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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枪吧,拿伐卓,”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沙哑低沉。“刚好省掉我的麻烦。”
“我想也是,”哈洛克回答之际,望着欧吉维那张瘦削苍老的病脸,那上面早已罩上了一层病入膏肓的死灰色。
“不必三心二意了,开枪吧。”
“为什么我要开枪?怎么?想死得轻松点哪?还是说想死很更痛苦点哪?原来你老兄并不是来宰我,而是来逮我的。而且——你根本什么屁答案也没有,对吧?”
“我已经告诉你了。”
“什么时候?”
“就在几分钟之前……赫维里柯。捷克……布拉格……这是你自己说的。那场战争……你父母……利底斯镇……所有这些事情都变成了一个梦魇,让你本身产生了狂想症,时空倒错,不能自拔……”
“你到底在胡扯些什么?!”
“你的头脑已经不清醒了,坏了,分不清是非了,拿伐卓。我绝没有骗你。”
“什么?!”
“你并没有看到那个叫卡拉丝的女人。她早就死了。”
“她还活着!”哈洛克大吼一声,两膝一弯,双手死命抓住对方西装前襟一阵乱扯乱摇。“去你妈的巴子,她明明也看到了!她才吓得逃走的!”
“不可能的,”欧吉维也拼命摇头否认。“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布拉瓦海岸‘:还有别人在。我们也有他的目击报告;他还把证物……衣服的碎片,血渍,全核对过了,是她的没错,她早就死在布拉瓦海岸了。“
“骗鬼!我在那里蹲了一整夜!我爬到下面去过;从土路上方沿着土坡爬下去,走到她陈尸过的地方。哪有什么衣服碎片;她一路被追杀,然后被子弹扫中之后,才倒地死去的,根本没有任何人撕扯过她的衣服!她的尸体后来被人整个抬走了,根本连衣服都没扯过一下,海滩上根本什么也没有!这怎么可能?!又凭什么会有?!那个旁观的目击者根本是虚报的!”
欧吉维凝视着哈洛克,一动也不动的望着他,盯着他穷看不已,显然自己脑海中也是一片紊乱,根本搞不清到底哪个人才是说的真话,真相到底如何,他实在也搞迷糊了。
“天那么暗,”他楞楞的说,“你也不一定就看得一清二楚吧。”
“可是等太阳出来的时候,我下去过,在海滩上找过、看过!”
欧吉维这时突然两眼一闭,将头缩靠到左肩上顶住,痛得嘴巴往下翻,显然他的胸口又开始窜来一股癌症末期的狂痛。“那个我们派去的旁证目击者……在回来以后三个星期……就因为心脏病突发……死掉了……”声音非常沙哑细微。“他……他死在维吉尼亚州和马里兰州——连接大西洋的……的……乞沙比湾中……—条该死的游艇上了……假如你说的没错……那一定是华府出了问题……这个问题你我……我可能都还不晓得……帮帮我!我们一定要赶到帕隆巴拉搭飞机!”
“你才要赶去帕隆巴拉搭飞机。我没有找出答案以前绝不回去。我早告诉过你了。”
“你一定要!因为假如你不跟我走的话,就不可能生离此地!”
“别吓我啦——阿帕契。我他妈早就把你那个帮手摆平啦。要不然,我这把大玩具枪是怎么搞来的啊!他们早就趴在那个大理石浴池底洗澡啦!”
“我不是指他们!是指他!”华府客突然警觉到事态严重。他拼命把自己撑起来,脖子伸得长长的,两眼因为抬头的缘故,被太阳晒得睁不开,拼命朝山坡上张望。
“他正在虎视耽耽的等着、望着我们,”他喃喃道。“快把枪放下!不要比着我。快点!”
“谁?!为什么?!想干什么?!”
“老天哪——快照我说的做!快啊——!”
