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赝人-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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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中人物都成了西班牙人,个个喜欢好酒烈马,赌博,好斗,脾气暴躁,不是把妇女摁到草垛孔里,就是一怒之下杀死仇敌,烧掉他的祖宅,对抗外族侵略时,张庄人更有种,敌人闻风丧胆……梁宝说:“操!
  这哪是咱中国人?都这么有两下子,谁敢侵略你?再说,那恋爱也写得太邪性了,有鼻有眼,就差插图了……“有时梁宝嫌他写得慢,激他说:”你左一箱右一箱喝可乐,尿也尿了不少,就是不出活儿,绣花似的……“大胡子一言不发,把空易拉罐摔得砰砰响,梁宝怕他撕稿,赶忙躲掉。整个写作过程中,梁宝被三个合作者多次痛骂,有一次甚至被打得鼻青眼肿。梁宝也不小肚鸡肠,和他们对打,和他们对骂,和他们一块喝酒。
  长诗和时髦小说先问世,出版社分别向他要了五万元赞助。梁宝又出了一笔钱,在省政府宾馆召开大型作品讨论会。华不石请来了文学艺术界及政界的所有元老和新崛起人士,新闻记者也多于任何一次盛会。梁宝尤其关照华不石,评论界人士必须全部到场。叫华不石为难的是,有两位评论家积怨甚久,他们的文章总是含沙射影,往对方身上抹黑,甚至暗示政府应该把对手抓起来,最激烈时,他们曾动手打对方的嘴巴。叫人感动的是,这次他们居然在一个会议上做了热情洋溢的发言,高度地评价了梁宝的创作,认为这是中国作家势力的一次显示,中国作家完全有资格摘取诺贝尔王冠,他们均寄厚望于梁宝。别的发言人也从八十多个方面赞美长诗和时髦小说。也有个别人提出一些不足之处,但他们认为这是“白壁微假。中午开饭前,梁宝吩咐在原有基础上,每桌再加五百元标准。热烈气氛在杯觥交错中达到了高潮。一向势不两立的文学界,这次居然在同一个宴会厅里举起酒杯,唱敬酒歌,互相敬酒。也有人不胜茅台酒力,出了洋相。比如说,有人抱住桌腿,苦苦求爱,也有人高唱苏联红军歌曲。省里一位德高望重人士说,要是把文学界交给梁宝领导,两派就不会打得你死我活了。宴会后讨论更加热烈,梁宝被抬到一个又一个新的高度。会议结束时,每人得到一份珍贵礼品。与会者一致认为,这次讨论会开得十分成功。会后,记者和评论家们没有食言,他们特别卖力,把文章写得又长又火爆。
  这两本书居然成了本月畅销书,给萧疏的文学界带来一线生机。一位长着鼠腮的评论家宣布说:文学的春天来到了!
  梁宝立刻声名鹊起,成了编辑们的追逐目标。为了争夺他的第三部重头作品,出版社和编辑部竞相提出优厚条件,派出最得力女编辑。梁宝整天与她们周旋,也不嫌累,也不答应她们。看她们急得热锅蚂蚁似的,他心里十分快活。咱别轻易答应谁,调理调理她们,看她们再敢不敢作弄作者了。梁宝心里这么想,和她们周旋就更不来真格的了。后来,还是一个细腰女编辑把他降伏住了。她一个劲儿哭,有时伏在桌上,有时就昏倒在梁宝臂弯里,她说拿不到这部稿子,就得被炒鱿鱼。梁宝从没见过有她那么细的腰,就问:“你的腰咋这细?”她炫耀,馋他。梁宝欲火中烧,想摸摸。
  她说:“这哪行?我还是个处女呢。我妈都不让看,能让你看?”她两手叉腰,满地走,看着梁宝说:“给稿,让你看。”
  梁宝难以自持,就答应了她。她变戏法似的掏出合同,又提出第二个条件,赞助十万。梁宝想,太贵了,光看一下腰十万元?看杨贵妃也用不了这么多。就和她讨价还价,五万元成交。她也兑现了她的诺言。事后梁宝打听出。她用此招拿到了好多著名作家的稿子,心中不禁大为惊叹:妈呀,用这绝招儿组稿,啥好稿子拿不到手呢?
  猴子说:“你不觉得你越来越重要了吗?”
