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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后来的某次重要会议上,这件事给她带来一项重要荣誉:一个光荣称号,一个大镜框。十几年后和梁宝幽会(背着各自配偶)时她坦率承认:她一见牲口肉就恶心,她有吃不完的巧克力和肉罐头,它们已经变质了。
几天后,围绕喝驴汤算不算吃驴肉曾展开一场大论战。男生和女生的矛盾此时达到顶点。但闹了一归齐,女生们还是和男生一样均摊罚款。故事讲到这里就接近开篇所说的悲剧了。
原来、当好汉们大吞驴肉,孬汉们大啃驴骨、女生们抿着小嘴喝驴汤时,公社武装部长和派出所长正好从门前经过。尽管知青们狡猾地伪装了现场(把驴头驴蹄驴皮藏起来。用沙子把血迹掩埋入他们还是看出破绽。这时夕阳脉脉,牛羊下来,张庄的饲养员四处寻找大黑,并且还有别的青年点的馋痨们陆续前来。他们远远看见炕上大斯大咬,互相碰杯,猜拳行令,象过节一样。他俩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敢带头闯进去。虽然毛主席给了广大贫下中农(包括他俩)以不小的权利,但实行起来麻烦还是不少。张驴儿和大舌头为这吃了不少苦头(猪放跑了,狗被打死,鸡被裹上黄泥放柴火上烤。菜苗被拔起后放在垄台上,玻璃被弹弓打碎),再说,对主席派下来的人总不能不客气点儿。他俩商量了半天,最后把公社革命委员会正副主任以及张驴儿大舌头找来。
结果是象征性罚张庄青年点人民币十元整。
激烈地论战了三天后,女生们还是妥协了,她们被迫同意均摊,每人掏出两毛钱。根本滴汤未沾的钱方和卫东也愤然解囊。
青年点共有四十六人。均摊两毛后还有八毛没找着婆家。猴子提议由梁宝负担。
理由很充分:没有梁宝和大黑的友谊,它不会自己来到院里;它不来,大伙不会杀它;不杀它,就没有这十元罚款。因此梁宝是罪魁祸首,多掏钱理所当然。由于猴子论证充分,得到大多人附议。大个子和胖子几个人吼干了嗓子,仍于事无补。
由于遗传基因作怪,梁宝一向爱财如命。他爹梁得财从小就教导他说:“钱呐……可是命根子。有了它,吃香喝辣;没了它,一切全完啦……”梁宝经常纂改革命歌曲,唱道:“天大地大,不如钱的作用大。爹亲娘亲,不如人民币亲……”自从下乡后,梁宝就断了财源。他爹一个子儿也不寄给他。他偶尔回一趟家,他爹骂他臭狗食,吃白饭,用擀面杖敲饭桌,还用炉钩子刨他。梁宝只好星夜兼程往回赶。
梁宝站在院子里撒泼放赖,又哭又闹。青年点的人都在,看热闹的贫下中农也不少。梁宝嘴丫子嚼出了白沫子,他嗓子哑了,喝了一瓢凉水后仍是哑。他解开所有衣扣,把所有的口袋都翻到外面(证明囊空如洗),他甚至在地上打过滚(跟当地妇女学的一手),身上沾了若干粪土。
猴子对铁墩说:“你去帮他翻翻。”
粗壮的铁墩挨了一顿踢蹬和唾沫后,终于发了火。梁宝小鸡似的被他揪起来,一阵猛烈的拳打脚踢,梁宝蔫了,他耷拉着头,鲜血从鼻孔嘴角淌到地上,砸起几小股尘雾。
这时,随着一声吼叫,人群后冲出一个人,等大家看清他是大个子时,他手中的铁锹已凌空劈下,铁墩的脑袋一下子就劈成两半,豆腐脑似的脑浆四处飞溅,他和梁宝以及抱在梁宝怀里的铁墩身上全是血和脑浆。梁宝一时目瞪口呆,紧紧抱住铁墩不放,他的脑袋象在血盆里扎过猛子。等人们醒过腔来,大个子已冲向猴子。
人们涌上去抱住他,猴子趁机跑出院外。大个子叫骂,挣扎,气喘嘘嘘,人们摁住他,见他已经疯狂,又找来绳子将他捆住。
处决前几个小时,他妹妹才赶来。
“我得给你付子弹钱了。”她说。
“你有钱吗?”
“这点钱还有”。
“我和他们说说,”他愧疚地说,“叫他们准点儿打,好给你省占钱。”。
“最后这顿你要了什么?”。
他说:“红烧肉。我吃了两大碗。”
“他们没用大滚珠把你舌头压住吗?”
