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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脸色蜡黄,颧骨突出,长着一腮黑须,目光冷酷的黄绍竑魔影,却总在他心中晃动着,使他无法安宁?……
黄绍竑率领他的三个营,又勾走了李宗仁的俞、伍两营,到达戎圩后,屯住部队,黄绍竑带着一班卫弁,便要到梧州城里去见沈鸿英的参谋长邓瑞征。夏威忙提醒道:
“季宽,那邓瑞征诡计多端,万一被他识破我们的计划,岂不危险,何不另派人去梧州接洽?”
“这事非我亲自去不可!”黄绍竑果断地说道。“如果我有不测,你们可把部队重新拉回玉林去投李德邻,如不愿回玉林的话,可拉入山中暂避,速请白健生回来主持。”
黄绍竑说完,便令夏威布置警戒,一防玉林李宗仁派兵来解决他们,二防邓瑞征突然缴械。夏威领命,神色不安地派出了几支警戒部队,又着人化装尾随黄绍竑之后入城,随时探报黄绍竑之安危情况。
戎圩离梧州城只有二十余里,黄绍竑骑马仅用一个钟头便到了。梧州城里,步哨林立,戒备森严,黄绍竑暗想,沈军在肇庆大概吃不消了,可又一想,前线吃紧,邓瑞征会不会对他的到来抱有某种提防的心理呢?也许两种情况都有。由于黄绍竑持有沈鸿英派他增援西江前线的电令,沿途哨卡,仅作盘查,却并不阻挡他。到了邓瑞征的司令部,黄绍竑说明原委,门卫的一名沈军军官要黄绍竑将卫弁留在外面,只身随他进去见邓瑞征参谋长。
邓瑞征正在批阅公文函电,由于肇庆守将张希拭被围,求援电报如雪片般飞来,他派去增援的一旅人马,也被粤军击溃,因此他正苦思无可解肇庆城围之计,彻夜未眠。他前天已接沈鸿英的电报,说即派新收编的第八旅旅长黄绍竑前来梧州增援西江防线。对于黄绍竑这支援军的到来,邓瑞征并不感到轻松,因为前年桂军在广东战败的时候,马晓军的模范营中由于有一些军官与粤军中下级军官是保定军校同学,他们暗中来往,曾有归附粤军的企图,陆荣廷闻报,为了防止模范营与粤军勾结,阵前倒戈,部队退回梧州后,便命马晓军将部队开到远离前线的百色驻扎。现在这支部队的指挥官黄绍竑正是保定军校出身,当年曾在模范营中当连长,对于他的到来,邓瑞征不得不防。
“报告邓参谋长,第八旅旅长黄绍竑奉命率部前来听候调遣。”
邓瑞征抬头看时,只见门卫值勤军官引着一个颧骨突出,浓须满腮的军官站在面前。他慢慢放下手中的毛笔,仔细打量了黄绍竑一眼,徐徐问道:
“你就是黄绍竑吗?”
“是!”黄绍竑站得笔挺,立正答道。他觉得邓瑞征那双眼睛,象两把看不见的刀子,正在他胸前划着,似乎要剖开他的胸膛,窥视他内心的秘密。
邓瑞征问过那句话之后,便没了下文,只见他右手的两只手指,在轻轻地拈着唇下的几根胡须,象一个沉着老练的棋手,正在不慌不忙地布局下著。黄绍竑虽然胆识过人,能沉得住气,但在邓瑞征那锐利的目光久久地审视之下,心里也不免感到有些不安,但他仍然笔挺地站着,听候邓瑞征的命令。室内静极了,壁上一架古老的挂钟,在喊喳喊喳地响着,远处码头的汽笛声不时传来。站得笔挺的黄绍竑好象已经变成了一尊石雕,似乎永远不会动了。
“嘭!”地一声震响,邓瑞征那拈须的右手倏地往下一击,擂得桌上的文房四宝一齐跳了起来。他猛喝一声:
“来人呐,给我把黄绍竑推下去毙了!”
两名彪形大汉的卫士,立即冲过来,把黄绍竑两手往后一扭,推起便往外走。
“哈哈!哈哈哈……”黄绍竑突然昂首放声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邓瑞征喝道。
“人称邓瑞征是‘智多星’,依我看连比那白衣秀士王伦也不如!哈哈!”黄绍竑一边摇头,一边仍放声大笑。
“住嘴!”邓瑞征喝道,“本参谋长并非象王伦那般不能容人,实是已查获你勾结粤军,以投效沈总司令为名,欲与粤军前后呼应,袭击梧州,今对你军法重办,斩首示众!”黄绍竑心里不由一震,暗忖莫非白崇禧和陈雄回来途中在西江船上出了事?或者李宗仁用借刀杀人之计,将他暗图梧州的计划密告了邓瑞征,由邓将他杀掉,以除后患?但黄绍竑此时已不可能考虑那么多了,他想大不了是一死,便扭过头来,用那双冷峻逼人的眼睛,逼视着邓瑞征,镇静地质问道:
“说我勾结粤军,欲袭击梧州,证据何在?”
