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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瞠眸,与他相视。
“我到死都还很纳闷,咬她一口,挂掉的却是我……”
“你咬的,有可能,是……”
“疫鬼!”两人异口同声。
“我终于知道我的死因了!你们这些疫鬼干嘛四处乱跑闲晃?!身上既然有毒,就不要长得这么可口可爱,勾引人家去咬你们自找死路吗?!”
“又不是、每个人,都会,二话不说,就动嘴,咬人,我们疫鬼,哪知道,世上会、会有你,这种恶兽,偷偷摸摸、无声无息,靠过来,就咬人……”
等等,他听见某两个很诡异的词儿。
“你怎么知道我偷偷摸摸、无声无息?”他轻软地问。
“……”
“不会这么刚好,你小时候,也被恶兽咬过吧?”嗓音更加轻,像棉絮。
“……”
“你脖子后方两个齿洞伤痕,不会这么巧是我留下的?”几乎只剩气音,在她耳边呢喃。
“我脖子,后方,齿洞,早就,痊愈,才没有,留下,伤痕……”一说完,要闭嘴已经来不及。
“原来害我一命呜呼的家伙就是你!”他没有手能指着她鼻尖吠,气势瞬间少一大半,但吼声出大到让乌蛟蛇转头瞄他。
“你也,害我,有好些年,不敢,出来,都躲在,洞里,怕又,遇上,胡乱,咬人,恶兽!”那时她被吓坏,世上好险恶,连走在山路边,找些蛇莓或果子,竟都会惨遭扑咬攻击,虽来不及看清他的长相,夜里仍发了好一阵子的恶梦,咬人的凶手,都是一团黑影——
“你还敢顶嘴!你只是吓到躲起来,我可是直接遭鬼差抓回去地府耶!”咬人的,比被咬的更加凶恶。
“……”她又不说话了。
“你干嘛摆那种脸?!”那种万般委屈无处伸的嘴脸!那种可怜兮兮又泪光闪闪的荏弱嘴脸!
“你险些……要咬死我……要将我,当成粮食,还、还这么,凶……”她迄今心里仍存阴影耶。
唔!胸口被名为“天良”的无形箭给狠狠射中!
是,是他先心存不良,是他先企图伤她,若不是他死,就换成她小命休矣……
“对不起。”他又变成软绵绵的小动物,马上反省低头。
“我不是,故意要,害死你的……抱歉……”她也充满歉疚。
“算了,上辈子的事了,早忘得差不多,你也不可以把这种老鼠冤挂在心上念念不忘!”这种仇,两两相忘最好,谁都别再指控谁——毕竟,他完全站不住脚。
“好。”她柔顺应诺。
真没想到,两人的渊源,竟结得如此早。
日后,她若再偶发那场梦,应该就不再是恐惧了,梦中黑影套上狍枭的脸,说不定她还会飞奔过去呢。
不过,她不要忘记那段、那是他与她共有的回忆,虽然惊险无比,冥冥之中却推动两人命运之轮,铺写了后续再相见的机缘,若没有当日他一咬,现今两人又将变成什么模样?
他仍是那只狂妄任性的恶兽,做着只顾自个儿爽快的残杀坏事?
或是他早被神族收服,改过向善,不再胡乱伤人?嗯,这可能性太低,不列入思考范围。
而她呢?
依旧独自一人,对未来茫然未知,过着昼伏夜出的生活?
抑或她接受疫鬼头子的邀请,被他口中所说,与同伴共居互伴的美好远景所吸引,义无反顾成为这次疫鬼之乱的一员,然后,命丧另一批貔貅爪下?
太多种可能发生,有好有坏,有的代表一成不变的宁静死板,她却不由得感到庆幸……
为儿时的自己挨了他重重一口。
为了再度遇见他。
她心里不断有声音在呐喊,太好了!真的,太好了……不知他是否与她同感?还是认为他的苦难,全拜那一口所赐,所以心里很是埋怨?
“你不会因为那件绿豆芝麻大的往事,就讨厌我吧?”他一副很担心她点头的孬样。是啦是啦,他就是担心咬她那件往事,会使她排斥他、嫌恶他,将他当成杀人凶手在怕他!
