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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门,它就把精神抖起来了。满庄的狗见了它立即夹起尾巴溜走,是被它咬怕了;满庄的人见了它老远就避开,是惹不起它,连那几个全庄最顽皮的孩子也不敢像对其它狗那样亲近它或向它扔石子逗它玩,家里有交待。它在这一带成了“孤家寡狗”后,心里很高兴,很满足,很觉得自己了不起。
它满庄转遍感到没意思,就信步来到野地里,说不定能碰上条发情的母狗哩。它正美滋滋地胡思乱想着,忽然阵阵香甜味儿随风飘来。它就顺着这味儿进了瓜地。谁家的瓜地它都进过,量他们也不敢打它,打狗看主面嘛!它用爪子在一个甜瓜上拨弄了多时,终于断定这东西能吃,于是就尝了一口。自那以后,它便成了瓜地的常客。其实它吃的倒不多,个把俩也就够了,只是它毕竟是条狗,不识好歹,见了瓜就啃,遇到生的、不合口味的,就再换一个。它来一趟,总弄得瓜地一片狼藉。
这天晚上,彩云遮月,那狗来到高宗藩的瓜地。它曾偷偷地看过高宗藩练拳,虽然它不懂什么武功不武功的,但它能看出那人力大、灵活,不好对付。所以它不敢明目张胆的进高宗藩的瓜地,只是在地头蹲一会儿见没动静再向前蹭两步,一点一点的靠近。
高宗藩早就看见它了。他的瓜棚是两层,中间是用木棍架起来的,上面是麦秸搭的人字形屋顶。瓜棚高有好处,既可登高望远,对瓜地一览无余,又可避免蛇虫骚扰。高宗藩不怕虎,不怕狼,就怕蛇,那软溜溜的东西,怪吓人的。
此时他正披着蓑衣拿着绳镖守在那里。以往他看瓜是不带兵器的,奶奶说,无非是庄亲庄邻的,吃个瓜没什么。看瓜,就是不让他们乱糟蹋就行了,你又会个拳,手轻脚重的,可别吓坏了孩子。后来听说有狗偷瓜,尤其是黎家那条仗势欺人的恶狗就是欠打,高宗藩才带的家伙,别的家伙不能拿,奶奶看见会说:“狗也是条命,打了也疼,怪可怜的,撵走得啦!”那怎么行,于是他偷偷把绳镖带了出来。
他的绳镖是师父带着找李寿荣学的。练绳镖时他下了不少工夫。先是练套路,什么“白蛇吐信”、“浪子踢球”、“苏秦背剑”、“罗章跪楼”这些势子都练得滚瓜烂熟。后来又打树干、打旗杆、打香头,专门练准头,五六步远之内真是指哪打哪。
人狗虽距离很远,却相持了足足一袋烟的工夫。狗终于熬不住了,阵阵瓜香诱得它忘记了危险。它大起胆子向一个熟透了的“老妈哼”走去。这个瓜正离高宗藩蹲的地方不过五七步,它竟没发现。恰巧这时月亮从云里钻了出来,高宗藩趁它没抬头,突然一抖手把锃亮、锋利的绳镖打了出去。活该那狗倒霉,该抬头时它未抬头,没发现有人算计它;不该抬头时,它听到有东西袭来却抬头去看,一只铁东西就钻进它的右眼里,再挣脱时,连眼珠子都带了出来。它痛得一阵哀嚎仓惶而逃。
许多看瓜的都向高宗藩的瓜地跑来,听说是镖打恶狗,都很畅快。一时又有人担心起来说:“他家的狗怎打得,这下子宗藩惹下麻烦了。”高宗藩说:“我打的就是这条狗!”
黎玉金的狗被人打瞎了眼,他不由得火冒三丈。这还了得,以前他曾夸过海口,谁要动了他家狗一根毫毛,非得给竖旗杆不行。后来打听到是高宗藩打的,就没敢追究。因为高宗藩打狗的事被那些看瓜的说神了。他们说高宗藩练成了飞毛腿,夜光眼,不然月黑头怎么能想打狗的右眼不打左眼呢。还有人说,高宗藩通八路,是用王八盒子打的,绳镖哪来那大的劲。人家早就要来抄黎保长的家了,打瞎他的狗,就是先给他个信儿。结果弄得这位保长轻易不敢出门了。
高宗藩到底是不是通八路,是不是共产党呢?
第二章
第一节
高宗藩是不是共产党?
