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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济深的话,说得在座的黄绍竑、白崇禧和邓演达等都笑了起来,但李济深那严肃的脸上,却毫无笑容。
“梧州防务,我决定交给季宽兄!”李济深仍十分严肃地说道:“关于冯葆初部的问题,由季宽、健生和择生商量解决。我率粤军撤走后,择生的第三团暂留梧州,我已电请大元帅府,任命择生兼任梧州军警督察处主任,维护城区治安,并监督冯葆初部。”
李济深从座位上站起来,两手背在身后,军靴磕碰着地板,发出缓慢的却是十分严肃的声音,他看着黄绍竑、白崇禧和陈雄慢慢地说道:
“在座的除了择生,都是广西人,有一个问题,不知诸位想过没有?”
李济深在陆军大学毕业后,曾留校当过五年教官,现时在玉林当李宗仁部参谋长的黄旭初,便是李济深教过的学生。现在,李济深那神态,很象一位极有造诣的教官,正在课堂上向他的学生们提出问题,启迪他们的思维。
“陆荣廷在护国讨袁之时,何以能迅速出兵占据广东?粤军由闽回粤,无论是兵力和装备都不及桂军,何以能将陆荣廷之势力很快逐出广东?沈鸿英‘白马会盟’东下讨陈,何以能势如破竹进入广州?沈军入粤时兵不过五千,陈炯明闻风丧胆,而沈鸿英在新街作乱之时,兵力已达五万多人,又何以失败得如此之速?”
李济深用的是启发式教学,并不一定要求学生立即回答。白崇禧和黄绍竑对视了一眼,他们对这位广西老大哥提的问题,似乎还没有什么思想准备,因此无意于马上回答。李济深缓缓地踱了几步之后,停下来,一双眼睛严肃地看着黄绍竑、白崇禧和陈雄,语重心长地说道:
“康有为先生在《上清帝第六书》中曾说过这么几句话:‘物新则壮,旧则老;新则鲜,旧则腐。……’陆荣廷响应护国讨袁之号召,站在革命营垒一边,因而能因势利导,际会风云成为西南之重心人物。及待中山先生南下护法,开府广州,陆氏则处处作对,多方掣肘,最后迫走中山先生,此时之陆荣廷早己沦为一反动之军阀,故而在中山先生的革命号召下,粤军以摧枯拉朽之势,击败了陆荣廷。现时沈鸿英在广东的惨败,亦是蹈陆氏之覆辙也!作为广西军人,如果只眼红于广东的财富和地盘,并为此而不择手段巧取强夺,那便是自取灭亡!”
李济深把右手往下狠狠一劈,那严正的话语和有力的手势,似乎要击碎一切染指广东的梦想。黄绍竑和白崇禧心中猛地一震,因为这话是由一个广西人说出来的,更使他们感到那威力不亚于一颗重磅炸弹的震响,令人震聋发聩!
“中山先生此次回粤,倡导‘三大政策’,致力于新的国民革命。诸位是出身于军校的年轻军人,有朝气抱负,应矢志跟随中山先生革命,才有前途,否则难免不重蹈陆、沈之覆辙!”
李济深结束了他的讲话,回到座位上,姿式坐得笔挺,两手放在膝前,他由一位极有造诣的教官,变成了一名严肃的标准军人。黄绍竑随即站起来,说道:
“今日有幸拜会任公,畅聆伟论,使绍竑等茅塞顿开。我等早已投奔中山先生,成为革命营垒中一分子,今后关于两广方面的问题,尚盼任公不吝赐教!”