邓瑞征见黄绍竑镇静如常,那目光更是灼灼逼人,不由拈须笑道:
“黄旅长真乃胆识过人,委屈了,快请坐,快请坐!”
说罢,过来拉着黄绍竑的手,一同落座在一张沙发上,又命卫士给黄绍竑敬茶。安抚道:
“值此变乱时期,沈总司令吩咐用人须经考察,黄旅长对此不必介意。”
黄绍竑心中暗道,用土匪那套手段来考察我,你“智多星”之“智”不过如此而已!嘴上却说道:
“绍竑前来投效,尚未有点滴功劳于沈总司令,何敢斤斤计较!”
邓瑞征见黄绍竑非等闲之辈,便问道:“黄旅长对目下西江战局有何看法?”
黄绍竑此时最担心的便是邓瑞征命他率部前去肇庆增援,想了想便说道:
“沈总司令在粤北作战不利,西江一带局势亦不容乐观。但据我看来,陈炯明所部在滇桂军入粤时,并未遭歼灭性打击,皆较完整地退入东江据守。孙中山下一步必进军东江,但他实力有限,目下粤军第一师进击西江我军,我看肇庆实难固守,不如集中兵力,坚守梧州,粤军溯江而上,但经肇庆、德庆、封开,我军节节抗击,纵使到达梧州,已成穷弩之末,斯时我军由梧州以生力军出击,沿江而下,虽进不得广州、然肇庆仍可收复。如果倾梧州守军之力,东下驰援肇庆,必梧城空虚,倘援肇庆之战不胜,则梧州亦难保。我默察沈总司令在粤难以立足,不日必退据广西,如我们失掉了梧州,到时连个立足之地都没有了,那就重蹈流窜湘赣的老路啦!”
黄绍竑真象钻进了邓瑞征的心窝里一般,把他的心思窥得明明白白。邓瑞征见黄绍竑把自己日思夜虑的问题一下都说了出来,顿时叹道:
“黄旅长之论乃真知灼见!”
黄绍竑趁机便说道:“敝部驻扎戎圩,与守梧州之冯葆初旅成犄角之势,进可攻,退可守,只是部队缺粮饷弹械,请邓参谋长批准给予补充。”
邓瑞征正虑守梧州的冯葆初乃是一赌徒出身,所部战力不强,今有黄绍竑前来帮助守城,正可加强梧州防务,当即便批给黄部两月粮饷和若干弹械。黄绍竑领到粮饷弹械后,即命卫士回戎圩通知夏威派人来取,他为了进一步取得邓瑞征的信任,自己并没有立即返回戎圩,而是带着几名贴身卫士,走到五显码头江边,找他三年前在梧州驻扎时结识的那位艇妹水娇去了。
五显码头一带江面舟揖如林,因肇庆沈军与粤军激战,商轮民船已经不通,出进码头的只有挂着外国旗帜的轮船。在那些各种船只之间,最惹人注目的还是那装饰华丽的紫洞艇。这种紫洞艇虽名艇,其实却是相当大的船。船头有拱檐,进去便是大厅,陈设华丽,可摆两三席酒。再后面便是妓女的住房。除紫洞艇外,还有一种便是水筏,下面用几条大船连接起来,上面盖楼房,分上下两层,每层分为若干厅房,厅用于吃花酒和开赌局,那些鸽子笼似的房间则专为妓女接客住宿所用。在广州,妓院称之为“大寨”,妓女则称之为“老举”。梧州与广州相近,交通方使,此地妓院之格局亦与广州近似。黄绍竑一向向往广州和梧州的花花世界,特别是这几年来,困守在百色的山沟里,后来千里转战,过着流离朱所的生活,被死亡和饥饿折磨,为紧张的环境所迫,驻兵容县又是一筹莫展,现在到了梧州,虽然是冒险前来,但他并不放弃一时的享受,更何况他与那艇妹水娇的交情亦不是一般的。他知道,水娇不在紫洞艇上,也不在水筏上,她有她自己的艇。黄绍竑沿五显码头下行,走了约莫里许,在一个江湾子里,看见一只小艇,那艇很是特别,并不华丽花哨,但却小巧玲珑,最引人注目的还是船簿顶上那只昂首而立木雕的龙,龙长约两丈,正好把艇首和艇尾相连。那木龙雕得栩栩如生,饰以彩漆,远远看去,宛如一条蛟龙携着那只小艇遨游在波涛之间。黄绍竑见了暗喜,站在江岸上,用双手围成个喇叭,向小艇发出“啊喂”一声,又拍了三下巴掌。那小艇上立时便钻出一个俏丽超群的女子来,接着只听一阵咿呀的桨声,那小艇便飞快地划了过来。黄绍竑命令卫士留在岸边放哨,他三步拼成两步奔到水边,一下便跳到那小艇上去了。小艇一阵颠簸,那女子忙将黄绍竑扶住,只说了句:“你总算来了,都三年啦!”她把黄绍竑扶到烟榻上,当即取来了烟枪和烟灯,又取来了一只精致的骨制膏盒,他一边为绍竑装烟,一边情切切地说道:
“这些都是你三年前用过的旧物,我一直为你收藏着,哪知你一去就是三年,你们男人的心,真是好狠哟!”