“不会,我,不讨厌你,永远,都不会,狍枭,你是我,最重要、最珍惜,的人、要我,拿所有,东西,包括性命,去换,我都愿意……”她仰颈,凝望他,瞳中有笑有泪,绽开美丽灿颜。“我爱你。”
世上真的有言语,可以教人动容,听进耳里,酥了骨,甜了心,每滴血液都在翻腾躁动,身体好热,激动亢奋的情绪源源不绝而来。
她爱他!她说了她爱他呀呀呀——
明明是早就知道的事实,被她深刻爱着的他又不是蠢物,哪可能现在才露出“呀?有这么一回事?我之前都不知道耶”的白痴醒悟,他知道她爱他,他更是深刻享受到她给予的爱情,只是他没想过,亲耳所闻,竟仍是让他狂喜振奋……
可恶,不能伸手把她抱紧,不能像个呆子将她举到半空中转圈圈,不能狠狠狂吻她,啥都不能的感觉好呕——
她仿佛感受到他的饥渴,踮起脚尖,主动啄吻他的唇,他逮到好机会,马上加深它,吮着,贪着,像久旱逢甘霖的渴水旅人,不想放她走。
“生死相随的感情,竟也会发生在一只恶兽身上,足见万物有情,谁都无法离情而活,呵呵。”
浓云涌至,潮烟白蒙蒙笼罩半座凌云峰,隐隐带有彩光,山顶完全不容外界窥视,由下方仰首望去,只觉山岚弥漫,吞噬峰顶,殊不知是神族腾云驾雾,飘然缓降而来。
熟悉的笑声,除老仙翁外,不会有谁这么爱拿“呵呵”当语尾词在用。
“我倒不认为这是生死相随的表现,恶兽就是恶兽,记忆未清,他仍是牢记恶性,以及血的滋味。”云雾里,另道声音淡淡的,没有半分起伏高低。
“他当貔貅也没当得多糟呀,呵呵。”几十年不也相安无事。
“那是因为貔貅厌恶血味,他不得已才碰不得血腥,然事实证明,恶兽狍枭的嗜血残暴并未完全根除。”这次开口的声音,似男仿女。
“说是嗜血残暴也太严重,我倒觉得,是两只公貔争夺地盘,众所皆知,貔貅地域性强,吵吵架而已嘛,呵呵。”老仙翁试图粉饰那场争斗。
“吵架?他几乎要把碧貔给撕烂了。”请别太轻描淡写。
“几乎嘛,既是几乎,便代表还没,这孩子的爹娘抢在第一时间替碧貔施法,该接回去的部位都接回去了,也只差好好休养就能痊愈,实在毋须为此次事件,就抹杀这孩子和他爹娘的努力,呵呵。”
“碧貔是奉命捉拿疫鬼,狍枭防碍碧貔惩恶除凶,且下手暴虐无情,光是这一点,就能视其与疫鬼同流合污。”另一清亮悦耳的嗓,娓娓说道。
几位神祗为狍枭而小小争辩一番,老仙翁护短护得显而易见。
“是碧貔伤害我家宝宝的宝宝,我家宝宝才会出手护宝宝,打伤碧貔是失手!”狍枭他娘匆匆驰来,一成串的宝宝来宝宝去,插嘴介入神祗交谈,狍枭他爹紧随一旁,瑛貅她们也跟着。
“貔貅,你们是想违约出手吗?!”
“这指控太牵强了。”老仙翁跳出来说话。“他们一家可是乖乖退到旁边,眼见孩子受罚而不敢轻举妄动,没有动手抢人,现在也不过是靠过来替孩子讲两句话,神君就如此质问他们,岂不冤枉?再说,决意将宝貔绑在飞来石上,不就是故意想引诱貔貅们为救亲人而犯禁、加以指控他们一窝言而无信,正当化自己小题大作的合理性?”老仙翁拈胡微笑,道出几位矫枉过正的天人意图,
“哼。”神君撇开头。
“老仙翁,碧貔伤势如何?”狍枭他爹问。
“没有大碍,你抢救得宜,他已经醒了,只是要花段时间静养,几位受伤的天兵亦平安无事,万幸。”呵呵。
碧貔没死,至少,狍枭的罪名可以降一阶。
“我家孩子确实鲁莽,出手伤人不对在先,但能否体谅他是一心保护所爱之人,才失去理智,而非蓄意作乱,再给他一次机会。”狍枭他爹拿捏用词,想为狍枭索讨生机。数日来,他并非冷眼旁观,他试图找老仙翁恳谈,明知此举悖逆当年约定,他也希望老仙翁不要忽视他们多年来的努力,老仙翁深知他的来意,反倒躲着他。
“讨了一次,又想再来一次,下回呢?再犯再讨,再讨再犯,这回碧貔命大,下回换谁,谁又能有如此好运?”似男仿女的声音,从云雾后传来。
“恶兽恐旧对情绪起伏无法掌控,一发起怒来,六亲不认,这种蛮性兽魂,放置在神兽貔貅肉体内,太过危险。”银铃女声也说道。
“宝宝已经乖很多了!”狍枭他娘替自己的孩子说话,难免充满盲目的溺爱。
“他带小孩很有耐心!会哄会骗会陪她们玩!他三只姐姐全是由他一手带大,你们没见过他那种温柔模样,不要以偏概全——”
银铃女声恍若未闻,续言:“当初便不该应允貔貅们,否则又怎有今日事端?上天好生之德,应是用在正道之中,为循规蹈矩的人,建立祥和平安的环境,而非一再为恶徒破例,他原本就该在地府受刑百年,以偿其罪,我认为,将恶兽魂魄逼出肉身,再由鬼差押回审判,是最好的解决方法。”
“没错,那本来就是这只恶兽该尝的苦果,银星天女的提议,不过是使事情回归到最初,在恶兽尚未占据母貅孕体之前。至于其余三只小母貅虽是人貅混种,念其魂体纯净,亦无凶性,故不加以连罪,众神以为呢?”
