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勋宗上人京西瓮山寺僧。板桥曾与他挑灯煮茗,联吟竹屋。
莲峰杭州诗僧。雍正时曾蒙御赐。过去曾有“铁索三条解上都”的故事,似与某案有关。
佛上人潍县僧人。板桥曾在状书空白处写诗赠他。
女道士湘水之滨黄陵庙道人。板桥曾画竹题句,借竹写虞舜两妃故事。
松岳上人杭州韬光庵僧。板桥曾为之作画。
娄真人某地道观道士。板桥宿观之光明殿,并为之画兰。
福国上人为板桥从祖。既老且贫,板桥为官时,他曾去山东看望。
恒彻上人潍县某寺僧。庙在城外,地方偏僻。板桥曾至庙,尝过其自植的葡萄。
刘道士仪征某观道士。观近河桥酒店,板桥远游,有《唐多令》,寄怀刘道士及酒家徐郎。
慧园上人兴化自在庵住持。
侣松上人板桥曾为其作荆棘兰花。
彼公和尚通州白狼山僧人。板桥曾为其书“十子
(指)成林“匾额,今悬狼山。
偈船和尚庙在南通,门临流水。板桥有诗画相赠。
碧崖和尚两住焦山的僧人。平日操持劳务,挑担上山,裂石剖竹,甚为辛苦。板桥曾在他的遗照上题诗。
旵熔上人兴化观音阁僧人,与板桥同庚。板桥曾答应为其传画,不幸“转眼人间成古今”。上人圆寂后,板桥为之画竹并题。
板桥所结交的释道中人,善诗懂画者为数不少。无方和尚和后来在北京结识的起林和尚是最钟情的两位。其余诸人大都富有文化教养,板桥概括地说这些和尚所以出家,是“穷而无归,入而难返者也”。但是,也遇到过使人气结的和尚。据说,板桥曾投宿某寺,当家和尚见是个穷秀才,十分势利,规定必须抄经若干方得借宿,语言十分傲慢。天色已晚,板桥只好答应。经抄好了,和尚意犹未足,见板桥字写得好,说是加写一副对联,晚上才可供应一床棉被。板桥无奈,只好援笔写道:
凤在禾下飞去鸟,
马到芦边草不生。
寺后有禾,寺前有芦,都是实景。凤到表示祥瑞,马到表示施主光临,都是喜事。和尚见了,十分满意,备香茶果脯,请板桥到上房安歇。日后,和尚将对联裱制悬于佛堂,逢人夸耀。客人中也有懂诗的,告诉和尚说:“这上联写的是一秃字,下联写的是个驴字。”和尚一琢磨,弄得哭笑不得。
三、情与色的困扰
板桥的夫人徐氏,从有限的资料看,是一位有文化的小家碧玉。徐氏的母亲就能解诗,板桥曾以诗颂。⑦在当日的一般情形下,婚嫁讲究门当户对,徐氏当出自读书人家。板桥《闲居》云:“荆妻拭砚磨新墨,弱女持笺学楷书”。传说云,板桥学书,夜间误以指在徐氏体肤上练习,徐氏云:“人各有体!”这句话触动了板桥,于是从古人的书体中学一半,撇一半,创立了“六分半书”。徐氏对板桥的艺术创造多少还有点理解。板桥两袖空空,落拓归来,徐氏“谁知相慰藉,脱簪典旧衣”,看来也很贤惠。《七歌》述徐氏生二女一子,30岁后,又有一女,看来夫妇感情还是诚笃的。但是,板桥与徐氏的结合是父母之命的结合,合理的婚姻无法割断对于往日情人的怀念。特别是板桥长期旅居在外,这种怀念就显得更为强烈。
板桥怀念情人的作品大都是词作。言情叙事,恻恻动人。王一姐是板桥青梅竹马的女友,复颈的云鬟形状,额头的胭脂模样,多年后板桥还清楚地记得。她一会儿调皮地学作男儿模样,一会儿又娇羞地索笔画眉。幼年男女,已经懂得寸心怜惜了。20年以后,两人在深院重逢,“一种温存犹昔”。一句“添多少,周旋形迹”里,包含了丰富的内容。此时已男婚女嫁,形迹不得不有所检点,无意间一句话说到关键处,惹得女子满面羞红。情深如许,“只此意,最难得”,板桥终身想念,魂牵梦绕。两人的关系,论者有许多臆测。从“廿年湖海长为客”看,词作约在37岁左右,在“重逢深院”以后不久。否则,捕捉不了那样鲜明的印象。
有人认为王一姐属板桥之中表姻亲。这一层关系写在《踏莎行·无题》里:
中表姻亲,诗文情愫,十年幼小娇相护。不须燕子引人行,画堂到得重重户。
颠倒思量,朦胧劫数,藕丝不断莲心苦。分明一见
怕销魂,却愁不到销魂处。
兴化论者认定这是写的郝家表妹,而非王一姐。梅公三女,富有才华,与“诗文情愫”相映;继母郝氏过门十余年,常携板桥归里,与“十年幼小娇相护”相映;郝门府第乃深宅大院,与“到得重重户”相映;三女与板桥最亲,里有传闻,但是未嫁先亡,与“分明一见怕销魂,却愁不到销魂处”相映。⑧真可谓言之凿凿。看来,王一姐并非《踏莎行·无题》中所写的女郎。再说,目前也还未发现板桥之中表姻亲中有王姓者。
板桥还有一首《虞美人·无题》,写一位15岁的少女和主人公之间的调情。是少年情侣呢?还是后来和倡女之间的逢场作戏呢?
