长驱直入,直逼贵州的独山,重庆城里人心惶惶,蒋介石只得打算退守西康。于彤对我说:“如果日寇攻入四川,我们得作游击战的准备。最近上面有指示,游击根据地全部选在地形复杂的川东北地区,其中华蓥山区是块老根据地了,你和玉璧同志在那里苦心经营了多年,党的威信高,群众基础好,所以被南方局确认为游击区的重点。再说,蒋介石打日本人不积极,对付我们倒一直是煞费苦心,我们也不得不防。上面管这叫做‘应付将来国内的重大事变’,诗姐,这话你懂吧?”
我心里痛快极了,一拍膝头说:“懂,我怎么会不懂?这么多年来,我们心里憋气,就等着这一天呢。”于彤也笑了:“懂了就好,现在就请诗姐你先回去一步,争取以合法的地位立住脚跟打好基础。我们很快就要派大批的青年同志下来开展工作,你看这件事有没有什么困难?”我说:“没有困难,参加革命这么多年来,我从来都没叫过困难。何况我和山上的同志们这些年来憋得好难受,现在好不容易党组织交了任务下来,还能叫困难?”于彤一听就笑了,说:“诗姐呀,你这个人,真是名不虚传!现在你就别为组织关系着急了,回去好好等着,自然有人来找你的。”
于是我就赶快着手准备,要回家乡。
宁君和一青他们都不放心,说:“妈妈,你这么多年没回去了,当年那么多对头,不会放过你的。”
我笑笑说:“是我不放过他们,还是他们不放过我,还要看看才知道呢。我先回去打前站吧,你们后面跟着,快点来。”
就这样,一九四四年的秋天,我终于接到南方局驻川西特派员陈于彤同志的指示,回到了久别的家乡。华蓥山下,江山依旧,人事全非。徐清浦在我走后不久,就去了贵州他女儿那里,听说也真的去过遵义。可是这时日本人已经占了柳州,铁路线一时不通,他回不来,不久就得了重病,死在了那里。周辉同和陈文玉,一时都没了音信,有人说他们都被日本人的飞机炸死在长江里了,也有人说不知道到哪里做生意翻了船,或者是遭了抢……我回到家里,乡上的保甲长都换了,许多人都不认识我。一些老人一见我回来,都悄悄地来打听:“不是听说你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在华蓥山上吗?我们的队伍,怎么样了?”我说:“没有的事,这些年我不是在外面教书,就是做生意,现在人上了岁数了,落叶归根嘛,还是回来种田,吃口安稳饭。我一个女人家,不干那些打打闹闹的事情,早在万县就皈依了佛门,没事就上庙里去打禅,眼不见心不烦。”
那些人听了,都半信半疑的。我想这空气不压压看来不行,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就到一个叫“居士林”庙里去“打七”①。那庙里的正庆法师,是原来华蓥山上徐老和尚的徒弟,没想到会在这时见到我,连忙把我引到禅房里,说:“大姐,好多年没见了,你一向可好?”说着就眼浸浸的。
那一年,敌人血洗华蓥山,也杀害了华蓥山上的几十个和尚。就在徐老和尚被绑在石柱子上当成枪靶子打的时候,正庆法师自己的几个徒弟,也都牺牲了。他因此好多年没敢回华蓥山的庙里去,就在这山脚下四处游方,每每有了空闲,就为自己的师父和徒弟们念经超度。他说:“大姐,你回来了就好,我们华蓥山死了这么多的人,我们华蓥山的佛门之内遭了那么大的劫难,这笔血债总要他们还的。大姐你放心,我这佛门之地还和当年一样,是你们的藏身之地。”
于是我就跟着正庆法师去佛堂。还在门外就听见里边吵吵闹闹的,一个女人正惊诧诧的大声说:“唉呀,怎么能让她到这里来?当年她两口子在华蓥山上闹得天红,结果她倒是跑脱了,她男人被五花大绑地在南门外校场坝砍头示众,那血淋淋的人头在城门上挂了三天哪,你们大家都忘了吗?”正庆法师一脚跨了进去,正色道:“阿弥陀佛!是谁在菩萨面前说这些不洁净的话?我们佛门弟子,慈悲为怀,不要再在这里搬弄是非。”
我接过正庆法师递过的蒲团,在前排打起盘脚坐下,闭上眼睛开始了平生第一次正儿八经的“修行”。人心静,则万籁俱静,窗外萧萧的风雨声,又将我带回那个难忘的年代。袅袅香烟中,晨钟暮鼓里,飘起了漫天花雨,法慧和徐老和尚,还有玉璧、夏林和陈仁勇,都在花雨中向我走来……哦,天地悠悠,英魂归宿何处?是我忘不了你们,还是你们忘不了我?