哈洛克摇摇头,站起来说,“老红,你的鬼主意倒真不少,可是很抱歉,你已经出局太久了。你他妈一肚子的鬼胎和臭粪,我甚至可以伸鼻子从华盛顿的波多马克河那里就可以闻到——”
“千万不要!不可以!”退休行动员碎嘶力竭的狂叫了两声,同时全身已经紧紧一缩,两眼发光的望着山坡上的某个地点。然后也不知从哪里找到的力气,他突然往地上扑倒,伸手扯住哈洛克,把他从石径处拉开。
哈洛克被对方扯住之际,早将那把带着减音器的大手枪枪管斜斜一举,准备敲向欧吉维的脑壳。
就在那刻,“咻——!咻——!”两声子弹的锐啸,已从山坡上方射过来,紧跟着就听到两声“哒!哒!”的闷响。
欧吉维大喘一声,吐出一口浊气,喉管里已经发出“呜噜呜噜”的怪声,有如放水一般,刹那间,只见他全身—僵,就倒向野草堆上了。他的脖子已经爆裂开来;他已经死了,替哈洛克挡掉了本来射向他的子弹。
哈洛克扑向墙边的那刻,又连续有三发子弹射过来,把他四周的大理石和泥打得碎裂迸跳不已。他毫不停留的奔到石边的尽头,闪过转角,伸枪紧贴自己的面颊,从墙上方一个V形的缺口往上偷看。
一片死寂。
他看到一只手臂,然后,又看到了半个肩膀,躲在一堆灌木丛的后方。打!他举枪瞄准了一下,就扣下扳机,连续开了四枪。只见那只手马上迸出许多鲜血,接着就看到了那半个肩膀在不断抽搐抖动。那个受了伤的人,从枝叶间闪了出来,三跛两跳的窜过小山峰就不见了。
那个光着头未戴帽的人,他的头鬓又短又卷又黑,他的皮肤是黑褐色的——是个黑人……正是那个罗马的情报武官——贝勒上校!到底他是因为愤怒,或是惧怕,还是两者皆有的一种交杂情绪——由于惧怕他在意大利的工作网全被哈洛克毁掉——才恼羞成怒,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扣下扳机的呢?还是说,他也是听命行事呢?又是一个疑问——在拼图板上,一块不成形状的拼板。
哈洛克转身背靠石墙,又累又怕,又开始体会到往日的那种危机重重、随时可能会置他于死地的悲凉感,那些早年可怕的日子。
他低头遥望红头欧吉维。几分钟以前,他还是个垂死的人,而现在,他已经一命呜呼了,竟然是为了救他,而把自己牺牲了。“阿帕契”并没有要来宰掉“拿伐卓”,送他归阴,他是来救他的。然而,在华府的那群谋略家中,他却绝对找不到安全,因为那伙人们是被另一群骗子所左右的。举世滔滔,骗子当道。
为什么呢?到底有有什么用意呢?
没时间了。他必须马上逃出罗马、逃出意大利。直奔“莫里涅山口”,假如那里有问题的话,就再转奔巴黎。
奔向珍娜。奔向永恒的珍娜,尤其是现在——现在!
第十章
两通电话,分别从罗马最繁忙、最拥挤的“达文西国际机场”航站大厦,两个不同角落上的电话亭打了出去,足足花掉他四十七分钟。
第一通,是打到罗马的“安全局”——专司扫荡意大利境内非法及秘密组织的机构。他只简洁明快的,有根有据的,大略提到意大利国内,于数年前所发生过的几桩秘密活动悬案,哈洛克马上未经代验身分手续的被接听电话的职员,立刻转接给局长的执行助理了。他一等到对方接听,立刻叽哩呱啦的说了一大堆话,说完就将电话挂断了。
第二通电话,他奔到机场山坡大厅的另一个角落,拨给了罗马一家最大的、最具舆论权威性的,而且也是最反美的大报——“进步日报”的总编辑。等电话东转西转,终于转到对方的手中之后,才讲了没两句话,那个老奸巨滑的报纸编辑就企图打听他的身分,哈洛克心里早有准备 马上就说有两个办法可以印证一下:第一,他可以打电话到“安全局”去问一下,第二,他可以马上派人去盯住美国大使馆,连续盯个三天,专盯他所提到的那个人。
“请等一等!”编辑吼了一句。
“再见。”哈洛克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好啦,这下子——我们的贝勒上校,美国驻罗马武官——可就要砸掉饭碗了。整个意大利的工作网、情报网、线路、来源、收发站——美国花了好久才辛苦建立起来的秘密情报单位——就此完全泡汤了。而且不管这个黑鬼枪伤有多重,再过个几个钟头,他就要负伤登机飞返华府,去解释红头欧吉维在巴拉丁山上,是如何丢命的了。