“我现在不是回来了嘛!”黄绍竑一边抽着大烟,一边用眼睛盯着水娇那高高隆起的胸脯。
“我都老了,你还找我干什么?”水娇见绍竑一双眼睛只管盯着她出神,便娇咳地推了他一把。绍竑趁势将她一把拉到怀里,亲了起来。
“哎哟哟,你的胡子,戳死人了……”
“艇上的人,做得好事!”
黄绍竑正搂着水娇亲热的时候,忽听艇外有人吃喝,两人都吃了一惊。绍竑疑是他的梧州之行被邓瑞征看出了破绽,派人逮捕他来了,赶忙一把将水娇推开,跳下鸦片烟榻,拔出手枪来。水娇也吓得心头咚咚乱跳,正要走出舱外观看,只见两个身穿西服的年轻人已倏地跳上艇来。黄绍竑觉得来人似乎有些熟悉,但艇子太小,他在舱内蹲着,一时又不能看清来人的面孔,正在着急的时候,只见登艇的一人哈哈笑道:
“总算被我们捉住了,哈哈!”
“二位先生是……”
水娇只得硬着头皮迎出艇外,和两位来客应酬。因为水娇和她的小艇不属于花捐公司管辖,她素喜自由自在,摇着小艇,在江上出没,独来独往。她也接客,但要中意的。她姿色出类拔萃,性格和行动又带几分传奇色彩,梧州的一些纵垮子弟,称她为“水上女神”。但她并不自由,经常要小心应付码头地痞的捉拿和敲诈,在梧州,码头地痞们捉水上私娼叫做拿“黄脚鸡”。因此,水娇见这两位头戴宽边礼帽,西装革履的青年从另一只竹筏突然跳上她的小艇,而且言语戏谑,便断定又是码头上的地痞来敲诈勒索了。水娇深知绍竑脾气倔暴,向来不吃这套,他身上又带着手枪,要是冲突起来,那就麻烦了。水娇正在焦急,来人中一位潇洒英俊的青年,嘻笑着用桂林官话向水娇问道。“水妹子,仔细看看,还认得我们吗?”
水娇觉得这两位来客好生面熟,但一时又记不起在哪儿见过,她摇了摇头,拘谨地问道:
“请问先生尊姓大名?”
“嘻嘻,就是告诉了我姓甚名谁,你也不会认我的,我晓得在你的眼中,只有我们的季宽大哥嘛……”
那一口软柔的桂林官话,早已使躲在舱内的黄绍竑按捺不住了,他在里头朝外喊道:
“白健生,你还在油嘴滑舌的,当心老子剥你的皮!”
水娇这下终于想起来了,忙笑道:“啊——你是白连长!”
“在下白崇禧的便是!”白崇禧又指着陈雄道,“这位是机关枪队长陈雄先生。”
原来民国九年春,马晓军部奉命驻扎梧州时,当时的连长黄绍竑因和水娇相好,不时到她的小艇上请白崇禧、陈雄、夏威等同僚来喝酒,因此自崇禧和陈雄认得水娇。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黄绍竑对白崇禧和陈雄在水娇的艇上找到他,感到非常诧异。
“季宽大哥的行踪,岂能瞒得了我?”白崇禧嘻嘻笑道。
“我跟健生打赌,说季宽要是在水娇的艇上,今晚由我作东请客。今晚我的客算是请定了。”陈雄也笑道。
原来,白崇禧和陈雄在广州见沈鸿英叛乱,孙中山亲自指挥平叛,认为此时打出孙中山委的讨贼军旗号,袭取梧州是最好的时机。此时他们又收到黄绍竑的密函,得知黄绍竑即将率队向梧州进发,要白、陈速到梧州晤面。白崇禧和陈雄便搭乘一艘悬挂英国国旗的港梧船,赶赴梧州。到梧州后,他们既不知道黄绍竑的下落,又不便四出打听,陈雄为难地说道:
“不知季宽到梧州了没有?”
