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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郯武师-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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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更对了。”老先生如他乡遇故知似的一把抓住高宗藩的手说,“最近我遇到十几个像你这样的病例了,这样吧,下了班我们细谈谈。你住在哪里,晚上我去找你。”说完就去接待下一个排队的病人,高宗藩在一张空白处方纸上留下“东方红旅社107房间”几个字,就退了出来。
  第二节
  这天晚上,老中医先生如时践约,高宗藩一见如故,两人一谈谈了大半夜。
  原来这位老先生在医院一直被当作“反动的学术权威”挨斗、受管制的,最近才“解放”出来。他得知高宗藩是个当权派,身体被斗成这个样子,不由得惺惺相惜。他告诉高宗藩,据他所知全国各地被斗垮整死的老同志很多很多,能活下来就算命大的了。但一个革命者,绝不能单单为了活下来。只要活一天,还得为革命工作多作贡献。因此身体很重要,它是革命的本钱。
  他还告诉高宗藩,像这样的老同志,他已治好几个了。这下高宗藩来了兴趣,就问:“你是怎么治的呢?”
  老先生笑了,说:“其实他们都是自己治的。”
  “自己治的?”高宗藩问。
  “是的,”老先生说,“我只不过告诉他们一个法子,就是叫”体疗“”。他见高宗藩不明白,又补充说:“就是叫他们练拳。”
  提到练拳,高宗藩更加来了精神。他练了几十年的拳,教过几个青年练拳。可是文化大革命以来,造反派说他练拳是“抱着四旧的僵尸不放”,教拳是训练武斗打手。所以,这几年他一直不敢练了。今天听人一提“拳”字,心里不由得痒痒的,就说:“拳,我练过,但现在这样的身体怕是练不动了。”
  “练不动其它拳,可以练太极拳嘛!”老先生继续说下去,“尤其是太极拳,它是我国劳动人民在长期生活和斗争实践中,创造和发展起来的民族文化遗产之一。它具有较好的健身和医疗价值。”
  高宗藩在武术馆时学过许多拳种,也学过太极拳。那时年轻好胜喜欢赌狠斗勇,对太极拳不感兴趣,所以对太极拳的理论知道甚少,就耐下心来,听老先生慢慢地叙说。
  老先生说:“根据许多生理学家对人体中枢神经系统的研究,太极拳对人体有着重要作用。太极拳要求”心静“、”用意“,正是增强中枢神经系统机能的好方法。就太极拳动作的组成来说,它包括了各组肌肉、关节的运动,也包括了有节律的呼吸运动,特别是横膈运动。因此加强了血液和淋巴的循环,消除了体内淤血。此外对人体骨胳、肌肉及关节活动,对体内物质代谢,对消化系统的良态运转都有很大的影响。”
  老先生见高宗藩听得很认真就说:“太极拳的理论很深奥,一时也讲不清,你要是能练一练,对你的病会有很大好处的。如果有兴趣,以后慢慢再讨论吧!”
  “只是,”高宗藩面有难色地说,“我一练拳,造反派就来话题了。”
  “这你就不要怕啦。”老先生说,“过去历代统治阶级都宣扬唯心主义,胡说太极拳是什么神仙传授的。他们散布的这种神秘玄虚思想,严重地影响了太极拳运动的健康发展。新中国成立后,在党和国家的关怀下,社会主义体育事业蓬勃发展。太极拳也和其它体育项目一样受到重视哩!前几年越南民主共和国的胡志明主席身体不好,毛主席、党中央还派了武术家王子平专门去教他练太极拳。”
  “我原来学太极时不太认真,现在早忘得一干二净了。”高宗藩无奈地叹了口气。