正庆法师的声音,沉缓缓地传来:“陈玉屏,你看见什么了吗?”
我闭着眼睛,也缓缓地回答:“是的,我看见了,一个好大好大的莲花宝座,光芒四射……”
佛堂里满座哗然。正庆法师双手合十,朗声说道:“阿弥陀佛,心诚则灵,心诚则灵啊!吉人自有天佑,大家都要像陈玉屏这样一心向佛,积善积德,万万不可对别人起歪心。”
于是,无论周围的人们怎么大惊小怪的,我从此就成了个正儿八经的佛婆婆。
转眼就是五月,我才开始四处走动。这一天,我从街上回来,一个人跟上来,问我知不知道陈玉屏住哪里。我问他找陈玉屏做什么,他不说;我又问他是从哪里来的,他说是从大竹后山来的。
我一听,不问了,让他跟着我回了家,然后在堂屋里坐下,说:“你说吧,是谁叫你来的,来做什么?”他四处看看说:“陈玉屏,他在哪里呀?”
我说:“你别找了,我就是。”
他听了,一愣,半天才说:“你就是啊?我们大竹后山的老百姓们,都说陈玉屏是个男人,不但那一手枪法没说的,还会飞檐走壁。要是站在山口上吼一声,就会地动山摇的。”我一听笑了,说:“我又不是老虎!”
他长叹一声,说:“我姓易,是当地人,和老冯认识,这次受他的托付,下来找你。这些年,老冯叫人来找了你好多次了,说这次要是找到了你,就无论如何请你到我们大竹后山去一趟,大家盼你,盼得很呢。”
我说:“那好,我这就去一趟,你们上面,现在缺什么?”“缺钱,我们现在苦得很,吃的穿的都没有,也没有子弹。”我说:“枪啊子弹什么的都不忙,我给你想办法搞点钱,你等我几天。”
田里的庄稼,还要两三个月才收获,可是我哪里等得到那么久,就去借,借四十担谷子。那些地主就打听我又要干什么,我说:“看来种田没啥收入,我又要筹一笔钱去驾船做生意,眼下正有一个朋友要来合伙,不能错过了机会。”于是那几个地主就说:“玉屏,你急着要钱,我们也不是不帮忙,只是这时节上要借谷,利钱要高些哦。秋后还谷时,四十担要还成六十担。”
我咬咬牙说:“行。”
卖了谷子,我就上了路。这大竹,地处华蓥山东面,和邻水县紧紧相连,全县地势山多沟深,素有“三山两槽”之称,也被我们称为后山。虽然山高林密好掩护,却自古就是个苦寒之地,我们的同志在这里近十年了,也实在是不容易。只是要去,就要从阳合场过。这阳合场,在华蓥山脚下,是我们的死对头王尧的老窝,眼下他还在这里当团总,要是被他发现了,就会平生出许多麻烦。我想了想,就带着老易,绕过大道,找到我们当年山上的一个小队长丁鹏武①,由老丁送我们。老丁一边走一边对我说:“大姐,你走了这么多年,不大晓得现在的情况。我们这一路直到老冯那边都是连起来的,好多保甲长都是自己人,和农民的关系也好得很呢。也还有些枪,就是缺子弹,一有什么动静,号召个上千人我看没问题。”
我说:“你们别说大话,上千,那么容易?”