“嗯,同意。”几位神祗表示赞同。
“请不要,这么,做!”宝宝已经试图耐住性子,将神祗的谈话内容认真听罢,可越是听,越是冷汗涔涔,狍枭倒好,没流露出惊讶反应,仍是一派“我就知道他们会这么处置”的态度,终于正神祗多数表达认同银星天女之言,她慌张出言:“是我,害狍枭,发怒!是我,使狍枭,出手,伤人……若有罪,我才是,祸首!请处罚我——不要,怪罪,狍枭……”
宝宝一手揪住狍枭的衣袖,不顾姿势是否安全无虞,她转过身,将狍枭护于身后,另一只臂膀高高平举,以母鸡扞卫小鸡般坚决的动作,阻挡在狍枭身前。风势飒飒,撩得她衣袖狂扬,仿佛也快将她卷向天际,她的气势,使岛蛟蛇窜动加剧,感受到敌意,琉璃红瞳颜色加深,利牙大口张开,只消前扑几寸,便能将宝宝的首级吞噬入嘴。
宝宝不闪不躲,无视乌蛟蛇浓重腥息就喷吐在鬓边,她只望向白雾奔窜的神祗方面,坚决认真。
第11章(2)
乌蛟蛇行动停顿,没再往前扑咬,狍枭没被神祗商讨他的死活给恫吓半分,倒是扎扎实实让鸟蛟蛇方才险些咬杀宝宝的动作给吓得屏息破胆。
“你给我退后!你敢咬她我就咬你!”狍枭朝乌蛟蛇狂吠。他虽然手脚遭缚,嘴巴可没有!貔貅的牙够利了,想试看看吗?!
“在我等面前,竟仍不掩饰凶性,朽木。”银星天女不悦地轻摇螓首,云雾中,只见婀娜身影微微晃动。
“你为何不换个角度,赞赏他对那只疫鬼有情有义,宁见自己受罚,也不容谁伤害她。”老仙翁看法与她不同。
“我不相信恶兽有情义两字可言。”
“哦?要不要打赌,呵呵。”老仙翁笑问。
“神族不兴打赌这一套。”银星天女淡道。
“无伤大雅呀,既不赌钱,又不赌命,就当下盘棋、分分胜负。”
“赌什么?”神君好奇。
老仙翁用着在场只有天人天女能懂的神语回答,几位神祗亦用貔貅不解的语言说话,几句你来我往,勉强仅能知道是哪位神祗在发言,而内容却是一概不明了。狍枭他娘心急的望向夫君,后者神情严肃但也平静,握紧爱妻的手,静观其变。
神祗谈了颇久,老仙翁的呵呵笑声不时传来,但不能肯定谈话内容有多轻松愉快。
“他们到底要干嘛?”瑶貅悄声与瑛貅、铃貅嘀咕。
“只有老仙翁一个替小弟说话……”瑛貅俏颜写满烦恼,好担心叽哩咕噜的谈话声终止后,神祗会宣布教人绝望的答案。
“……爹一直要我们忍,难道真要忍到小弟没命吗?!”铃貅讨厌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宝宝仍是护卫狍枭的举臂姿势,没有改变,她屏住呼吸,看眼前那团白色云雾变化,不敢稍有放松,就怕神祗突然出掌攻击受缚的狍枭,如他们所言,将他的魂魄给逼出肉身。
“你们真是固执呀,浪费老人家这么多口水。”老仙翁总算吐出了貔貅们能理解的句子。“好的也说了,坏的也提了,后果更是一项一项分析给你们听,老是用守旧的办法做事,几千年了,你们不嫌腻吗?现在的孩子越来越不懂敬老尊贤,以前月读还在,都会乖乖喊我声‘仙尊’……”
“闲话少言,问吧。”神君打断老仙翁的埋怨。
老仙翁这回倒笑得很开怀,绵长地呵笑好久,胡子拈了又拈,摸了又摸,才绶缓开口。
“小貔貅,如果放你离开凌云峰,毫发无伤的离开,不逮你的魂魄回地府,也不计较你误伤碧貔的罪责,再给你十次机会,你往后犯了错,仍能抵扣。”老仙翁伸出食指,比划了个“一”,笑几声,再添入中指,改为“二”。“与你甘愿乖乖被打出魂魄,回地府去接受你逃掉的酷峻严刑,来换这只疫鬼平安走下凌云峰,这两个选项,若能让你选,你挑哪一个?”