  老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崭新的小册子说:“国家体委武术运动司为了适应广大群众体育活动的需要,1956年从调查研究入手,把群众中流传较广的太极拳套路进行了整理,按照内容简明、先易后难、循序渐进的要求,编了一套《简化太极拳》,1958年又对原有太极拳和推手的技术部分增补了过渡动作的图解和文字解说。同时对太极剑也进行了初步改编工作。1962年人民出版社又把它编成《太极拳运动》出版了。”他如数家珍一样,滔滔不绝地介绍了太极拳运动的发展情况后,才把手里的书递给高宗藩。
  高宗藩拿到手一看,正是一本《太极拳运动》,如获至宝。他边说“谢谢”边掏出钱来递给老先生。老先生笑笑说:“我知道这本书在新华书店只要一露面,马上就被卖光。特意买了几十本,专门留着赠外地来看病的老同志,绝不收钱的,钱算什么?我一个反动学术权威,还缺钱么,只要老同志们都能尽快地恢复健康,我愿足矣!”说着,眼中闪出晶莹的泪光。高宗藩紧紧拉住他的手久久无语。
  高宗藩回到郯城了。他是空手回来的,一片药也没带回来;他又是满载而归的,他带着康复的希望,带着老中医厚重的感情回到了生他养他的故乡。
  老先生的话在他耳畔久久回响:西方人当初并不认识太极拳,看了它的运动方式后,称它为“圆运动”。后来学了、练了,领悟到其中的奥妙了,便预言,中国的太极拳将是二十一世纪人类打开宇宙大门及生命之谜的金钥匙。
  作为一个中国人,继承自己民族的优秀传统,当然有得天独厚的条件,为什么不能以之强身健体、祛病延年呢?何况还有多少工作要做啊!高宗藩想到这些,一定要把太极拳练好的决心下定了。
  好在他练过拳,在国术馆也学过老架子杨式太极,套路虽忘了,什么“野马分鬃”、“白鹤晾翅”等单式子,还是心里有个七大八的。加上老先生送的这本书,学起来比较顺手。但是由于过去练的是外家拳,与太极拳的劲路不一样,乍吃馒头三口生,拉出的架子怎么也不圆活,充其量不过算是“太极操”罢了。更难的是,拳脚这玩艺是掺不得一点儿假的。常言说拳不离手,曲不离口,高宗藩几年不练,连耐力也下降了。过去打少林拳,一个“童子拜观音”,一条腿曲作九十度,另一条腿盘放在上面,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现在太极拳中的“金鸡独立”、“单鞭下式”等动作都累得他满头大汗。
  面对这些困难,高宗藩没有气馁。他要活下去,他要恢复健康。要重新有一个能继续为党做大量工作的强健体魄,他就得练,就得吃常人吃不了的苦。用他自己的一句话来说:“谁叫咱是共产党员呢!”
  两年后,高宗藩的身体状况明显好转,于是有人来打听了。他们想知道高宗藩用什么方法治好的病。高宗藩毫不隐瞒地说:“你要想健康,就练太极拳,这比吃药打针管乎多了。”
  食品公司的副经理杨朝生手里也有《太极拳运动》这本书,但是他没有武术基础,照葫芦画瓢学起来有很大困难,就来找高宗藩。而且还约了几个青年一起,要认高宗藩做老师,向他学拳。
  起先高宗藩不肯,他知道文革中社会上对练拳的人是怎么看待的。也听说过,外地不少拳师被批、被打、被整死的事。所以他心有余悸,不敢教拳。可是又实在拗不过杨朝生等人的面子,因为他们之间是有很深厚的感情的。
  为此,高宗藩和他们说清楚了:只教拳,不拜师。练拳只能用于健身,不准用于打架。这一切都是避免别人再说三道四,弄出些“小团体”啦、“江湖气”啦、“封资修”啦等等口实。
  可是此门一开,就难关得住。不久,高宗藩的老朋友、老邻居、老伙计秘华营找上门来了。他郑重提出,要把儿子秘登平和几个青年人送来给高宗藩磕头拜师,入门学拳。他素知高宗藩武功高超,早就想让孩子来学的,见高宗藩一直不收弟子,甚至连自己也不练了,才没开口。现在高宗藩既然开了门,他能不要求让自己的孩子进来吗?