  梁宝说:“咱哪有你肥?净实惠的。出了点小名儿,这下可毁了,都来伸手要钱。不给就得罪了,到处造谣、骂人……”
  猴子问他用啥办法搪塞了这么多窟窿,给他挣来偌大名声。
  梁宝说。“这还不简单?一个兜里的钱转到另一个兜里,也没多,也没少。咱自个儿可不当那个冤大头。”
  华不石说:“我看你还是趁着热乎劲儿,在文艺界打出一块地盘。”
  省城的作家总共分成两派。少壮派领袖外号叫二滑头。他的媳妇是贾老给介绍的,贾老还从他的豆腐块里发现了才华。贾老不太吃香时,二滑头给贾老死对头尤老当了秘书。贾老刘郎重回时,二滑头带着媳妇给他作揖,哭得甚为伤心。贾老把文坛牛耳交给他。不久,来了两个出访名额,一个去经常饿死人民的穷国,一个去欧洲六个富国。贾老一连打了九个电话。二滑头去了欧洲。贾老忍辱负重,代表中国人民看望了水深火热的第二世界人民,并得到该国总统亲赠塑料果盒一只。回国后,贾老大病一月。二滑头携花探视,花被贾老甩于窗外。贾老孙子的内弟急需婚房,贾老拍过胸脯后,向二滑头要一套单元楼房。二滑头把这套房分给本单位一个青年锅炉工,博得群众一片喝采,贾老受挫后吐血三日。二滑头成功地离了婚,在数以百计追求者中选了一位如花似玉美女。他一年要出几次国,全是发达国家,带回一套又一套时髦的洋玩艺儿,摆在宽敞明亮的大住宅里。他的哥们儿补了所有的肥缺。贾老在他家里看见一位新近十分走红的女明星,和他关系非同一般,对自己却明显冷淡。在另一个社交场合,挽着二滑头手臂的是一位更加气派的少女(贾老和她父亲是至交,小时候抱过她,眼瞅着她越长越水灵)。贾老和几位老友对酒当歌,发牢骚,谴责忘恩负义的主编副主编们:他们的书稿被杂志社和出版社踢来踢去,写文学史的人扬言要抹去他们的名字,新一代年轻人已不再拜读他们的作品。
  他们聚会时,电视上又出现了采访二滑头的长镜头,采访者是电视台最著名的女主持人,她对他近于崇拜,她的裙子质地极佳,腿露的程度也很合乎礼仪。二滑头很善辩,讲演生动,处处透出才气。大家都很气愤,一致决定关掉电视(电视是日本货,贾老的外甥从美国带回来的)。一位白发作家提起二滑头最近同时有六本书问世,其中有一篇获奖诗歌入选过一百二十四种作品集,还译成十八种外文,在外国得过奖,拿过不少美金。大家猜测他肯定没打税。大家又嘲笑外国的汉学家(他们每次来都不找贾老)和由他们操办的评奖。他们决定以牙还牙。他们把二滑头的对头(一茬茬有野心却不被赏识的人)纠合起来,形成一条阵线,双方展开了拉锯战。
  一会儿贾老占上风,一会儿二滑头占上风。开头大家还一块开会,一块吃饭,后来各自成立了自己的组织,都靠了强劲后台,发誓要铲除对方。
  两派都在自己的刊物上吹捧梁宝,都派了舌将百般游说,拉他入伙。梁宝想,文人成不了啥气候,说了归齐,跟腚虫而已。俗话讲,人穷志短,马瘦毛长。他们缠着咱,不过是为了弄几个钱。他们拉帮结伙,得聚会,一聚会就得吃喝,这些人是一伙酒肉朋友。你寻思他们真看上了咱的文才?屁!巴拉扎克(巴尔扎克)托斯尔泰(托尔斯泰)不也常被他们贬得一文不值吗?话又说回来,再说,有那必要吗?