李济深点头道:“贵部今后之决策和行动,应及时请示中山先生和大元帅府,以开创一新的两广关系局面,”
会谈结束后,李济深留黄绍竑等在座舰上进餐。过了两天,李济深即率第一师和大部分舰艇开回肇庆去了,他在那里积极整训部队,准备出发东征讨伐陈炯明叛军。
李济深离开梧州后,黄绍竑、白崇禧便与邓演达秘商解决冯葆初的办法。但冯是梧州的“地头蛇”,嗅觉很灵,自被迫投向粤军后,极少公开露面,且严令所部在梧州城内日夜戒备,对黄绍竑驻在三角嘴的部队更是倍加提防。对于粤军,冯葆初也知道他们即将返粤参加东江战事,粤军一走,梧州便仍是他的天下,因此只是和邓演达虚与委蛇,平日小心谨慎,躲在警卫森严的司令都里,轻易不出来。由于冯葆初狡诈,黄绍竑、白崇禧与邓演达虽多次策划,但一时无从下手。如果用武力解决,一则杀降不智,二则在城内作战,冯部占据有利地势,战端一开,双方及百姓均将遭到重大伤亡,无论是即将出发东征的邓演达和羽毛未丰的黄绍竑,都不能在梧州死打硬拼消耗实力。正决择不下的时候,李济深又发来电令,催促邓演达尽快撤离梧州,率部回归本师开赴东江作战。黄绍竑、白崇禧见了李济深的电令,更加着急,因为在邓团撤出梧州之前,如不将冯葆初解决,黄绍竑则更不好下手了。这一日,黄绍竑、白崇禧正在邓演达的团部里磋商,白崇禧和邓演达面对梧州地图出神,得江与桂江在梧州交汇,往下便是西江,桂江那一段又称抚河,抚河与西江极象一垂直的座标,抚河与西江形成的近似九十度的夹角,便是梧州城区,得江与抚河形成的近似九十度的夹角,那就是与梧州城区一江之隔的三角嘴。时值盛夏,连降暴雨,西江水势猛涨,黄绍竑凭窗而立,看着波涛滚滚的江水,心里急得油煎火燎。这时,俞作柏、夏威、伍廷飏等纷纷派人前来报告,说连日大雨,抚河水涨,驻在三角嘴的部队受到大水威胁,无法立足,请求下令移防。黄绍竑听了,更是急得火上加油,因为如果将部队撤离三角嘴,便是等于放弃这一控制抚河、得江、西江三条江的战略要点,黄绍竑没有船只,他一撤走,冯葆初必然会派兵乘船抢占三角嘴,今后要图梧州就更加困难了。黄绍竑正在焦急的时候,没想到白崇禧却一拍大腿,高兴地说道:
“此乃天助我也!”
邓演达忙道:“健生兄有何妙计?”
白崇禧在黄绍竑和邓演达耳边如此这般地说了一番,直说得他两人喜上眉梢,连说:
“妙,妙,妙极了!”
邓演达随即打电话给冯葆初,告之由于抚河水涨,黄绍竑部驻地受到威胁,为避水患,特允许黄部三个营临时调驻梧州城内。初时,冯葆初表示城内驻军太多,影响市民百姓生活,反对黄部进城。邓演达明知冯葆初的用意并非维护梧州市民百姓的利益,实乃担心黄部进驻城内于己不利。便说道:
“黄部进城乃暂避水患,水退之后,即行撤出。至于担心黄部进城后将影响市民百姓生活的问题,本团长系梧州军警督察处主任,将派出军警维护城内治安秩序。”
冯葆初听邓演达如此说,便不好再加反对,估计大水三两天之内必退,谅黄部在城内亦不能久驻。即使黄部趁机进城发生异动,三个营兵力单薄,冯部又占有利地势,黄绍竑也捞不到便宜,因此便勉强答应了。
黄绍竑当日下午便将实力最强的俞作柏、伍廷飏和夏威三个营移驻梧州城内,令韦云淞、陆炎两营在城外警戒。与此同时,邓演达又召集所部营连长秘密开会,指示各连长利用值勤军警的便利条件,务于三日之内,分别调查清楚城内冯葆初部所属部队番号、人数、枪械和驻地情况,列表绘图详细报告。
三日之后,大雨已停,抚河水位,开始下降,冯葆初当即打电话给邓演达,要求将黄绍竑所部三个营立即撤出梧州城区。邓演达答应要黄绍竑明日上午撤兵,并通知冯葆初,他已奉到师长李济深的电令,将于明日率全团官兵返粤,参加东征战役。今晚,特在五显码头的紫洞艇上设宴告别,届时请冯出席。冯葆初迟疑了一阵,因为自从粤军进据梧州之后,他只是在军舰上会见过李济深和邓演达,以后一直未再与李、邓见过面,现在既然邓团要走,作为友军,理应欢宴饯别,但冯葆初深怕遭到暗算,便在电话里推说身体不适,难以赴宴,特派参谋长代表他前去送别邓团官兵。邓演达一听便生气了,捏着电话听筒大声说道:
“我告诉你,宴会之前将商量梧州防务问题,我已邀请黄季宽参加,来与不来,由你自便!”