  为什么许多年轻人既认了师父,却管高宗藩叫大爷呢?这恐怕与他早期不愿公开收徒有关。建国后有很长一段时间里,社会上不少人对武术是有一定偏见的。在高宗藩的领导中就有人认为,“他这个人工作很卖力,人又聪明还能吃苦,就是爱练拳,有江湖气,算不得一个好干部。”高宗藩为了避开这些闲言散语,所以长期以来练拳、教拳都是暗暗地进行,更何况是收徒,能敢公开么?大家就按年龄辈分喊他一声大爷。时间一久,这“大爷”二字就是“师父”的代名词了。
  他虽当了几十年的经理,但喊高经理的人也不多。因为他从来就没把自己的职务高低放在心上。别说他本人是个科级干部,离休后享受处级待遇,在他的徒弟中从股级、科级,到处级的太多了。他对徒弟的态度不是根据对方的职务、身分,而是看他们的做人准则、武德和吃苦精神。
  许继春是郯城城关人,四方脸,个子长得墩墩实实的。他十五岁开始打铁,一干就是十年。练拳浑身是劲,能一只手举起八十多斤的铁砧子,就是大杠铃平车轱碌也能连举四十次,面不改色、喉不带喘。他一九七五年就跟高宗藩磕头认师了。他先练的是长拳类的套路,洪拳、查拳、少林拳、螳螂拳、劈挂拳、王子平二十法等,后来又练太极拳。在器械上,他练过青龙剑、扭丝棍、四门枪、哪吒枪、拦马刀、绳镖等。
  学拳、练拳是要吃苦的,他和他的师兄弟们都是肯吃苦的“主儿”。王新建、朱建国都在食品公司工作,许继春总是四点钟起床,先自己练一阵,然后再把他俩喊起来练。为了练弹跳力,他们用砖头垒起来往上跳,逐渐加高,后来就往食品站装猪的台子上跳,再后来就在腿上绑了沙袋子跳,许继春在练四路华拳中飞天卧伏,后接乌龙绞柱再接鱼跃前滚翻时,被跌得遍体鳞伤;在练绳镖时,头被打破出了许多血,自己还以为是淌的汗;练青龙剑时,两条裤子被扎破、鼻子也被削破了;杜其善在练大花枪时,一个败势子接旋风脚,没过来摔了个大放墙;练刀时,一个右手缠头刀,左手拍脚的动作没做好,一刀削在脚上;马德江和骆建练大花时,抛枪,腾空二起脚,一枪扎在脚面上,硬是咬着牙拔了出来。
  高宗藩的弟子们正是因为有这种极强的毅力,所以个个都练出了一身好功夫。
  第三节
  原红花埠食品站站长李明礼,是个老同志。虽然,高宗藩跟他是属上下级关系,但高宗藩从来就没看低过李明礼。同样,李明礼也很尊重高宗藩。确切的说,他们俩是同志加朋友的关系。
  一场文化大革命扭曲了不少人的嘴脸和灵魂,并由此而发生了许许多多的阴差阳错之事。有些事,当时令人发指,事后也叫人啼笑皆非。
  文革运动之初,革命是革资产阶级路线的命;造反是造党内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反。先从建国十七年来党内存在着两条路线的斗争、从揪出党内最大的走资派中国赫鲁晓夫,这些大事大非上作文章。革着、造着就要上挂下连,要顺藤摸瓜,找出他们的代理人,再找出代理人的黑干将,黑干将的小喽罗、小爬虫,运动也就越来越向纵深发展、越来越波澜壮阔。于是以线划人,分出红和黑来。父子反目、兄弟成仇、夫妻离异、朋友绝交,不知世间情为何物了。
  从颜色上,大家争一个红字。所有颜色中红色最好嘛!红色新政权、红色根据地、红色种子等等,红色就是革命、就是正义,其它颜色就是其反面。江苏某县化肥厂突发奇想,认为长期以来的安全指示信号有问题。绿灯表示正常,红灯表示故障,这怎么可以?先是贴大字报,批判原设计是资产阶级反动路线产物,后作出规定纠正过来。结果由于工人一时没适应,一见红灯立即按停了机器,造成一次全厂突然停机的大事故。
  从个头上,大家争一个大字。大字报、大批判、大辩论、大串连等等,沾了大字边就是气势恢弘嘛!于是造反组织的名称越来越大了,你是造反队,我就是兵团,他就拉起了司令部。公章当然也是越来越大,你的直径四公分,我就刻个五公分的,他索兴就不讲规格,刻个碗口大的了。
  人们哪,疯狂了。
  造反派组织之间,当然谁都说自己一方是在捍卫毛主席、捍卫党中央、捍卫毛主席的革命路线,对方则是十恶不赦的保皇派,是不耻于人类的狗屎堆。而为了搞倒对立面,就得整对方的材料、抓对方的辫子。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就只好凭道听途说和想当然了。为了显示本组织的革命性,最有力的做法就是打倒一个走资派。各单位的当权派又成了造反组织的抢手货,大家都想在他们身上捞点油水,因此当权派又成了大造资产阶级反的众矢之的。
  造反派们实在抓不到高宗藩什么现行问题了,只好挖空心思从他的历史上打主意。经过排找线索、内查外调,有个别人反应,此人会拳,就是不本分的迹象。据了解,过去就有领导说他踢腿弄拳的就不是好农民。又有人反映,他年轻时在武术馆学拳时,跟国民党军队有过来往。善于捕风捉影的造反小将们无风都能掀起三尺浪来,何况有点风而且这个风还不小啊!这条消息经过三传四传,就成了高宗藩当过国民党的兵,还杀过共产党。
  李明礼与高宗藩共事多年又是朋友,对这个问题是怎么看的?他根本就不动头脑去想想,高宗藩就是本地人,他如果当过国民党的兵,能瞒住谁?他要是真的杀过共产党,还能逍遥法外到今天?然而,李明礼却信了,而且义愤填膺。这还了得?自己是一个共产党员,是共产党从苦海里救出来的,绝不能对不起共产党,对不起毛主席!一定要不念私情,坚决和高宗藩划清界线。
  在批判高宗藩的大会上,李明礼挺身而出。他声色俱厉,慷慨陈词,把高宗藩狠狠地批了一通。会后,高宗藩找到他,问他说:“明礼同志,你批判我,我一点意见也没有。但说我是国民党的兵,还杀过共产党,许多群众不知底细跟着人云亦云,难道你不知道?这是有人在诬陷我呀!”
