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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愈来愈拥紧她,深深地埋陷进她的柔美与热度中,那美妙的创造性热量直刺入他的血管,赋与他新的生命。他感到自己在她生命的沐浴下溶化了,沉没了。似乎她胸怀中的一颗心是第二个不可战胜的太阳,他正扑入这阳光与创造性的力度中,越走越深。那他本来已被杀死或割破的血管随着生命渐渐启搏而愈和,生命正无形中注入他的躯体,似乎那是太阳放射出的光芒。他那本来已经归入死海的血液,亦缓缓回潮,坚定,美妙,有力。
他感到自己的四肢因注满了活力而膨胀,灵活起来,他的躯体获得了一种未知的力量。他又成了一个男子汉,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子。同时,他又是一个受到抚慰、感恩戴德的孩子。
她就是生命的甘霖,他崇拜她。她是全部生命的母亲和实体。而他则是孩子,是男人,被她收容,从而变得完善。而他纯粹的自身几乎早死了。她胸怀中溢出的神奇和柔软的水流象柔软令人欣慰的生命注满了他的全身,溶满了他那撕裂了、被毁掉的大脑,他似乎重又沐浴在母腹中了。
他的头脑受到了伤害,烧焦了,似乎毁灭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头脑受到了何等的伤害,不知道他的脑组织何以被腐蚀性的死亡的潮流所破坏。现在,她的体流从他身中流过时,他明白自己受到了何等的毁灭——就象一棵植物被一场霜降破坏了其内部组织。
他把自己坚硬的头颅埋在她的乳房中,双手拥着她的乳房冲撞着自己。她颤抖的手搂着怀中的头颅,他失去了知觉,而她则十分清醒。她产生出的温热之流从他身上淌过,让他感到恰似熟睡在母腹那丰饶的土地上。啊,如果她把这活生生的水流赠于他,他就会复活,就会变得重新完善起来。他真怕被她抛弃掉。就象伏在她怀中的孩子一样,他猛烈地冲撞着她,让她无法拒绝自己。他那烧焦了的、毁掉的记忆渐渐放松了,变柔和了,与新生命融在一起,这烧焦的、僵硬的记忆变软,变灵活了。他对她充满感激,就象对上帝一样,就象婴儿偎在母腹中。他兴奋,对她感恩戴德,陷入了谵狂状,因为他感到自己又变得完善了,随之一种难以名状的睡意袭上来,他疲倦了,要歇歇了。
可戈珍则很清醒,十分清醒。她一动不动地躺着,睁大双眼盯着夜空。而他则搂着她睡去了。
她似乎听到波涛拍击着看不见的海岸,悠长、缓慢、阴郁的浪头带着命运的节奏单调地冲涮着岸边,这是永恒的拍岸波涛。这无尽的缓慢的、忧郁的浪头攫住了她,她睁大双眼盯着黑暗处。她可以看到永恒——可又什么都看不见。她十分清醒,可她意识到了什么呢?
当她躺着凝视永恒,茫然无措,思绪万千时,这种极端的情绪令她很不安。她这样一动不动地躺得太久了。她动了动,有所感觉。她想看看他。
可她又不敢点灯,怕弄醒他。她不想打扰他香甜的睡眠,她知道他从她这里获得了这样安稳的睡眠。
她轻轻地挣脱开他,支起身来看他。她似乎觉得屋里有一丝微光,借此她可以看清熟睡中他的轮廓。在这黑暗中,她似乎把他看了个清清楚楚。可他属于远方的另一个世界。啊,他离她那么远,在另一个世界中是那样完美的一个人,这让她痛苦地要大叫出声来。她象看着黑水下一块水晶石一样看着他。他在遥远的微光下毫无用心地酣睡着,而她却这样痛苦地清醒着。他是漂亮的、遥远而完美。他们俩永远也到不了一块儿,啊,这可怕、没有人性的距离总要把她和另一个人分隔开来!