老丁听了把眼睛一瞪说:“你还不信?这些年来,你以为我们当真就老老实实种地做庄稼了?他国民党欠了我们那么多的血债,就这么算了不成?我们的人,从来就没心静过。国民党拉我们的壮丁,我们就逃回来;保长把我们的人抓去卖壮丁,我们就敢找机会打他狗日的。我们要留得青山在,日后好报仇!不是在这里给你老大姐夸口,只要上面一有动静,我们这一路,嘿!就会打出个样子给老天爷看看!”老丁一直把我送到邻水县的新场,说要回去又不放心,就又从新场翻过重重叠叠的大山,一直送到了大竹后山,见到了冯老二。
这也是一个山风萧萧的晚上,就像当年我从重庆回山的那个晚上一样。我来到同志们住的山洞里,又想起当年陈仁勇、向老大和范永安他们把我迎进竹林棚的情景。四面一看,当年熟识的面孔还多,只是老了,瘦得不成人样,身上的衣服还是那样襟襟吊吊的,一个个就像是多年没见过天的野人。许多人一见我,就哭。冯老二指着身后的一个山洞说:“大姐,说起来你别难过,老范范永安,就是在那个洞子里,被老虎拖了去的。当时我们刚刚摆脱了敌人的一次追击,大家都累了,老范安排了岗哨,自己就不管三七二十一,钻进那个洞子睡着了。不想后半夜,老虎回洞来,我们却谁也不知道。天亮了,我们找不到人,又不敢喊,后来才发现他的衣服鞋子连同……连同手啊脚的,都被老虎拖得满山散落着!我们大家都气得不得了,心想老范九灾十八难都过了,没想到竟会死在这个畜生手里,几个人拿着枪在山上找了好几天,硬是把那东西浑身上下打成了筛子,将心肝肚肺挖出来摆了一大堆,祭了范大哥。”
我也哭,哭着说:“同志们,是我不好,我对不起大家。这多年我一直在外面,没有找到党组织,没有脸面回来见大家。可是我也一直没有忘记你们的。那一年我从万县回来,就叫辉同上来找你们,让大家先下山,到北碚陈兴奇那里暂避一时,也好有个安身之处,你们怎么就……”
冯老二说:“大姐,你别怪大家,是我不同意的。我们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就是死在这荒山老林里,也要等到我们穷人翻身的那一天,我们就不信,共产党会不管我们!”我说:“要管的,真的要管的,现在不就找我们来了吗?上面说这些年,也好几次派人来找过我,只是我成天在外面跑,都错过了……”
大家听了,禁不住一阵唏嘘,好一阵冯老二才问:“大姐,上面这回,说什么了?”
我说:“现在苏联都出兵打日本鬼子了,眼看抗战就要胜利,国民党总算是又腾出了手,还是一心要打内战,想要把我们一网打尽,他们好一家独霸天下。我们的党中央说,这回要打就要把他打痛,要在他们的大后方,就是我们云、贵、川地区的农村,打烂他们的坛坛罐罐,建立我们自己的根据地,必要的时候,公开打游击战。”
冯老二一听,一下子站起来,双手紧紧地抓着石壁,仰天长嚎,喊着:“廖大哥,刘大哥,老范啊,我们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你们的深仇大恨,该报了!”
整个石洞里,一片嘤嘤的哭声。
……
我从大竹回来的路上,又一路到广安、邻水甚至合川一带都去看了看,回到家里,已经快要秋收了。早谷子一收起来,催着要帐的就上了门。我说:“忙什么?这谷子还没晒得干呢。”说着就将刚刚打出的四十担谷子连夜装船,运到重庆码头上,抢着城里人想吃新米的市口,卖了个好价钱。回来除了还这六十担谷子的债务之外,还赚了三十担谷子的钱。
几个想看我笑话的地主和商人气得一愣愣的,说这女人几年不见了,没想到生意上这样精通!
没几天,日本投降了,全国上下都兴高采烈地热闹了一阵子。接着亚彬和一青、宁君带着小冰华回来了,还带来了竹栖的一封信。信上说眼下抗战虽然胜利了,我们的毛主席也正在重庆和蒋介石进行和平谈判,但是国民党要打内战已经是路人皆知。因为华蓥山区所处的有利地形和二十多年来奠定的群众基础,组织上决定将这一地区作为我们建立武装根据地的重点。孩子们奉了组织上的指示回来搞群众工作,还望多多指点。
于是我们就开始动手,把河东七场的敌、我、友三方的情况都做了一个分析。此时,当年与我为仇的段贡武,已经做了国民党的区党部书记,他的弟弟段成帆做了乡长。这是两个死硬分子,不能抱什么希望。可是另有一些人,在地方上很有势力,平时的言行举动,只以自己的利益为准。与其让这种人成为敌人的基层力量,不如我们去争取过来。于是我就让一青去找一个曾跟着玉璧到旺苍、苍溪等地开辟游击区的老党员李成,逢场天就到茶馆去串联那些地方实力派,很快就拉起一个叫“好人团”的灰色组织。到一九四八年华蓥山大起义之时,这个“好人团”的很多成员都保持了中立,有的还成了我们游击队的领导干部。一青还联络了一个叫刘怀钦的进步学生,动员他将自己的《新华日报》、《蒋宋孔陈四大家族》,毛主席写的《新民主主义论》、《论联合政府》、《整风文献》等一大堆禁书拿出来在街上的“梅林茶馆”里办了一个“梅林书报社”,团结了一批进步教师和青年人。这时候,国民党内战已经打起来了,四川作为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