“没有。我不喊口号。”
沉默一会后,大个子说:“你回去吧,最后那阵儿你别看了。”
“我不得把你埋了吗?”她说。
“算了,喂狼吧。”
“别争了,我还是留下吧。”她最后说。
刑场选在公路边一处开阔的沙沟。沙沟的下游极其平坦。沙子是雨季从山上冲下来的,淤积后形成平滩。这个沙沟很邪。原先住过一个道士,除了跳跳大神外,他从不下山。后来他突然失踪了,但他住过的泥房仍在,几十年竟没倒塌。大个子提出请求,只响了一枪,他就栽倒在坑边。罩得很严的刑警走后,法医例行鉴定,随后也上了吉普车。观众们这时嚣张起来,呼地一下涌过来,争看头上穿了一个大窟窿的死者,最让他们过瘾的是那一大滩又黏又稠的脑浆。人散了后,空旷的平滩上只剩下三个人和一具尸体。往坑里拖尸体时,大个子显得笨重而不听话,梁宝呼嚇呼嚇喘粗气,让胖子帮他拖。他们把大个子连拖带拽放进坑里。落地时,大个子不甘示弱地发出一声闷响。不大时,他就在沙土的覆盖下,进入一个温暖而幽黑的世界。但他不会想到,一年后他妹妹会来到他的身边。她追回城里,把那个男人杀死在他新建的安乐窝里,然后割断了自己的动脉。
大个子死后的第七天夜里,梁宝一个人来到空旷襂人的平滩。是夜月黑头,无风,公路上根本就没有车辆通过,远处村落灯火点点,公路下边的水库依稀可辨,水在夜里泛出惨淡的白色。梁宝提心吊胆,唯恐大个子跳将出来,把他抓进坟里。
除此之外,山上的小兽也偶尔吱哇叫上两声,其声凄厉,令梁宝为之冷汗浃背,小便失禁,后来,梁宝被两只手抱住了。但抱他的不是大个子,而是钱方。原来,见梁宝奔平滩而去,她随后就来了。梁宝被她吓个半死,但又十分兴奋。
半年之后,平滩下面的公路上曾发生一起交通事故。一辆长途客车突然着火,乘客烧死两人,烧伤十几人,司机腿快,推开车门蹿了出去。当时大火熊熊,不大时汽车就成了空架子。一年以后,残骸才被拖走。
六、梁宝用非法手段帮助老知青返城。
张驴儿对他严惩不贷并趁机占了
胖子的便宜。梁宝的处境雪上加霜
在张庄青年点吃驴肉喝驴汤啃驴骨时。我们提到梁宝有一位表弟,由于梁宝在点里的地位不太显著,他痛失了一顿美餐。这件事还是让他知道了(梁宝曾百般隐瞒)。他对表哥的能力嗤之以鼻,并且再也不相信梁宝的大话了。他有两个外号,一个叫眼镜蛇,另一个叫刁德一。他和梁宝同一年下乡,但他在李庄青年点的回城榜上已经名列前茅了。他对梁宝说,他要是想回城,那只是抬一抬屁股的事。但他眼下不想走,下来不到两年,还没玩够。他同时让三位当地姑娘爱上了他。一个是大队妇女主任,扎一对翘天辫,鼻头有点大,还长了几根红刺;一个是小学民办教师,每月享受五元钱国家补助(全用来支持这位意中人吸食尼古丁),她五官端正,但食牙不幸被虫子吃掉两颗,因此千金难买一笑;另一个是李庄小队的妇女队长,外号铁姑娘,她包洗眼镜蛇的所有衣裳,她的手和脚都比眼镜蛇的大,眼镜蛇告诉梁宝说她右脚长了六个趾头。目前,她们正分别坚信眼镜蛇会娶她们,把她们带进城市。梁宝对此不无妒羡。最令他妒羡的是表弟早已拿到了仓库的钥匙。正是这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把他稳稳锁在回城名单的榜首。“不信你挨家瞧瞧,”他对梁宝说,“我仓库里有什么一,头儿家里就有什么。”见梁宝经常身无分文,他从库里拖出一口袋黄豆种说:“扛到集上换几个花花吧。”梁宝冒着汗,扛到集上,用一堆烂菜做掩护,终于卖了好价钱。眼镜蛇夸他说:“你呀,一分钱都舍不得饶,我看你明个儿做买卖倒不赖。”
在眼镜蛇的赏识下,梁宝终于干了一件违法的事。话得从头说起。李庄青年点有两对夫妇。他们六八年下乡,由于没想到后来还能回城以及性急,还有其他一些原因(比如衣裳太瘦,遮不住日见其大的肚皮等),他们早早并且草草地结了婚。