板桥还有一段友情的记录。过泰州(吴陵)时,在离小西湖不远的地方,结识了一位“可人”。可人住画桥西去的萝门之内,高楼之上。二人“一夜尊前知己泪”,而且“又互相罗衫抆湿”,并且约定来年相会之期。这位“可人”的性别大可不必探究,感人的是萍水相逢者之间的缠绵情意。板桥还有一首《有所感》,写情写得含蓄。他说他在一处“绿杨深巷”,看到一位韵致十分娟朗的少女倚门而立,惹得才人十分动心。向邻居打听,才知道这是人家的一个丫头,而且境遇不佳。主人公有意拔佳人于泥淖之中,但自己也是未获机遇的青袍之士,只好是人谋空废。板桥充满信心地寄语雪中兰蕙,春天已经不远。还有一首《酷相思·本意》,写的是隔墙美人惹得才子的爱慕。这些可以看作是文学的记实,其中不乏虚虚实实。只是有一点则是实实在在的,那就是如实地写出了主人公郑板桥是个风流种子。
雍正九年,即中举前一二年,徐夫人病殁。是时板桥38、39岁。这一段时间前后,板桥客中写倡女的诗词增多。后来回忆扬州旧游,有“红楼夜宴,千条绛蜡;彩船春泛,四座名姝”之句,一方面可见板桥卖画,生活已日渐丰裕,另一方面可见生活放浪。在南京莫愁湖纳凉,有“遥怜新月黄昏后,团扇佳人正倚楼”之句,是时徐氏已殁,看来颇不寂寞。37岁时,完成道情初稿,后来北京有歌妓招哥学唱,流传甚广,板桥日后曾寄买粉钱,可能没有见过面。至于过从甚密的则是扬州小苎萝村附近的女子。苎萝村在天宁寺西,《悼亡妓》写得缠绵悱恻。美人是“窈窕文窗映碧轩,美人家近苎萝村”,作者则是“江南荡子恨无家,锦字坊西觅狭斜”,两人“卖花声底破温存”,有七夕之盟,相知十年。“缝衣歌妓家”,可能也常来这“桃花门里”。“楼头别语太凄清,乍忆长生七夕盟。绝代可怜人早死,十年未见我成名”,可见此妓死于板桥38岁与39岁之际,而彼此有情则在板桥初来扬州卖画之时,惹得日后的板桥“短歌和泪泣琵琶”。⑨
在现在看来,板桥还有一件很不名誉的事,便是好男色。他自称“好色,尤多余桃口齿,及椒风弄儿之戏”。这是《板桥自叙》中语。余桃口齿,当属歌妓;弄儿之戏,当属男色。还有一副对联,叫做“诗歌图书画,银钱屁股D”,一度悬于书室。十个字都是主人的爱好,不仅不瞒人,而且公诸于室,以见其性情之率真。板桥还有一首《柳梢青·有赠》,是他日后改定的,一般人认为是写的一般男女私情:
韵远情亲,眉梢有话,舌底生春。把酒相偎,劝还复劝,温又重温。柳条江上鲜新,有何限莺儿唤人。莺自多情,燕还多态,我只卿卿。
据上海艺苑真赏社影印板桥《郑板桥行书真迹》,文字不同。就字迹判断,当属50岁以前作品,属板桥未入仕以前之初稿:
板桥居士赠裙郎,调寄《柳梢青》
意暖情亲,眉梢有话,舌底生春。把酒偎人,斟又重斟,温又重温。江南二月青青,踏芳草王孙暗惊。走马燕台,攀花禁苑,壮志逡巡。
板桥做了父母官,亲手编定自刻本,觉得“裙郎”字样及原词文字不够雅驯,做了大量改动,才形成后来这样含糊其词的定稿。看来,这类事在当时,板桥也是有所顾忌的。板桥多次提及王凤其人,雅称奴子,其实便是娈童。此人字一鸣,能诵《北征》、《琵琶行》、《长恨歌》、《连昌宫词》及《汉末焦仲卿妻作》,板桥所以称他为“胸中百卷藏”者也。此人早殁,也是个旧时代的不幸现象的牺牲品。
板桥入仕以前的种种风流情状,各地士人也包括他的学生均有所闻。他的学生许樗存曾经规劝过他。说他前途万里,封侯事稳,要他珍重。他在答词中说明自己“十载名场困,走江湖盲风怪雨,孤舟破艇”,这时候妻子又过世了,“苦糟糠又入泉台永”,内心寂寞。于是便“拟买清风兼皓月,对歌儿舞女闲消闷。休再说,清华省。”区区生活小事,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不值得大惊小怪,以老师的尊严,叫小徒不必再噜嗦了。