没有别的选择,只有静静地躺着忍耐。她感到对他异常的柔情。可一看到他在另一个世界中不受任何干扰地睡着而她却醒着在黑暗中经受折磨,她心底里又不禁感到妒嫉和仇恨。
她紧张地躺着,很疲惫,活跃的意识早已化作超常意识。教堂的钟在打点,似乎时间过得很快。她活跃的意识听得清清楚楚。而他则熟睡着,似乎时间没有变化、没有变动。
她很疲劳。可她不得不继续进行这种激烈活跃的超思维。她什么都想——她的童年,少女时代,一切忘却的事情,一切没有实现的想法,一切与她自己、家庭、朋友、情人们、熟人们、所有的人有关但让她无法理解的事。似乎她抓住了黑暗大海中一条闪亮的绳子,从无底的过去中把它一把把拉上来,可仍旧没有个头,没有尾,她不得不一个劲地拉,从意识深处把这根闪光的绳子拉上来直到她疲惫、痛苦、甚至崩溃,可还是没个完。
哦,把他唤醒吧!她很不安地动着身子。什么时候才能叫醒他送他走呢?什么时候才能打扰他?想着想着,她又没完没了地胡思乱想起来。
可时间紧了,她得叫醒他了。夜空中的钟敲响了四时,这让她松了口气。谢天谢地。黑夜即将过去了。一到五点他就必须走,那时她就解放了。就可以在自己的地方自由自在起来。她现在就象一把刀,在磨刀石上磨着一样无法入睡。他有点象魔鬼一样跟她并排躺着。
最后的一个钟点最长,最终它终于过去了。她的心顿觉如获重释,是的,教堂的钟终于缓慢、有力地在无尽的黑夜之后击响了。她等待着,倾听每一声颤动的钟声“三——四——五!”敲完了,她如获重释。
她支起身,温柔地斜靠着他,吻了他。叫醒他真让她难过。她又吻了他。可他没有被惊醒。亲爱的,他睡得那么沉!叫醒他该有多么可惜呀!她又让他多躺了一会儿。可他一定得走,非走不可。
戈珍异常温柔地双手捧起他的脸,吻他的眼睛。他睁开了双眼,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她的心滞住了。她怕看他黑暗中睁开的双眼,于是她低下头吻着他喃言道:
“你得走了,我的爱。”
可她吓坏了。
他双手搂住她。她的心一沉。
“可你得走,亲爱的。天亮了。”
“几点了?”他问。
他这男人的声音真奇怪。她颤抖了。她感到一股难以忍受的压力。
“五点多了。”她说。
但他把她搂得更紧了。她的心痛苦地哀呜着。她坚定地抽出身来。
“你真地走吧。”她说。
“待一会儿。”他说。
她静躺着,偎着他,但毫不让步。
“待一会儿,”他又重复说,又搂紧了她。
“好吧,”她毫不让步地说:“我真怕你待得太久。”
她声音中的冷漠让他松了手,她挣脱了他,站起身,点燃了蜡烛。一切都完结了。
他起床了。他浑身发热,溢满了生命,充满了欲望。可在烛光照耀下当着她的面穿衣服让他感到有点害羞。他觉得在她对他有些不满的时候,他却向他展示了自己、暴露了自己,这让他感到有点耻辱。这一切都令人难以理解。他迅速穿好衣服,连领带都没打。这时他感到满足,感到完美。她感到看一个男人穿衣服是一种耻辱:可笑的衬衫,可笑的裤子,连背带都是可笑的。一个念头闪现在她脑子里。
“有点象工人起床去上班,”戈珍想,“我就象工人的老婆。”想到这儿她感到厌恶,讨厌他。
他把假领子和领带塞进大衣口袋里。然后坐下来穿靴子。靴子沾满了泥水,袜子和裤角也满是泥水。可他自己却很温暖。
“也许下楼以后再穿靴子更好吧。”她说。
他一言不发脱下了靴子,拎着它们站起来。戈珍蹬上拖鞋,披上一件罩袍。她准备好了,看看他,他正等她,大衣扣子系到下巴下,帽子拉低了,手里拎着靴子。一时间她心头涌上激情,又迷上了他。这激情仍没衰退。他的脸看上去十分温暖,眼睛很大,很新奇,很完美。她感到自己老了,老了。她踏着沉重的脚步过去,等他来吻她。他迅速吻了她一下。她希望他那温暖、毫无表情的美不要太迷惑她,令她屈服。这是一种重负,她反抗着,但无法躲避。不过,当她看着他那男子气十足的剑眉,小而漂亮的鼻子,蓝色迷惘的眼睛时,她知道她对他的激情没有得到满足,或许永远也满足不了。只是现在,她感到疲惫,感到厌倦。她希望他走。
他们快步走下楼梯。似乎他们弄出了好大的声音。他跟随着身披绿色长袍的她,烛光引路走下来。她怕极了,深怕吵醒别人。可他对此并不在乎。他才不管谁知道不知道呢。她就恨他这一点。一个人应该小心谨慎,保护自己才是。
她引他进了厨房。女佣把这儿收拾得很整洁。他看看钟——五点二十分了!他坐在一把椅子中穿靴子。她看着他穿,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她希望他做完这件事,她心里好紧张。
他刚站起身她就拉开门向外看去。外面仍旧是阴冷的夜,黎明尚未到,天空中仍悬着一弯朦胧的月影。她不用出去了,这很好。
“再见了。”他喃言道。
“我送你到大门口。”她说。
她疾步前行,告诫他注意脚下的台阶。到了大门口,她站在台阶上,而他则站在下面。
“再会。”她轻声说。
他忠诚地吻了她,转身走了。
听着他迈着坚定的脚步上了路,她心里十分难受。哦,这无情无意的坚实脚步!