冯葆初听了,知道此行关系到梧州防务将由谁接管的问题,事关重大,自己不得不出席,便答道:
“啊,既是如此,我将抱病前往,一切还靠邓团长多多给予照应。”
黄昏后,梧州五显码头江边的紫洞艇上,热闹非凡。这紫洞艇虽名为艇,其实却是相当大的船,船头有装饰精美的拱檐,进去便是大厅,厅中陈设华丽,可摆五、六桌酒席。
穿过大厅,便是摆设鸦片烟榻的房间,最后为厨房。今晚这紫洞艇上的宴会,名为给邓演达团连长以上官佐饯行,实则是白崇禧设下的“鸿门宴”。吃花酒,叫雀局,抽鸦片,本是黄绍竑的拿手好戏。民国九年,他又在梧州驻扎过,当时他虽是个下级军官连长,但是梧州的水筏、花舫、紫洞艇无不逛过,因此,这“鸿门宴”便由黄绍竑一手操办,白崇禧则躲在幕后指挥部队行动。黄昏,江水轻拍,江面烟波迷檬。客人陆续来了,他们几乎全是身着戎装的粤军官佐,军靴踏得艇面咚咚作响。黄绍竑整个下午都呆在这艘最大的紫洞艇上,他过足了鸦片烟瘾,显得精神焕发,他身着戎装站在艇上的拱檐下,笑脸迎接宾客。为了显示他的气派,今晚的宴会他张罗得极为阔绰。大厅中摆了六大桌宴席,用的皆是名菜佳肴,请来陪酒的妓女,便有二十多名,而且全是梧州城里最红牌的妓女。黄绍竑还准备好了麻将、牌九、打鸡等赌具,烟榻旁备下了进口的“大土”,以及演奏笙歌助兴的弦索手等。可是,出席宴会的军官们又多是邓演达团的,黄绍竑的那些营连长们另有任务,都不能来。粤军第一师本是一支军纪严明,训练有素的部队,邓团在第一师中又更为突出,因此平时官佐皆不准赌博、吃花酒、抽鸦片。现在这些军官们上了紫洞艇,又见邓演达团长在场,更不敢乱动,因此一时显得有些冷落。
“季宽,你怎么来这一套?”邓演达皱着眉头,那圆圆的饱满的脸膛上现出不快的情绪。“我们是孙大元帅指挥下的革命军队,绝不能沽染这种纸醉金迷、挥金如土的腐化生活,你既已投效革命,定要革除旧军队的种种恶习!”黄绍竑一看下不了台,转而一想,米已成炊,不能更改了,便对邓演达笑道:
“择生兄所言极是,只是今晚我们醉翁之意不在酒。冯葆初本是腐化之人,不用这一套如何能迷惑得他?请择生兄下令,让弟兄们自由自在地玩一玩吧。”
邓演达见黄绍竑如此说,只得向前来赴宴的部下们挥挥手,说道:
“今天情况特殊,本团长有令,请诸位尽情欢宴,但绝不可胡闹!”
那些粤军军官们见邓演达下了令,便乐得痛快地玩一场,即分别成起赌局,有的打麻将,有的推牌九,有的玩打鸡,只是无人敢躺到烟榻上去吸食鸦片,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和妓女们胡闹。冯葆初姗姗来迟,他率领一个由百人组成的精锐卫士队,来到五显码头时,天已快要黑了。他命卫队长在周围布置警戒,自己带着十名精壮卫士,登上栈桥,上艇赴宴。刚跨过栈桥,在紫洞艇上值勤的两名粤军军官便挡住了冯葆初的卫士:
“邓主任有令,无论何人均不得带卫士登艇赴宴!”冯葆初正要和那值勤的粤军军官争执,邓演达和黄绍竑已从那拱檐下走过来,同声说道:
“冯旅长,请!”
说罢,邓、黄两人一齐奔过来,一左一右拉着冯葆初进了大厅,他那十名贴身的精壮卫士,欲进不能,欲退又不得冯的命令,只得呆呆地在栈桥上站着。
冯葆初入席,他的左边坐着邓演达,右边坐着黄绍竑,宾主已经到齐,黄绍竑便令开宴。那些红牌妓女,都是些善于交际应酬之人,有的敬酒,有的陪席,那些弦乐手则跟在陪唱的妓女之后,任客点句头。歌声弦乐,美酒金搏,行令猜拳,大厅里气氛相当热烈。那黄绍竑本是个见过场面之人,酒酣耳热之际,又命开大锣鼓,整条艇上,更是灯火辉煌,鼓乐喧天,好不热闹。冯葆初始时尚满怀戒心,一双眼睛滴溜转着,两只耳朵尖尖竖着,后见宴会开得很是热烈,邓、黄两人举杯频频,戒备之心才渐弛。他本是个善于交际钻营之人,便趁机与邓演达拉关系,邓演达便也以热情相待,两人谈得甚为入巷。不想正在这时,冯葆初的参谋长突然冲过栈桥头那两名值勤粤军军官的阻拦,直奔宴会大厅,他跑到宴席前,不管三七二十一便把冯葆初拉到一旁,气急败坏神报告道:
“旅长,粤军和黄绍竑部正向我军驻地秘密运动,情况紧急,请你立即回旅部!”
冯葆初一听,顿时大惊失色,方知中计,但为了脱身,强装镇静,过来与邓演达和黄绍竑两人打招呼:
“择生兄、季宽兄,我有些事务缠身,不能奉陪了,就此告辞!”