当然是的,不过,那是后来。
一九四六年初,郯城第一次解放。年方三十二岁、血气方刚的高宗藩被选为东庄村村长兼农会主席。因为他家庭出身好,为人忠厚,加上做事挺有主张,赢得工作组的信任和全村村民的拥戴。村长,村长,一村之长,是一个村的当家人哪!一切权力归农会,这农会主席也是掌印把子的,群众当然要选他们心中信得过的人啦!论德、论才、论人缘,非高宗藩莫属。
当年,经东庄乡乡长王福成和乡组织委员刘士玉介绍,高宗藩加入了共产党。但身份不公开,党外群众并不知道。
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高宗藩既当了村长,就想把村里的事管好。奶奶和师父以及唱书的说过这句话,叫做“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村长算不算官呢,也算也不算。说它算,他能管着全村的大事小情;说它不算,没地方拿俸银,到乡里开会时,好歹被称为“干部”吧,还得加上一个“村”字,叫做“村干部”,和乡里那些穿军装,被称“同志”的工作人员不一样。高宗藩想的不是这些,他想,大家信得过我,我就好好地干,干出个样子来才能对得起共产党、对得起东庄的父老乡亲。所以很快东庄就出现了新面貌。
那些过去打爹骂娘的人,都受到村里的教育,那些惯赌惯盗的,都被弄去劳动半个月,以示惩罚;那些偷鸡摸狗的都被找来进行训斥,那些横行霸道的都受到了一定的制裁。不多久,东庄就被治理得井然有序,一派祥和安乐。
东庄的群众感谢高宗藩,感谢高宗藩为首的村领导一班人,感谢村农会,更感谢共产党。他们知道正是由于毛主席、共产党领导下的八路军、新四军解放了他们,给了他们做人的权力和尊严。所以大家对红色政权真心爱戴、积极支持。一时,东庄所有沿街的墙上都用白石灰水刷写了“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坚决拥护红色新政权”、“打倒土豪劣绅!”等标语。一场减租减息、反奸诉苦、清匪清霸的农民翻身运动热火朝天地开展起来了。
贫苦的农民第一次翻身做主人,那低惯了的头颅终于抬了起来,他们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样子了。所以在人前说话的声音也洪亮了,走起路来,也敢把胸挺起来、把头扬得高高的了。
一惯骑在人民头上的财主们却像一个跟斗从云端里跌下了尘埃。他们一旦失去了赖以作威作福的天堂,便惶惶不可终日。于是能逃的逃、能躲的躲,那些逃不了、躲不掉的,只好戴高帽、挂牌子让昔日的雇工“家奴”们押着去批斗、去游街。
高宗藩是一村之长,又是农会主席,在这场如火如荼的革命大潮中是个风云人物,在东庄说出话来举足轻重。那些老财们,谁该批、谁该斗,谁该定什么成份,“生死簿”就在他手里掌着。
高宗藩在处理村务工作时十分谨慎,特别是在划成份的问题上,坚决按共产党的政策办事,绝不掺杂个人的感情和恩怨。可是东庄村还是有个人,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提心吊胆不得安生。他叫孙祥振,过去,他家和高宗藩曾有点积怨。
说起来这已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年高宗藩刚刚十五岁,父亲喝了点酒,出门去溜达,被几个穷哥们儿拉去耍钱玩。结果上了那句古话“十赌十输”,就把家里过日子的钱输掉了。他心里一窝火,就跟人一起去闯关东,在大连打工了。年迈的祖母和年幼的弟弟都不能干活,家里地里的事都得靠高宗藩顶着。
看看给地里施肥的时间到了,肥料,家里倒有。积攒了一年的土杂肥和一些粪肥也差不多够用的了,只是高宗藩就是一块铁,也打不出几根钉来,凭他一个人要把这么多的肥料弄到地里,谈何容易。只好请了表叔来帮忙。爷儿俩一拉一推,忙了一整天,十二牛车肥料都运到了地里。表叔说,肥都在地里堆得板板正正的,播种时撒开就行了。
这天,高宗藩带着牛去耕地,来到地头一看傻眼了,原来是他认错了地,把肥料都拉到连边那块地里了。那块地是孙祥振家的,人家已经把肥料都撒开,地也耕过、耙过了。
高宗藩急忙去找孙祥振的父亲孙岗屯:“孙大爷,我家前几天请人帮忙送粪肥送错地方了。”
“送哪儿去啦?”孙岗屯故作不知拉长了声音说。
“对不起,”高宗藩客客气气地说,“俺没认准地,送到您老的地里了。”
孙岗屯“噗”地一声吹燃了火纸媒子,点上水烟说:“你有什么证据说送到俺地里的,再说,就是你真送了,是我叫你送来的吗?”