  李明礼见高宗藩胆敢来找后账,把眼一翻说:“高宗藩,你的事我怎么能知道?人家都揭发出来了,你还有什么话说?过去,你是国民党的兵,现在你是走资派。谁是你的同志?你只准老老实实,不准乱说乱动,不然还得狠狠地批!”一席话,说得高宗藩从头凉到脚后跟。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戈培尔的“谎话说三遍,就会变成事实”的理论是站不住脚的。造反派的“内查外调”实际上就是公开的胡编乱造,鬼影子是见不得太阳的,群众的眼睛是亮的,县革会专案组是严肃的,高宗藩的问题很快得到了落实。说实在话,这还得感谢那些谣言家。因为他们把谣言造大了,高宗藩的问题涉嫌杀害革命者,这在全县是大案能不尽快查处么?这一查,倒把高宗藩的问题都搞清了,所以作为“解放”干部站了起来,也就是结合到单位领导班子里去了。而李明礼却没被结合,还有一座炼狱在等着他。历史常开这类玩笑,人们把它叫作“十年河东转河西”。
  高宗藩和李明礼的位置调了个个,没要十年只几个月的时间。
  李明礼在高宗藩跟前是个兵,但在食品站就是个头头。文化大革命是一场政治游戏,“游戏规则”是,凡头头都得过过堂。不管是大单位、小单位,大头头、小头头,都免不了站队、亮相、解放、结合这个固定的程式。当然第一步是打倒,“不破不立,破字当头,立就在其中”嘛。李明礼虽然高举过造反大旗,支持过某一造反派组织,但“游戏”的全过程都得走,任何一个环节都是不得跳过去的。因为你是头头,就有可能是走资派;你参加过造反组织,说不定是混进革命队伍的阶级异己分子。大萝卜不是红皮白心的么?!
  在被造反派一次又一次的揪斗中,在被发言者咄咄逼人的训斥下,李明礼才真正感到被冤屈、被污陷、被革命、被造反是个啥滋味儿。孤独、沮丧、苦闷、彷惶,纠缠着他。就像一口吞进了二十五个小老鼠,百爪挠心。
  所好的是,公司革委会是高宗藩说了算,他不准公司本部和下属基层单位的造反派乱来,否则李明礼可就受大罪了。社会上有些单位的当权派参加了某个造反组织,被另一个组织弄去批斗时,头被按得很低,脖子里挂个很重的牌子,面前放一只又骚又臭的尿桶。一场批斗会下来,五脏六腑得翻腾几天。而本派又不甘示弱,也得组织一场批斗会,还要在对方的基础上再加加码。这样当权派的罪就够受的了,可是据说你要是到世界革命的心脏北京一看,那更是小巫见大巫了。有人步行赴京串连,一下子闯进了北京电影制片厂。正巧看到电影演员赵丹在劳动改造。只见他脖子里挂了一块牌子,上写“混世魔王”四个字。那块牌子是用铁板制的,不知其重量,只见系牌子的细铁丝把“魔王”的脖子里勒出一条血红乌紫的沟。天子脚下的小将们介绍经验说,这样才能触及灵魂。
  毕竟外来的和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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