“完了……”狍枭他娘发出呻吟。
白痴都知道要选一!
偏偏这问题的陷阱又太明显,越是简单能挑的选项,越是不能选。
选一的话,他平安,小疫鬼当然也会跟着他一块平安离开,这答案等于囊括了选项二的优点,而剔除被打出魂魄的缺点——无论拿去问谁,谁都明白选一才对!
可选了一,不正告诉神祗们,我就是一只自私自利只顾自己好的家伙?,
但选了二,活脱脱就是笨蛋!蠢人!傻子!自己跳进神祗安排好的死路!
神祗要考验的,便是本性。
然而,一或二,皆带有陷阱!
只消思绪略有偏颇或不安或猜忌,就通盘皆输!
狍枭他娘根本来不及叫狍枭好好思考再认真作答——
“当然是让她平安走下凌云峰!”狍枭吼得周遭一瞬间鸦雀无声,回音还在绕呀绕,一遍一逼重复着:当然是让她平安走下凌云峰——当然是让她平安走下凌云峰——当然是让她平安走下凌云峰峰峰峰峰峰峰峰……
“呵呵呵呵……”老仙翁是在场第一个发出爽朗笑声的人。“答得真是毫不考虑。”
“这孩子绝对没有思考过,他是凭直觉回答,兴许连比较两个选项的优劣忖量也没有。”狍枭他爹眉眼间的紧绷,松懈下来,露出笑容,见爱妻表情痴憨,嘴儿圆张,不懂为何夫君笑了出来,他低声在爱妻耳边说:“老仙翁赌赢了,宝宝的答案,替他自己挣来了生机。”
“……你听得懂神语?”她茫然问。
他只是笑,没点头或摇头。
越单纯的问题,越毋须去思量答案之间的好处坏处各占几分,有时听来吃亏的选项,却能深掘出一个人内心真正的想法,狍枭或许笨、或许鲁莽,可其本性中并非只有一无可取的恶质,他也是会有想豁出性命去保护的人。
神祗们方才已商讨出赌约规则,借一个看似容易的问题,看穿狍枭心中究竟视何为重。
选择了一,怕误入神祗陷阱,选择二,怕神祗不打诳语,是当真拿他的命去换宝宝离开凌云峰这种毫无赘意的“福利”。越是思索择一挑二,越觉处处有语病,越难以迅速回应。
而神祗的赌约,并不是“选对”了,便算赢。
没有半分迟疑,选一,代表恶兽沾沾自喜能获得特赦而没将其余人事摆进心里,本性自私自利,如此一来,神祗惩处他,理所当然。
犹豫了片刻后,才选一,便是恶兽思量两者的优劣,钻研选项漏洞,奸巧佞恶,企图狡猾行事,其性鄙劣,同样不可取。
思索良久,选二,表示他心里拿捏着问题是否存有考验,明白选项一是在测试他贪婪怕死与否,若选了,决计不会获得神祗的大方实现,甚至还可能扣他一条私心藏奸之罪!衡量利弊,做出择二的答案,可“二”真是正确解答吗?不,迟疑之选,仍是错误,彰显恶兽心机深沉,想以智取巧,昧着良心,罗织谎言。
没思考、没忖度、没游移、没深虑,断然就回答要选二……
代表那个家伙的脑袋,一定有病!
二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而收获太小,即便知道是陷阱,愿意如此爽快一脚踩进去的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真不敢相信……这只恶兽,竟选择了对他最不利,而获得之物却渺小如沙的选项……”银星天女院耳的清嗓,此时听来有些狼狈。
“而且完全没有踌躇……”方才用神语冷讽狍枭绝对过不了关的神君,此刻也只能瞠目结舌。
“老友们,愿赌要服输,赌输别耍赖呀,呵呵,大家刚才可是都允诺了,赌赢——”
“随便你!”神祗们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