  打发叫花子还不容易,扔他两块馒头就够了。你要不扔,遇上操蛋叫花子,下晚他不砸你玻璃才怪。文人怕哄。咱豁出去几个钱,谁也不得罪,和两派都保持距离,两派都有求于咱,谁也不敢得罪咱。文学界要是选个啥,不选咱又选谁呢?说不准下届的文坛擂主就是咱梁宝了。
  梁宝把想法对华不石说了。华不石承认自己就是个两面光。他在那位贾老面前说二滑头的坏话,在二滑头面前又骂贾老。除此之外,他还有两个得力的吹风机:贾老现在的女秘书是他从前的情人;二滑头从前的情人被他发展为现在的情人(他不打算一下子甩掉她,尽管她年龄不太理想)。梁宝为贾老那派办了一个公司,收入归他们一班人;为二滑头那派办了一家雅人咖啡馆,进项也很可观。
  N 大学以新派著称。这些年出了几位校园诗人,他们上窜下跳,组织了一系列活动,最后惹了麻烦,幸亏校长袒护了他们。近些年几乎所有的社会名流都请来N大亮相,不少名人在这里打得更响了,也有不少人栽在这里,从此一蹶不振。提起N 大,名流们不禁肝儿乱颤,又禁不住诱惑,总想一试身手,扬名学界。几位校园诗人通过华不石,想请梁宝光临N 大讲演。梁宝皱着眉,寻思半天,不敢应承。华不石说这可是千载难逢,大学里只承认经典作家,历来瞧不起时髦文人,人家请你,说明准备正式承认你了。梁宝的理由也很充分。在这之前不久,一位自学成才的青年学者被这帮小子毁了。该学者不是科班出身;家学也不源渊,但他读了不少歪书,加上记性好,竟能成篇背诵别人文章。他先把车间工友震倒了,接着又先后震倒工厂、公司和局里领导。他又通过关系,和几位要人的秘书拉上了亲戚关系,几次重要的演讲比赛和会议,他的口才获得了首长们的好评,又派他与外省的学者对阵,也大获成功。他的文章极合首长口味,地位一步步飞升。他判断敏捷,瞅准风势,每次高潮到来之时,他都会有一本专著应时而生,每得风气之先。大学里的教授一辈子写一两本书,他三五年时间竟写书十余种。他被强行安插进一个保守的研究机构。那帮老学究压制他,他的高级职称总也提不上去,出题者总是故意难为他,把题出得难上加难。后经有关领导指示,他们还是不情不愿地授予他高级职称。有一位58岁的老学者一辈子也没混上高级职称,误以为是这后生占去了自己的名额,一时想不开,竟饽饽似的吃了六十片安眠药,幸亏抢救及时,才没出人命。他威胁领导,扬言誓死如归。研究二十多次盾,老学者终于如愿以偿。再说N 大学的坏小子们对这位青年学者可不够意思。他们的傲慢和偏见激怒了他,他们还用不礼貌行径侮辱他,以致一个多小时后才进入学术讨论。他们提出一个又一个难题,他们显然有备而来,有人竟把他的专著抽出三十多处,指出它们是从哪里剽窃而来,并—一对照原著。青年学者于是被轰下讲台。事后他后悔此行中了学术对头的奸计。他一怒之下写了一封密告信,向有关部门揭发了某些人的阴谋行径。虽然查无实据,对头们还是受了一次打击。梁宝想起这事就心寒,他对华不石说,人家比咱强远去了,还被轰了下去,就怕咱得滚下来哩。华不石给出了主意,拟了一百多条提纲。梁宝说,咱豁上了!
  梁宝财神般往讲台一坐,女主持人则大校花,诗人)制止了跺脚和口哨声,重点介绍了梁宝的身分,他在经商和文学上的建树。梁宝发现,大学生们竖起了耳朵,显然对他本人发生了兴趣。女生们指着他,小声地探讨什么。梁宝在热烈掌声中发言。他说自己与其说是成功的作家,不如说是一位成功的企业家,前者使他感到惭愧(面对托斯泰尔等大师和渊博的大学生们),后者使他受之坦然并欣慰。他讲了自己的苦难史和奋斗史,前排的女生眼泪汪汪地望着他,讲到文学创作,却一带而过。接着他反客为主,要求和大学生对话,他们提问题,他来回答。会场气氛热烈无比。大家抢着提问,往往同时忽啦站起十来个人。总的来看,男生们注重梁宝的事业:他开过多少门面,怎样筹措资金,贷款难不难,怎样与同行竞争,选择什么样的助手和伙伴,走了哪些后门,后台硬不硬,和工商税务市场管理卫生监督治安干警街道居委会打交道注意些什么,怎样对付狡猾的外商,经商和文学是否矛盾,愿不愿意雇用大学生,想不想在政界崭露头角,一辈子最大的野心是什么……女生们关心的是梁宝的生活:他今年多大了,是否有过心上人,择偶标准是什么,心目中最理想的女性具备哪些条件,现住谁的房子,有多少存款,消费观属于哪种类型,最大的业余爱好是什么,轿车是什么牌子的,怎样看待第三者,婚姻上从一而终还是随遇而迁,对心上人是否有过不忠诚,十五个月以上的恋人是否感到乏味,打不打算到美国定居……