四、南闱捷音
板桥有道情十言,“老渔翁一钓竿,靠山崖,傍水湾”,传唱至今,始作于雍正七年,这是“避世”之作。但是中年的板桥,他的文学观还有“经世”的另一面,即主张“理必归于圣贤,文必切于实用”。一个怀才不遇的老秀才,一方面主张“避世”,一方面又主张“经世”,看来矛盾,其实统一。他曾说过,一个人读书,原拿不定发达。发达不发达,要看机遇,要看努力。仕进无望时“避世”,仕进有望时便“经世”,表现为一个人的性格的两重组合。他和金农、黄慎等人不同,他认为进科举之阶谋求官职“乃是正途”,认为当时的科举制度“其理愈求而愈精,其法愈求而愈密”(这是晚年《自序》中的话,如果中年落第,晚年是不会作此语的)。有一种盛传的家书本子,说他中年赴秋闱三次,均未“出房”,他要以面壁之功,待下次继续鏖战。事实是否如此,尚待考证。但是,当他39岁时,徐夫人过世,他决心应考,向命运的阶梯作又一回奋力的冲刺,则是确凿的事实。
这一年是雍正九年。温书迎考,需要时间,需要银两。尽管卖画薄有收入,但家境贫寒,兼之妻亡女幼,又如雪上添霜。除夕前一日,板桥想到汪芳藻任兴化县令,颇有清望,便腆颜献诗,希望得到一点资助:
琐事家贫日万端,破裘虽补不禁寒。
瓶中白水供先祀,窗外梅花当早餐。
结网纵勤河又沍(hū,冻结),卖书无主岁偏阑。
明年又值抡才会,愿向秋风借羽翰。
板桥卖字卖画,也打鱼卖书,穷书生说的都是实情话。汪夫子此时有未资助,史未明载,但是板桥总是因为善于说穷获得了别人的帮助的。否则,以“梅花当早餐”的秀才,怎么能有心肠去金陵应试,即便到了金陵,又怎么能有余资奔走于金陵杭州游山逛水呢?
这里要说一说雍正初年科举的情形。清初开科取仕一仍明代,分童试、乡试、会试三种(乾隆二十六年以后又有殿试)。乡试三年一科,定于子、午、卯、酉之年。江南行省(辖今之江苏、安徽二省)乡试于抚台衙门所在之地金陵举行。因江南省旧称南直隶,乡试俗称南闱,顺天乡试则俗称北闱。
乡试于八月初九日举行第一场,考时文(即制艺,或称八股);十二日举行第二场,考论、诏、诰、表;八月十五日举行第三场,考经、史、时务策。这一道道关卡,均属跻身富贵之阶,豁达如板桥者亦不敢疏忽大意。雍正十年,岁届壬子,板桥应试之余,情绪极好,诗兴大发,游历了金陵、杭州,差不多在一个月内得佳作数十首,真是喜逢春雨,一夜花开。
石头城、周瑜宅、桃叶渡、劳劳亭、莫愁湖、长干里,台城、高座寺以至孝陵等地,都是任凭游人凭吊的处所,都留下了这位兴化老秀才的足迹。他以“念奴娇”的词牌,写成了《金陵怀古十二首》。苍茫感喟,毕现毫端,展现了作者在诗余方面的卓越才华。作者一会儿借劳劳亭的秋风叹“半生图利图名,闲中细算,十件长输九”;一会儿又借莫愁湖的秋水说“风流何罪,无荣无辱无咎”。一会儿指责“世间鼠辈,如何妆得老虎”,一会儿又说长干里这地方风光绝美,“一丘一壑,吾将终老于此”,真是浮想连翩,海阔天空。但是,作者对时事表现了特殊的敏感。雍正十年,距明亡80余年,但民族压迫依然是当日潜在的一个尖锐矛盾。弘光是偏安金陵的南明君主,最后虏于清军,板桥偏偏要写一首《弘光》,以为南明惋惜的立场,说当日的朝臣只是一群裹着巾帻的猪狗,“卖尽江山犹恨少,只得东南半壁。国事兴亡,人家成败,运数谁逃得”,兴“草木山川何限痛”的慨叹。