既然第一个“泄洪闸门”已经开启。其他的就会一一跟上。
我每天都要让你们损失不小!他说到做到。
“很高兴两位能赶来,”国务院“秘密行动员”局长史登,对两位已经坐到会议桌旁的人这么说道。
光头的那位,是精神病学权威米勒博士,他正在翻着手边的笔记。
那位俨然一副律师模样的人,是国际法学权威道森,他用手支颈,靠在一叠黄色的法律用纸上,两眼茫然的瞪着会议室的白墙。
“我刚从‘华特里德医院’听完贝勒的简报后,才一路赶回来的。都问清楚,也都确定了。我亲自问,亲耳听到。他整个的人已经崩溃——无论情绪方面,或是肉体方面——十足是个支离破碎的军人了。可是他还是撑得住,真不简单。”
“跟当初的报告有没有出入?”律师问。
“没什么多大出入,他当初就报告得很仔细。欧吉维的秘密武器是藏在他的香烟里,用稀释过的‘二苯胺’混合液,透过—个装有‘二氧化碳’的小玻璃管,用力一捏碎,就可以射出这种神经瓦斯了。”
“难怪当初老红拍胸脯说,只要他能接近对方伸手的距离内,就绝对可以把哈洛克逮回来。”
“他差一点就办到了,”史登说着,就踱过会议室,找了张椅子坐下来。“听贝勒当面亲口叙述当时的情形,远比看报料要生动些。可是贝勒脸上却难免不显出内疚自责和悲痛的神色。”
道森向前凑过去问,“你问过他没有?到底哈洛克当时是怎么发觉欧吉维想使诈的啊?报告中没有提到这点。”
“是没有,因为他并不清楚。好象是一直到最后一刹那,哈洛克才突然领悟出有不对劲的地方。然后就是报告中讲的那样——一团乱——紧跟着,哈洛克已经持枪在手,威风凛凛的站在欧吉维面前了。然后,又是一阵阴错阳差,贝勒决定开枪的时候,竟然看到欧吉维扑向哈洛克,贝勒射出去的子弹刚好打中了欧吉维。这些都与在罗马进行的解剖报告符合。”
“这么一迟疑的当儿,就白白丢掉老红一条命。”道森很不以为然的说。
“那倒不一定,只不过是提早结束了他的生命罢了。”医学博士说,“而且老实讲,他也活不了几天了。”
“这倒也是,解剖报告上也证明了。”
“听起来——我的这种讲法可能会很冷酷。”律师说。“可是也许正是出问题的地方——是否我们过份高估了欧吉维,才因此失败呢?”
“我不认为,”史登局长反对。“是我们低估了哈洛克。难道不是吗?巴拉丁山事件到现在为止,才不过三天而已,他已经把我们全意大利的工作网整个弄瘫痪掉了。这还不够,他后来又从瑞士拍了个专电给荷兰国会领袖,把中情局在阿姆斯特丹的秘密活动资料全抖了出来。好啦!还有下文呢,今天早上,白宫安全小组的组长,打了个电话给我,他简直可以说又惊又怒。语无伦次。因为他竟然收到一份借用‘一六○○密码机’中所传过来的密电,说什么苏联方面已经栽了个卧底的间谍,安插到我们总统的身边好久了。”
“这一定就是哈洛克上次说过的,他从罗斯托夫上次到雅典去找他谈话中,所套到的情报。”道森说时眼睛望着手中的那叠黄纸。“贝勒曾报告过。”
“可是米勒却不相信。”史登转眼望医学博士。
“根本就是鬼扯!狂想与现实分不清!”精神病学家先迸出两句话。“好吧,就算他的资料全对——把罗马和荷兰的暗桩全给拆了——表示他神智很清楚。可是再怎么说,我也不相信总统身边会有个苏联的卧底奸细,有哪个俄国人能爬得那么高,可以钻到总统身边的小圈子里去混?!这绝对是不可能的!”
“话可不能说得这么满,这么的肯定,很可能大错就出在这里喔!他所说的总统圈,也包括了国务院——我们这儿,”史登说,“还有国防部五角大厦,老天,还可能包括了中情局!虽然我不敢说绝对有,可是却也不敢说绝对没有。我不是指有没有发生这种事过。对,所有接近总统身边的人,我们全都是随时、随地、每天、每周、每年的不断在加以考核调查,那些聘请来的高级顾问们,我们也从来没有不一个个的仔细查过,免得中间会有几个斯大林的后裔。这是自从一九四七年以来,一直是很秘密的工作。”他顿了顿,眼睛溜向律师面前的那叠黄纸,傻望了半天,才继续很费神的说下去。“哈洛克晓得该按哪些钮,找哪些人,用哪种密码拍发,甚至用最古老的、传统的电码。由于他的情报深具权威性,所以一定会造成惊恐……他到底会胡作非为到什么地步,米勒博士?”