她关上大门,悄无声息地匆匆上楼钻进被窝。当她进了自己的屋,关上门,感到安全了,她才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她蜷缩在床上,偎在他刚才留下的被沟里,那里依旧留着他的暖息。她又是激动又是疲惫,还感到心满意足,终于很快就沉睡了。
杰拉德在黎明时分的阴冷黑夜中疾步前行。他谁也没碰上。他的头脑是一片沉寂和空白,象一潭静水,很美。他的躯体温暖,膨胀着。他快步走着,心满意足地朝肖特兰兹走去。
第二十五章 是否结婚
布朗温家要从贝多佛搬走了。父亲此时需要住在城里去。
伯金领了结婚证,可厄秀拉却一拖再拖不结婚。她不要定下固定日子——她还在犹豫。她原申请一个月内离开学校,现在已是第三周了。圣诞节快到了。
杰拉德在等厄秀拉和伯金结婚的日子。对他来说这至关重要。
“咱们是否两对儿一起办喜事?”他问伯金。
“谁是第二对儿?”伯金问。
“戈珍和我呀。”杰拉德眼中闪着冒险的光说。
伯金审视着他,有点吃惊。
“真话,还是开玩笑?”他问。
“哦,当然是真话。行吗?戈珍和我加入你们的行列?”
“行,当然行,”伯金说,“我还不知道你们已经这样了。”
“什么样?”杰拉德看着伯金笑问。
“哦,经历过了一切。”他又说。
“还应该纳入更广阔的社会背景中,达到更高的精神境界”伯金说。
“有那么点意思:无论是广度、深度还是高度。”杰拉德笑道。
“是啊,这一步是很令人羡慕的,可以这么说。”
杰拉德凝视着他。
“你为什么没热情?”他问,“我以为你在婚姻问题上是个怪人。”
伯金耸耸肩道:
“如同人的鼻子,难免有怪的一样。什么样的鼻子都有,扁鼻子或别的样的——”
杰拉德笑了。
“什么样的婚姻都有,扁的或别样的吗?”
“对的。”
“那么,你以为我的婚姻是什么样的?会是冷漠的吗?”杰拉德的头扭向一边问道。
伯金短促地笑了一声。
“我怎么能知道?!”他说,“别用我自己的例子来指责我。”
杰拉德思忖了片刻说:
“可我想知道你的看法,真的。”
“对于你的婚姻,还是对婚姻本身?你为什么要问我的看法?我没什么看法。对于这样那样的法律婚姻我不感兴趣。这只是一个合适不合适的问题。”
杰拉德仍旧盯着他。
“更有甚者,”他严肃地说,“也许你让婚姻道德弄烦了,可是,结婚对一个人来说确实是至关紧要,是最终——”
“你认为和一个女人去登记就意味着某种终结吗?”
“如果登完记同她一起回来的话,就是这样,”杰拉德说,“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难以改变的了。”
“对,我同意。”伯金说。
“不管你怎么看待法律婚姻,只要你进入了婚姻状态,对你个人来说这就是结束——”
“我相信在某种意义上这是对的。”伯金说。
“可问题还没解决,应该不应该结婚呢?”杰拉德说。
伯金感到有趣,眯起眼睛看着他。
“杰拉德,你象培根大人,”他说,“你象个律师在争论问题——或者象哈姆雷特一样在谈‘生还是死’。如果我是你,我就不结婚。你应该问戈珍,而不是问我,你又不是跟我结婚,对吗?”