直到六八年这一茬只剩下他们四人时,他们才意识到犯了一个错误。那些和当地男贫农或女贫农结婚的知音已被告知,他们的命运将永远和这片土地结合在一起。这四个人里头,一男一女是上海人,另一男一女是重庆人。如果上海人和上海人结婚,重庆人和重庆人结为连理,他们就可以双双回城。但爱神丘比特一时患了眼疾,结果把箭射乱了套。重庆人射中了上海人;另一个上海人又射中了另一个重庆人。回城指标下来时,他们全都傻了眼。如果他们没有结婚,或者上海人和上海人、重庆人和重庆人结了婚,四个人这次都能与家人团聚。但按照目前这种组合,只能回上海“人,回重庆一人。因为按上级规定,重庆知青不能进上海,同样,重庆的工矿企业也不招收上海知青。在他们焦头烂额之时,眼镜蛇把他们招集起来,面授机宜。
他们同一天去公社离了婚,第三夭又同去公社登记结婚。这一回皆大欢喜。但如果仔细想想的话,上海姑娘有点吃亏:她的新丈夫有点龋齿,另外腿也不太直,人们称之为罗圈腿。反过来,重庆姑娘却占了点便宜,她的新任丈夫一表人才;个子高,眉毛浓眼睛大,小胡子恰到好处。和上海姑娘一样,他也还是吃了点亏:他的新媳妇上一年割过阑尾,当地的医生是个二百五,刀口大得足可以开过一列火车,结果缝了十六针,留下一条紫红色大疤,另外,她的性格咱们也不敢恭维,比方说吧,有一回她竟揪住一位干部的生殖器官,把他掀倒在地,痛得几乎昏死过去。当时有许多人在场观看。凭良心说,也许那位领导同志不对(也许是正确的,但不管怎样,咱们女同志可不能这样对待男同志,尤其是领导同志)。当时正在批孔,这位重庆姑娘可能受了不良影响。现在咱们已经为孔子平了反,他的庙以及与他有关的文物和书籍受到了外国的高度评价,我们才有可能在此呼吁,希望咱们女同志多给男同志一点尊重,不要动辄打骂,尤其不要抓住他们的器官,给以毁灭性的打击。我们说这番话,不是要挑拨上述两对新夫妻的关系,实际上,他们兴奋异常,并联合举办了婚宴。梁宝是李庄青年点的常年食客当然不请自到。和往常一样,梁宝也是这场欢宴中最活跃的食客。在张庄青年点,粱宝远没有在外边活跃。咱们从他啃驴骨吃碎肉渣并且摊款最多的不幸遭遇中,早已知道了他的地位。但是在李庄青年点,梁宝一向受上宾礼遇。这一回眼镜蛇又把他安排在最佳位置上。但与此同时,眼镜蛇又把一桩倒霉差事揽给了梁宝。
原来,两对新婚夫妇还有一大块心病没卸掉。两对原班人马生了两个后代,一个男孩,一个女孩,一个三周岁,一个两周岁。上海和重庆两个城市都没打算招收这么小的童工。这两位后代都是百分之百的农村户口,城市已决定永远向他们打开红灯。再说,孩子无论跟了谁,都存在后爹后娘这一永恒的难题。最后还是眼镜蛇让他们轻手俐脚返回自己可爱的城市,代价是他们的孩子由眼镜蛇处理(除了杀掉外都行),两家的所有家具由他变卖,得款归他所有。
于是,在一个天高云淡的好日子里,两对新婚夫妻双双飞去。他们走时,两个小孩还含着指头呼呼大睡。天没亮时,梁宝就把他俩抱进大衣柜里。梁宝赶着眼镜蛇弄来的马车,拉着旧家具和两个孩子,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离此地十分遥远的集市上去。梁宝后来说,他最怕两个小孩一路上哭,更糟的是他出卖旧家具(内含两个小孩)时他们弄出声响。叫梁宝喜出望外的是他俩竟一声没哭。梁宝曾担心他俩已被闷死。打开衣柜门时,两个小家伙竟酣睡如初。他们含着手指头,一个象吸奶那样咂得滋滋响,另一个肛门很棒,把屁放得砰砰响。他们还尿了炕,柜门一开,臊气冲天。除了让梁宝熏点臊气外,他俩几乎没再给他惹麻烦。我们知道,和梁得财一样,梁宝也几乎是个抠门儿。尤其卖黄豆那回,眼镜蛇把他看透了,因而发现了他的才干。我们都去过农村的集市。凡是贩卖来路不正的东西的,总是价钱最贱。
脱手后匆匆混进人群里,要么到馆子里炒上两个菜,再来半斤白干,喝个脸红脖子粗。但那回梁宝硬是挺到快散集时才出手,终于卖出了好价钱。这一回梁宝不敢恋战,咱们知道,柜里藏着两个尿炕精呢。他曾指望卖到八百元。回去告诉眼镜蛇说只卖了六百,他就干捞五百块。当他不得不以令人心疼的三百元出手时,是因为发生了险情。买主看见柜底下有一江水,起了疑心。梁宝心里明白,小尿炕精又憋不住啦,说不准过一会儿他们就该咧着大嘴找娘了。梁宝告诉买主,刚才在坚衣柜的地方曾摆过几个猪崽,它们又拉又尿,他把摊主轰走了。梁宝接受了买主那残忍的最低价,接过三百块钱,他直赶着大车。飞也似地逃掉了。
当梁宝把一百二十五块钱递给。眼镜蛇时,后者问他:“这是多少?”