白崇禧却笑道:“我掐指一算,季宽此时必在水娇的艇子上幽会。”
陈雄摇手道:“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去年的黄历今年不能用啦!”
白崇禧仍笑道:“敢打赌吗?”
“赌就赌,如果季宽果真在水娇的艇上,今晚由我作东请客。”陈雄道。
他俩在梧州沿江码头上找了一阵,果然在水娇的艇上找到了黄绍竑。
“算啦,都是老朋友了,这个客,应当由我来请。”水娇笑道。
黄绍竑若有所思地说道:“我们要马上回戎圩去!”
“饭也不吃啦?”水娇一听黄绍竑又要走,感到怅然若失,心里很不好受。
“饭,不能吃了!”黄绍竑那双冷峻的眼睛望着水娇,果断地站了起来,“我们现在就走!”
白崇禧知道水娇心里难过,便说道:“水妹子,不出半月,我季宽大哥就要以你的艇子为家啦,耐心再等一等吧!”
“半个月?上回你们一走就是三年,你们男人的心,都是狠的!”
水娇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涌出一潭泪水,那两只黑得发亮的眼珠,象浸在水中的两颗黑宝石。她轻轻地抽泣着,丰满的胸脯微微地颤动着,楚楚动人。黄绍竑从自己右手的无名指上,退下一只镶着钻石的金戒指,戴到水娇的手指上,然后便和白崇禧、陈雄下艇,急急赶回戎圩部队驻地去了。
回到戎好,黄绍竑连夜召开营长以上会议。首先由白崇禧报告广东方面的情况,然后制订作战方案。最后决定,鉴于目前肇庆未下,梧州尚驻有冯葆初旅及其他沈军,敌强我弱。不宜过早发动,须待粤军第一师攻下肇庆,迫近梧州外围时才作大举。会后,黄绍竑仍派陈雄返回广州,以保持与大元帅府的联系。白崇禧则留下来当黄绍竑的参谋长。
“健生,有一件非常棘手的事,看来非得你亲自走一趟不可。”有一天黄绍竑忽然对白崇禧说道。
白崇禧见黄绍竑皱着眉头,便笑道:“是要我到玉林去吗?”
黄绍竑先是愣了愣,然后点头道:“嗯。”
白崇禧道:“此事何难,李德邻那边的工作,由我去做好了,我保证他前嫌尽消,当然也不会使你丢面子。”
原来,黄绍竑自从将俞作柏、伍廷飏勾来戎好之后,无时不在提防着李宗仁的报复,对玉林方面严加警戒。可是过了好几天,也不见李宗仁那边有什么动静,于是黄绍竑便派了几名心腹,前往玉林暗中打探情况。不想,打探情况的人回来都说李宗仁部下虽对黄的举动极为不满,甚至要派兵来追,但李宗仁却处之泰然,不但不责怪黄绍竑、俞作柏和伍廷飏,反而耐心说服部下,声言黄绍竑向外发展乃是经他批准的,而俞、伍两营则是奉了李的命令前往增援黄绍竑垅的。一场误会,遂烟消云散,李宗仁每日只在教导大队教授马术、劈刺,精心练兵,毫无不利于黄绍竑部的任何举动。黄绍竑闻报,心中反觉疚愧,觉得很有些对不住李宗仁,但事已至此,解释亦无用,不说又不好,来日方长,也还免不了和李宗仁再打交道,他正在左右为难的时候,忽然想到了白崇禧。觉得这项工作,只有白崇禧能胜任,一来李、白是桂林同乡,好说话;二来白崇禧为人机警聪敏,又善于辞令。
因此他便决定派白崇禧到玉林去见李宗仁,把前因后果说清楚,请李谅解黄之苦衷,并商量下一步继续合作的事宜。那白崇禧本是个精细之人,黄绍竑的心事,如何瞒得了他,因此黄一启齿,白便知了玉林之行的目的。黄见白已明了他的意图,便不再多说。第二天,白崇禧便带着几名随从,西装革履打扮,骑马往玉林找李宗仁去了。
却说白崇禧到了玉林,径直走进李宗仁的司令部里。副官见来人气宇轩昂,又称与李宗仁旅长是桂林同乡,赶忙请到会客室中,献茶之后,说道:
“旅长正在教授军事,请先生稍候。”
白崇禧忙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一张印制精美的名刺,交给副官道:
“烦你即刻帮我送给你们旅长。”
副官答了声:“是。”便直奔教导大队去了。到了教场,只见李宗仁正在教授学兵们劈刺。他手握一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