“不是,不是,”高宗藩又陪个小心说,“是俺送错了地方。”
“哪你想咋办?”
“孙大爷,俺家辛辛苦苦攒了一年,就这么点粪,现在没了,您看能不能请您老把家里的粪肥给俺一点,也算是帮帮俺吧!”
“呸,你说得倒轻巧,”孙岗屯翻了翻眼皮,“你拉错了地方,可害苦了俺家了,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找上门来了。”
“这……”高宗藩茫然了,他弄不清肥料放错地方怎么就害苦了他家。
孙岗屯慢条斯理地说:“俺家原来打算上点好肥料的,你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倒在俺地里,弄都弄不走,把俺的地都搞坏了。”
“你……”高宗藩气得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那孙岗屯又冷笑一声说:“识相些,你走吧,你有闲工夫俺还没有哩!”边说便把高宗藩连推带搡赶出了大门。
“你……”高宗藩干气没办法,话也说不出来。
“你什么?”孙岗屯得意洋洋地说,“文打官司武打架,任你选!”说完砰地一声把大门紧紧地关上了。
高宗藩连连张了几次嘴都说不出话来,他能说什么呢?十五岁的大男孩子一个!站起来没人家高、睡倒没人家长,嘴是人家的大、拳头是人家的硬,人家是大门大户,有头有脸的富户,自己家穷得叮当响,哪有说话讲理的地方啊!这个亏不吃也得吃,这口气不咽也得咽。于是,他把一身的力气都使在学拳练功上了,他想,只有将来练出一身本领,靠一拳一脚再去找回公道。
这事虽说过去已经十多年了,可两家都记忆犹新。从高宗藩这面来讲,被人欺凌辱骂当然是刻骨铭心的;从孙祥振这面来说,父亲当年和高家结下了疙瘩,而如今人家又掌着东庄的印把子,还不是绵羊趴在砧板上一人家想割头就割头,想摘蛋就摘蛋。难怪他忐忑不安六神无主了。
孙祥振一不担心挨打、二不担心挨骂,他知道高宗藩不会这么干的。他最担心的是怕高宗藩在给他定成份的问题上玩他一下子。共产党是最讲究成份的,这东西就像人的魂一样,要跟定你一辈子,不,几辈子,关系到全家人甚至子子孙孙的命运。他高宗藩要是公报私仇,你又能拿他怎样呢!
孙祥振唉声叹气没有用,心里怨恨父亲当年没长前后眼。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孙祥振就是抱着这种心情来求高宗藩了。
高宗藩正在吃晚饭,名副其实是“晚”饭,天都黑定老久了。他天天都这么晚才回家来吃饭,因为村里的事太多,他不把一天的大小事情都理出个头绪来,是不会吃晚饭的。
孙祥振也摸清了这个规律,就在高宗藩刚刚端起饭碗时,他像影子一样,悄悄溜进了高家。
“嘿嘿,”孙祥振干笑了两声,“听说老奶奶身体欠安,早就该过来看看的,只是……”他边说着边把一只布袋子往桌上一放。
高宗藩起先以为是桃酥、馓子之类的东西。当地人看望病人或老年人,都喜欢带点这类果品,值不了几个钱,表表心意。孙高两家虽无往来,人老几辈子都住在一个庄,人家提点果子来看老人,总不能拒之门外吧。可是等孙祥振把口袋放到桌上时,听到“咕咚”一声,显得很沉重。高宗藩就生了疑心,问:“袋里装的啥?”
“俺来孝敬孝敬高奶奶的。”孙祥振把袋里的东西“哗”地倒在桌上,垒成六摞,是六十块“大鬼头”洋钱。
高宗藩一见洋钱,一股无名怒火直冲脑门儿。可是他立即压了下去,他想自己是个村干部,还是个在组织的人,哪能动不动就发火呢?于是心平气和地说:“祥振,有什么话,你直说。”
“高村长,”孙祥振吞吞吐吐地说,“就是,就是,俺家成份的事……”
高宗藩指着洋钱说:“孙祥振,你把钱收起来。你家成份怎么定是村里根据上面给的杠子划的,不是靠钱来定的。”
孙祥震对他这几句平平淡淡的话掂量一下份量,一时又拿不定主意是把钱收起的好,还是不收起的好,就试探着说:“你看俺两家过去那场不愉快的事……”
“嘿,我说你呀,”高宗藩把手中的筷子往桌上一顿说,“桥是桥,路是路嘛,别说当年是你爹得罪我,就是你我有点啥,那也是过去的私事呀,你放心,我会公事公办的。”说完不等他再开口就拎起桌上的口袋三把两把将洋钱划拉起来,塞进了孙祥振的怀里。
孙祥振往家走的一路上想了很多,到底吃不准高宗藩的态度,就找一位亲戚参谋。那亲戚说:“这下糟了,常言说,是人不打笑脸的,是官不撵送礼的,他把你撵了出来,这事就不妙,还说要公事公办,那就是他心里早就打好你的谱啦,你这恶霸地主帽子戴定了!”