梁宝说:“一百二十五。”
“就这么多吗?”眼镜蛇问。
梁宝拍着胸脯说:“能骗别人,还能骗你吗?”
眼镜蛇笑了,他盯住梁宝,一个劲儿地笑,把梁宝笑得起了一身鸡皮。“你还是自个儿拿出来吧。”眼镜蛇最后总算止住了笑。
梁宝说:“我要是撒谎,是鳖犊子,不得好死。”眼镜蛇围着他转了好几圈,梁宝抬起各个部位让他检查。眼镜蛇说:“你把裤带解开。”梁宝说:“屋里屋外那么多女生,叫人看见多不好。”
眼镜蛇又说:“不解裤带也行,你得让我看看你在裤衩松紧带上别了什么东西。”
事到如此,梁宝只好把裤权里那五十块拿了出来。这里有必要插一句,把钱藏在裤衩里,这并不是梁宝的发明创造。咱们许多干部、供销人员出差时,为了确保所携款项安全,总是让妻子把它们缝在裤衩上,当然并不是千篇一律。也有缝在背心上或皮袄里子上。梁得财偶尔也出几趟差,头天晚上临睡时,他总要千什万线的缝来缝去,使钱和粮票与裤衩紧紧地连为一体,除了小偷有本事把裤衩偷走,否则他们别想从他这里占半点便宜。由于他的言传身教,梁宝从小就没丢过东西。下乡时带的十来块钱盘缠,就是梁宝自己缝在裤衩上的。我们并不是说这一回梁宝也把这五十块缝在裤权上,事实上他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针线叫他这么做,他只是在快到李庄时,匆匆抽出五张票子,扯开松紧带,把它们掖了进去。眼镜蛇笑着接过这五张热乎乎尚存梁宝体温的钞票。他找给梁宝二十五块。“你呀”,眼镜蛇说,“要记住,人不讲信用不行。狗还讲义气呢。咱们总不能连牲口都赶不上吧?”
梁宝偷偷把钱存进储蓄所。他终于有了平生第一笔存款。下乡以来,他已经分了两次红。第一次分到二十八元五毛六,第二次分到四十七元三毛整,这两笔钱都被梁得财刮去了。梁宝起码想匿下一部分。梁得财穷追不舍,他一遍又一遍审问梁宝,还挨个问他的同伴,他们不知道梁宝的小算盘,便如实说了出来。梁得财借着酒劲儿,一边拍着膝盖一边哭着说:“儿呀,爹拉扯你可不容易啊。你妈临死的时候,指着你对我说……”梁宝受不住这个,乖乖地交了钱。梁宝吸取了以前的教训,终于保住了这笔存款。
但没过几天,梁主就被张驴儿和大舌头揪到公社办了学习班。
很显然,大衣柜不但渗出了尿,还传出了屎味和小孩的哭叫声。买主抱出两个小孩,卖主早已逃之夭夭。小孩是无辜的,他们又哭又闹,又撒尿又放屁,并且一问三不知。他们咧开大嘴,一个劲儿找妈妈。当地公社革命委员会干预了此事。他们要把两个小孩带走。买主忽然心疼两个小家伙了。他们长得挺棒,秀气灵巧,不象蠢头蠢脑的乡下孩子。他们每个口袋里被放进二十块钱和一封撕心裂肺的信。买主是个庄稼汉,粗通中文,看了信,他甚至淌了几滴眼泪。在他的强烈坚持下,公社革命委员会同意孩子暂时由他来抚养,但不排除孩子父母领回的可能性。然而,黄鹤已去,白云悠悠。这事发生在公元一千九百七十五年,我们写这个故事时,时光又推进了十五年。那两个孩子中的大的已经高中毕业,在镇上的皮革厂当硝工,他的工作是糅制猪皮以及牛马驴皮,使它们为咱们的现代化事业服务。他的身上有一股牲口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