显然,这是触犯时忌的;更为露骨的一首《孝陵》,他说朱元璋在地下“闻说物换星移,神山风雨,夜半幽灵哭。不记当年开国日,元主泥人泪簇”。汉族的祖先为何痛哭?当日被驱逐的元人和今日当朝的清人有什么联系?这些都是遗人以口实的文词。此时的板桥在求仕进,但是他的作品却在希望自己跻身名士之列。历来达官与名士不同,名士需要张扬,而求仕则应注意韬晦。名士要的是扬才露己,需要个性的表达,而达官则十分需要诚惶诚恐,鞠躬尽瘁。达官与名士往往不可兼得。板桥一方面追求仕进,另一方面又不善韬晦,决不是命运的安排,也决不是祖宗的德薄,而是板桥的名士气质决定了他的求官只能是获得微官而不能成为达官,这是顺理成章的逻辑发展,中举之年的诗作已露其端倪。
板桥有一首描写金陵常延龄生平的叙事诗《种菜歌》。常为明遗臣,乃开平王常遇春十二世孙。国变以后,声明诸臣纷纷改事新朝,常与“荷锄负担为佣保,菜羹粝食随荒草”,他的夫人也“甘贫茹苦”,和他一起种菜为生,这是一对明末的伯夷叔齐。常后来迁居扬州,当时扬州写种菜歌的数十人,以示崇敬。雍正年间,板桥与常延龄之孙常执桓相熟,为“年年寒食一盏饭,来享孤臣旧菜羹”的纪念仪式活动,访种菜故地,慨然作长诗,高唱“人心不死古今然,欲往金陵问菜田。招魂何处孤臣墓,万里春风哭杜鹃”。这样的歌唱是很需要政治勇气的。诗歌的写作年代,就板桥收集编定的次序,诗中所表现的纯朴的激情看,当不会晚于雍正十年。倘是一个清廷的达官大呼“人心不死古今然”,是要承担极大的政治风险的。
应考以后,板桥获得杭州之游的机会。他有夜月西湖之游,叹“青春不再,著意萧疏”,忆“十年梦破江都”,说“醉后高歌,狂来痛哭,我辈多情有是夫”,问“今宵月,江南江北,风景何如?”可能此时,已经知道能够中举的消息了,诗中全无落榜书生的悲凉心境。他还去钱塘观潮,他在《弄潮曲》中写弄潮儿矫健的身姿:潮头如山,驱船直入,樯橹掀翻,轻舟竖立,但是弄潮儿斩波劈浪,随波灭没。待到潮平浪滑之时,但闻歌笑江上,但见碧水长流。板桥高唱“世人历险应如此,忍耐平夷在后头”,其开朗之心境与去岁除夕前一日乞求资助时的压抑心态大相径庭。是时,板桥寓杭州北山之韬光庵。此庵是唐代高僧韬光所建古寺,建筑古朴,环境清幽,曲房深涧,古碑古刻,铜屏野花,湘帘竹榻。寺中老僧待板桥甚厚,“饮我食我复导我”,使得板桥乐而忘归。他在庵中曾给他的弟弟写过一封信。信中说,黄帝子孙,有的沦为奴辈,窘穷迫逼,无可奈何。有的奋发有为,精勤不倦,及身高贵,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议论的口气变了,不再慨叹“青天万古终无情”了。
秀才中举是为民为官的分水嶺。当日同里的李鱓声名大噪,李鱓的身份也只是个举人。有了举人的身份,就有了入仕的资格。所以,正式接到中举的捷报以后,40年苦,一旦得到报偿,感情便处于失衡状态。他写了一首《得南闱捷音》:
忽漫泥金入破篱,举家欢喜又增悲。
一枝桂影功名小,十载征途发达迟。
何处宁亲唯哭墓,无人对镜懒窥帷。
他年纵有毛公檄,捧入华堂却慰谁?
笔者以为,诗中有欢有悲,有笑声也有眼泪,是喜从天外,也是悲从中来,作者简直手足无措了,应该看成是板桥作品中情绪最复杂、最丰富、最真切、最感人的一首佳作。有心的读者要了解科举制度在读书人心灵上所留下的烙印,是很可以将这首诗和《儒林外史》中范进中举之章参照阅读的。
五、书中自有颜如玉
清代的乡试与会试均为每三年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