  掌声一阵响过一阵。梁宝事后回忆说,自己一生中从没那么亢奋和机智过。大学生们你抢我夺,麦克风都抢坏了,最后分成男女两派。男生问多了,女生跺脚,女生问多了,男生吹口哨。女主持人问了他一个最大胆又最浪漫的问题,梁宝看见一个男生冲她威胁性地伸了一下拳头。演讲结束时,许多人围着梁宝,女生们都争着请他签名,争着送他。女主持人客气而有分寸地替梁宝回绝了她们。她问梁宝住在哪里,梁宝不失时机地提出送她回家,她在女生们一片妒忌和诅咒声中上了汽车。
  梁宝送她到了门口,她表达了对他的好感,握手分别时,她甚至用力捏了一下,留给梁定一个值得后悔小半辈子的大好机会。梁宝夜里睡不着觉,即兴写了一首诗,名叫《我不后悔:作品第167 号》。
  华不石说:“你的名儿上得掉渣,该换一个了。”
  许多人都劝梁宝改名。
  梁宝起先说,无所谓,他这名儿叫起来响当当的,不缠舌头,一下就记住了。
  经不住别人百劝千劝,也开始翻起字典了。华不石和文学朋友们拟了不少,如:染尔基,梁尔础,梁斯泰,梁河夫,梁戈理,梁涅夫,梁杰克,梁果,梁海涅,梁学迅,梁适之,梁步若,梁百盾,梁西厢,梁效原等等,不下于二百多个;商界朋友提出八十多种方案:梁万金,梁百发,梁思亨,梁梦孔,梁方兄,梁方舟,梁今雄,梁成功……
  梁宝眼花缭乱,不知用哪一个好,最后他自个提出,何不把“宝”字拆开。华不石说,那不成“梁盖玉”太女气了,不好。梁宝说,他的是繁写的“宝”字。大家组合成梁盖王。梁盖出、梁盖贝、梁王回、梁王贝、梁贝击等几种,都不理想。
  梁宝说,瑞典那个摆弄炸药的不是叫诺贝尔吗?“击”与“尔”差不多少,咱干脆叫“梁贝尔”得了。大家一听齐声叫好。一个在公安局工作的报告文学家当天给梁宝改了户口。
  剩下的还有名片问题。梁宝(梁贝尔)一向对自己的名片不满意,同时不满意的,还有反映在名片上的诸种不正之风。比方说,有的人啥也不是,谁要是光看名片可就叫他唬住了。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头衔,其中大部分是自封的。那上面的许多公司和理事会,实际上并不存在。一些坏人利用名片,骗了钱物,有许多妇女同志也上了当。时间一长,名片的信誉下降了。有些同志的确担负许多职务,在社会里发挥重要作用,但他们那实事求是的名片却遭到怀疑或嘲笑。梁宝想,咱梁贝尔也难免俗,名片上的头衔该印上去还得印,咱这人不坑人,是啥往上写啥。于是,他的正式名片印出来了,尺寸比普通的大一倍,头衔还是有一多半没印上去,英文印在背后。每回梁宝(贝尔)掏出蒲扇似的名片递给对方,华不石都要窃笑不止:“那么多头衔,好几百字,够人家学习半天的。”
  “震震这帮鳖犊子,再叫他们小瞧咱!”
  “我都替你害愁了。”华不石说,“除了星星摘不下来,世上的事,还有什么你办不到呢?”
  “咳!”梁宝(贝尔)直叹粗气。那位胸脯奇大床上戏极野的女明星还是不搭理他,导演从他这里拉去不少钱,说包在他身上,女明星扇了导演,跟一位外商结婚了。导演赖钱不还,梁宝(贝尔)派人揍掉他两颗牙齿,导演被迫还了钱。梁宝(贝尔)又被芭蕾舞女主角迷住了。她那两条腿又长又匀称,套在连裤袜里,屁股上罩了一圈象是鹅毛的东西,极短,毛烘烘的。她翘着脚尖在台上跑来跑去,梁宝(贝尔)心疼地想,几个脚趾头,撑一百多斤,咋能受了?后来,男主角象扛面袋似的,一次又一次把她举起放下,有时扛着,有时扯着她两条腿,没命地转圈甩,见观众掌声如雷,那家伙抢圆了,她车轱辘般旋得飞快,几乎擦着了地面。梁宝(贝尔)气愤地想:“真不象话!把脸蹭坏了咋整?……”他派人给她送了鲜花,一连送了几个月,她见了他一回,梁宝(贝尔)请她吃了一顿西餐,席间,她婉转告诉他,她的男友在美国读博士,她拿到文凭就出国结婚。她还鼓励梁宝(贝尔)
  说:“你的事业有成就,心眼好,又有一定的知名度,会有许多好女孩喜欢你的。”
  梁宝(贝尔)急忙告诉她,他也马上就出国了,她问哪国,他说澳大利亚,她和他握握手,告辞了。事后梁宝(贝尔)忿恨地想:谁出了一趟国,尾巴一下就翘天上去了,出去又咋样?还不是给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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