对后半句话杰拉德压根儿没去听。
“是啊,”他说,“是要冷静地考虑这个问题。这是至关紧要的事儿。现在到了采取措施选择哪一个方向的时候了。结婚是一个方向——”
“可出路在哪儿?”伯金紧跟着问。
杰拉德的眼睛热辣辣地看看伯金,心中十分奇怪:他怎么会理解不了呢?
“我说不清,”他回答,“我知道——”他很不自在地动着双脚,话没说完。
“你的意思是你知道出路?”伯金问,“既然你不知道,那么,婚姻就是最坏的事。”
杰拉德仍旧紧张地看着他。
“是有这种感觉。”他承认道。
“那就别结婚,”伯金说,“听我说,”他继续说,“我曾说过,婚姻似乎让人反感。两性间的私情并不等于是婚姻,它是恋人们心照不宣的追求。这个世界都是成双成对的。每对男女都关在自己的小屋子中,关心自己的小小利益,忙自己的私事儿——这是世上顶顶讨厌的事。”
“我很同意你的说法。”杰拉德说,“这里面总有点低级趣味。可是,我又要说了,用什么来代替它呢?”
“人应该放弃这种家庭本能。这倒不是本能,而是一种懦夫的习惯。人永远不要有家。”
“我确实同意,”杰拉德说,“可你别无选择。”
“我们应该找到一条出路,我的确相信女人和男人之间有一种永恒的联盟。改变方向是太让人疲倦了。可男女之间永恒的联盟并不是终极,当然不是的。”
“很对。”杰拉德说。
“事实上,”伯金说,“因为男女之间的关系让人弄得至高无上,排除了一切,所以这种关系显得紧密、小气、不足。”
“对,你说得对。”杰拉德说。
“应该把恋爱——结婚的理想从受尊敬的地位上拉下来。我们需要更广阔的东西。我相信男人与男人间完美的关系可以成为婚姻的补充。”
“我看不出两者之间的共同之处。”杰拉德说。
“不是一样的,但同样重要,同样是创造性的,同样神圣。”
“懂了,”杰拉德说,“你相信这类说教,我可以感觉出来。”
他深表赞同地把手搭在伯金肩上,有点得胜似地笑了。
他准备接受命运的宣判。结婚对他来说是一种死亡。他自愿谴责自己,愿意象囚犯一样被打入地狱,永不见天日,只过一种可怕的地下生活。他自愿接受这样的命运。结婚就是他的判决书上的图章。他愿意就此被封在地下,象一个精灵,尽管受着谴责却要活下去。当然他不会同任何别的灵魂发生关系。他不能。结婚并不意味着他同戈珍建立了责任关系。结婚使得他接受了现存的世界,他要接受已建立的秩序,尽管他并不那么相信它,随后他会退入阴间去生活。他会这样的。
另一条路是接受卢伯特的建议,与另一个男人建立起同盟,纯粹相互信任,相爱,随后再与女人这样。如果他能和一个男人宣誓为盟他也可以同女人这样;不是在法律婚姻中,而是在绝对神秘的结合中。
可是他不能接受这个建议。他浑身麻木,一种未出生的,缺乏意志或萎缩的麻木。或许是缺乏意志的缘故吧。他对卢伯特的建议感到异常激动,可他仍然要反对它,不愿对此奉献自己。
第二十六章 一把椅子
城里的旧货义卖摊每周一下午在老市场里营业。一天下午厄秀拉和伯金到那儿去了。他在鹅卵石上成堆的旧货中找着,看看能否买到点家具什么的。
老市场所在的广场并不大,不过是一片铺着花岗岩石的空旷地带,平时只在墙根下有几个水果摊。这儿是城里的贫困区。路边有一排简陋的房物,那儿有一家针织厂,一面墙上开着许多椭圆的窗户;街的另一边开着一溜小商店,便道上铺着扁石;显赫的大房子是公共澡堂,是用新红砖砌成的,顶上还有一座钟塔。在这儿转来转去的人们看上去都那么短粗肮脏,空气也污浊,让人觉得是一条条下流不堪的街道。一辆棕黄色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