黄绍竑见冯葆初的参谋长突然闯进来,把冯拉到一旁嘀咕了一阵,现在冯葆初要中途退席溜走,便知事机已泄,此时无论如何不能将冯放走,便噢地从腰上拔出手枪,对着冯葆初猛喝一声:
“不许动!”
冯葆初知难以脱身,自己的卫队又不在身旁,来硬的寡不敌众,便装得若无其事地大笑道:
“哈哈,季宽兄,听说你是海量,没想到才几杯白兰地下肚,脑袋便胡涂了。你这个玩笑,开得过头锣,快把家伙放下,看,都把莺莺燕燕们吓坏了!”
黄绍竑那双冷峻的眼睛只盯着冯葆初,手枪对准他的胸膛,毫无他顾。冯葆初知黄绍竑不入圈套,便随随便便地点上一支三炮台香烟,装出一副宽宏大度,好汉不吃眼前亏的样子说道:
“季宽兄,你我之间无仇无冤,你要是没有喝醉的话,有话只管说吧,何必扫大家的兴!”
“我要你缴械!”黄绍竑猛地喝道,“否则,便要你的脑袋!”
“哈哈!季宽兄,这个何不早说!”冯葆初说着便解下腰上扎着手枪的皮带,向邓演达走过来,笑道:
“择生兄,我看季宽兄真个是喝醉了!为避免闹出乱子,我就把这个家伙交给你暂时保管一下吧。”他接着又弦外有音地说道:“季宽兄要真的向我开起枪来,我死倒也算了,不过我那些在码头上警戒的几百名卫士,不知这艇上发生什么事了,他们用手提机关枪往这一扫,我看,艇上之人一个也别想活啊!”
冯葆初以退为进,佯把黄绍竑当做一名胡闹的醉汉,使在座的其他粤军军官帮他劝住黄绍竑,以借机脱身。因为他只要走出这紫洞艇,那栈桥上便有他的十名精壮卫士可以护卫他脱险,而且码头上还有大批卫队,那就更不用怕了。冯葆初的话,倒是一下子提醒了黄绍竑,他现在只要一扣扳机,虽可把冯葆初一枪打死,但是免不了要发生一场混战,这样不但自己性命难保,还将殃及邓演达等粤军军官。黄绍竑便乘冯葆初向邓演达交枪之时,将手枪扔掉,一个箭步猛扑过去,一把抱住冯葆初,想把他摔倒在地。黄绍竑虽在军校学过白刃格斗和徒手擒拿等技术,但是冯葆初身材高大,黄绍竑又长期吸食鸦片,气力不足,斗不上几个回合,反被冯葆初摔倒在地。冯葆初紧紧地压在黄绍竑身上,两只手用死劲卡住他的颈子,黄绍竑死命挣扎,但终不得脱。那些被叫来陪酒唱曲的红牌妓女,一个个吓得乱哭尖叫,有的往桌下钻,有的往厨房跑,那些粤军军官因不知邓、黄合谋导演的这出“鸿门宴”的内幕,他们竟以为黄绍竑真的喝醉了与冯葆初斗殴,有的便过来劝架。邓演达因一直在监视着冯葆初的参谋长,一时帮不了黄绍竑的忙,见事情危急,便大叫道:
“奉李师长命令,要冯葆初缴械!”
说着便挥拳将冯葆初的参谋长打倒,接着举起一张椅子,朝冯葆初脑袋狠狠一砸,冯葆初当即被砸得昏死过去。黄绍竑从地上爬将起来,走到桌旁,抓起一杯白兰地酒,一饮而尽,随后把杯子重重地放到桌子上,他用那雪白的餐巾抹了抹胡子,把倒在地上的冯葆初狠狠踢了一脚,轻蔑地说道:
“现在,是你醉了,而不是我!”
这时,正在艇外警戒的黄绍竑的两名卫士跑进来报告,说俞作柏已派人将冯葆初在码头及栈桥上的卫队全部解决了。黄绍竑随手指了指倒在地上的冯葆初和他的参谋长,卫士忙问道:
“要挖坑吗?”
“不必了,到厨房去扛两袋大米出来,将他们身上各捆上五十斤大米,沉下江里,死后他们便不用愁吃的,也算对得起他们了!”黄绍竑显得十分慷溉地说道。
那两名卫士,果真到厨房里扛出两包大米来,捆到冯葆初和他的参谋长身上,那参谋长嘴里还“哇啦”乱叫着,黄绍竑忙将一块餐巾塞进他的嘴里,两卫士一前一后地抬着,将冯葆初和他的参谋长先后丢下江里去了。这时候,梧州城里‘叭叭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