“难讲呢——局长,”精神病学权威摇头唏嘘道。“我说的,也只能算得上是瞎猜。不过有一点我却能肯定,就是——假如我们有任何可能,面对的并不是一名精神错乱的病患,而是的的确确了解真相,看到真相,并且是在提供我们真相的一名正常人的话,那么,我们所需要面对的问题,老实说——我连想都不敢想……”
三个人谈到这里,不由得坠入一片死寂,彼此都在玩味着自己说过的,或是刚刚才听到的这—番话。
最后,道森才开口,“这点我们必须要仔细考虑考虑。”
“老天,即使稍微考虑一下,都会让我眼皮直跳,”史登局长说。“马肯齐所提的目击报告与证物,全部证明是确实的,东西都是她的——衣服碎片;上衣的、裙子的,根本是她穿的。还有血型,A型——是阴性反应。也是她的。”
“而马肯齐三个礼拜之后,突然暴死在在游艇上的事,我们也彻底查过,是自然死亡——心脏动脉栓塞。”米勒博士说。
“而且我还要告诉你——特别再强调一次——马肯齐在中情局的考绩,可以说是首屈一指的,毫无瑕疵的。”
“我只能抓准哈洛克他不会做的事。他不会回来的,而且我们也耍不到他,因为他对所有的伎俩全—清二楚——这表示他相当理智一—这点我们不能忽略。只要有任何针对他发动的攻势,只会使他更加厉害的运用他干行动员十六年中,所获得的真才实学,加倍反击我们。他现在之所以如此狠毒,可能是因为他自认为是被人出卖了的关系。”医学博士说。“而假如他确实是有狂想症的话,那他在奔过每一条街上的时候,可能会因为幻想到有敌人随时冒出来,而变得更加小心了。”
这时,放在会议空中的一只红色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史登立刻一把抓起话筒听,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偶尔“唔,嗯,好,对,嗯。”的边听边点头。然后他突然说一句。“等一下,不要挂断。”
就把按键按到“保留”,转头看另外两位参加讨论的人士,说道,“是罗马打过来的。他们已经在‘西港’那边找到了一个人,问出了一条船名。很可能是那名女子。要不然就是苏联耍的一记诡计;很可能是。贝勒还是坚持他的论调,而且仍然支持他的说法……原先的命令不变。逮住哈洛克,但并不宰掉他;截至目前为止,他还算不上是‘无可救药’……因为我们还是很希望能籍由他,来证实一下到底总统身边是不是潜伏有苏联奸细。你们看呢?”
另外两个人彼此互望了一眼,才一一点了个头。史登看他们点过头,又说,“可是我们虽然维持原议,却还是必须告诉追捕他的人,如果看情况不对的话,仍然有格杀权。”
“然而只要你这么一讲的话,却等了暗示这些追捕单位,他是个叛徒!他们可能只要一看情况略有不对,马上就把他干掉再说,反正你已经交代过他们,打死的话,也不追究。我不同意,这点我不能支持你!”
局长看着律师,过了一下才皱眉挤眼,非常疲乏的说,“既然我们有这种意见上的分歧,我看——”他平静的,也是很不太情愿的说道。
“看什么?”米勒问。
“只有把这个问题转呈给国务卿麦锡的办公室了。他们反正有办法可以将消息间接传给他的。目前——先由我暂时发出下面的行动指示好了。”
史登将电话筒拿起来,按下那个闪动的键钮。“罗马吗?抱歉让你等这么久,我看问题越来越糟糕了。这样好了——先用空中侦察执行盯住那艘货轮,同时派人赶往‘莫里涅山口’去,所有天线电通讯,均需施以保防干扰作业程序。如果等他们抵达那里时,还未接到命令的话,就叫他们每隔十五分钟与你通话一次。你从现在起,专用这只电话联络,别的线不要打进这条线路——只给你专用。我们会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