好长一段时间里,孙祥振真是把心提到嗓子眼儿里过日子的,当然在自叹倒霉的同时,也恨高宗藩。可他万万没想到,村里张榜公布时,他的名子排在“富农”之列。这时,他才相信高宗藩的确没故意整他。不仅如此,所有人对自己的成份问题都感到恰如其分,大家都说高宗藩办事公平,不藏私心。整个土改期间,高宗藩所领导的东庄没有错划、漏划一个地主、富农,没有扩大斗争面,没有冤枉一个好人。分地、分房、分物期间没有人营私舞弊,没有人鲸吞公物。高宗藩等东庄村的党员、干部们在这场天翻地覆的大运动中经受了锻炼和考验。
一九四八年冬,继辽沈战役后,中国人民解放军华东、中原两野战军,在以徐州为中心的淮海大地上,组织了震惊中外的淮海战役。此时郯城第二次解放,高宗藩担任东庄村党支部书记、村长兼民兵连长。他带领着东庄村人民为了保卫胜利果实、巩固红色政权,为了支援解放军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积极响应山东省支前司令部的号召,参军参战,奋勇支前。次年一交春,高宗藩带领一百多辆小车奉命往前线送军粮。他们推着每车装有一两千斤粮食的小车,奔波在崎岖不平的小道上,吃苦挨累不说,时不时天上有敌机俯冲扫射。山沟里,草棵里还会突然冒出几个国民党军队或还乡团、杂牌军的散兵游勇们前来骚扰。就在这种情况下,高宗藩的运粮队没有一人逃跑,没有一人牺牲,没有损失一点粮食。途中,高宗藩带的地瓜叶窝窝头吃光了,就啃老咸菜,喝白开水充饥。后来因又饿又累昏了过去。可是醒来后面对满车的粮食仍是一动也不动。大家在高宗藩的影响下也都宁愿饿肚子,也硬把粮食送到前线去,让子弟兵吃得饱饱的,打倒国民党反动派,推翻蒋家王朝,建立新中国。
在淮海战役的一百二十个日日夜夜里,人民解放军打到哪里,高宗藩带领的民兵大队就跟到哪里。他们抬担架、送弹药、运军粮、修桥铺路、当向导,为新中国的诞生作出了艰苦卓绝的贡献。
虽说高宗藩是一九四六年入的党,但是他档案材料的入党时间一栏里却写的是一九四八年。什么原因呢?话还得从头说起。
一九四七年初,正当郯城人民打土豪、分田地,忙于恢复生产、弥补战争创伤的时候,蒋介石撕毁停战协定,发动大规模内战,山东解放区成了国民党反动派重点进攻的对像。作为山东滨海地区南大门的郯城县是最先进入战争,最后解放的一个县城。
为了更有效地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同时为了尽可能地减少群众的损失,郯城县委根据上级指示精神,决定实施北撤计划:立即采取紧急措施,迅速组织力量处理已经为野战军集中在临郯公路两侧的大批生熟给养。办法是发动群众挑、抬、扛、拿,能拿多少拿多少,余下的就毁灭掉,绝不能留给敌人。另外决定以县独立团为主力,由县公安武装、县机关干部、区、村骨干力量组成武工队,再加上各村民兵小组作为进行全县武装斗争的主要力量;对于不便打游击的老弱妇孺,由县、区指定干部带领,编成县、区家属队,分头、分批向北转移;对于已经暴露党员身份或在敌人占领后不宜坚持隐蔽斗争的党员和积极分子,采取暂时回避的方针,同样北撤协助家属队工作;对在押犯人和村以上的斗争对象,为了防止其反攻倒算组织伪政权,决定由民兵看押,强制他们转移,并继续接受教育和监督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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