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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胭纪事-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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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恕!�
叶莺抬了一下眼睛,敏锐如他,怎会感觉不到这句话里的一丝酸味。
他相信龙胆和她的主君没有实质性的“那种”关系,军队里没有男人和女人,只有活人和死人,她说的。
然而其实不是没有男人和女人,而是女人若想活下来,就必须露出十倍于男子的强悍。那种环境的威力,绝不啻于一个丧女的王爷父亲,这种被强行“扭着”的感觉,他感同身受。
但是当然,他不会点破什么,顺着话说下去,“那位秦先生,倒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她判断大局和捕捉机会方面非常之强,可以说有‘片言以乱天下’的本事。人都是互有长短,所以你也不用在这点上跟她做比。”
“秦先生的才华我知道……她是个谋士,谋士尚主,无可非议,”龙胆微微蹙眉,像是说给叶莺听,却又像说给自己,半晌,又道,“我倒忘了,你看人极眼毒的,当初皇后是你的死对头,你居然去找我说放了她,我听到时觉得你疯了。”
“不敢当,”叶莺浅浅一笑,“我自小与你们的生活环境不同,察言观色的本事,多少要有一点。”
“那你觉得项毅这人怎样?”
叶莺深叹一口气,“项侯不是常人,行事也非常事。他英神俊武,豪气干云,凡战,则身冒矢石,冲锋在前,是以士卒用命,在北疆叱咤风云,这些,别人想必也奉承烂了。但依我看,他能崛起至此,最大的优点还不是这些。”
“那在何处?”
“他非常敢用人,也会用人,这种本事像是与生俱来的,比如秦先生的事,谁会给一个刚刚加入阵营的女人那么全心的信任?但是他能。包括你,包括夏无殇,你们都不是简单金银官位能打动的人,却对他都忠心耿耿,这就是他的魅力所在。”
龙胆的嘴唇动了动,在北疆有句粗鄙的笑话,项毅就是尿在碗里让人喝,很多人也会以为那是好酒。但终究,她没说出来,只是喝了一口酒
“不过,这种过于率性、轻信的性格,只怕有朝一日,也会让他吃大亏,”叶莺也喝了一口,淡淡补充。
“罢了,罢了,”龙胆摇头叹道,“我跟他这么久,让我总结,竟没有你说的洞明。”
“你是当局者迷而已,”叶莺放下酒樽,笑道。
“哟,这也算‘青梅煮酒、品评人物’了?”龙胆咯咯笑起来, “那你倒挨个说说,项杰是个什么家伙?”
“看起来英武华丽的将军。”
龙胆心照不宣地大笑起来,这惜字如金却隐意深长的一句,真不知说他刻薄还是厚道。
“夏无殇呢?”她挑起眼眉,又道。
“这个……说真的,我没有太多交道,有些依稀的感觉,他也是知人长处的人。”
“你说会用人?像项毅那样?”
“不,不,跟项侯不一样,项侯用人,多是这人令他心生钦佩,若是弱者,就被他瞧不起了,而无殇知人长处,是从最微末,甚至受人鄙夷的对象上,也能找出长处来,若说项侯的‘会用人’,倾向‘敢于信任’,无殇的‘会用人’,则更倾向‘善加利用’,”叶莺顿了顿,酒精让他变得口无遮拦,“还有一句,不知当讲不当讲的话,无殇此人,给我的感觉有些‘外温内寒’。”
“你果然眼毒,”龙胆眼珠转了几转,颇有惊异之色,半晌,才道,“其实我能明白他的。从小无父无母,也无兄弟姐妹,更摊不上什么痴心不渝的爱人,有的,只是一条烂命,左支右绌,全为保全,难免便觉得自己这条命金贵了些,其他东西,若逼到份上,都可抛弃。”
叶莺眨眨眼睛,正在琢磨龙胆这句话的一些意味,冷不防,龙胆下一句过来:“叶莺,我们能算朋友吗?”
这句话来得非常突兀,没头没脑,砸的叶莺心里一刺却又一暖,朋友这两个字,似乎从来离他很远。他的身份大多只有两种,“高高在上的郡主”,或“不男不女的怪物”。而他自己,也从来不会对其他任何人说出“我们是朋友”这样的话。
他想了想,轻轻点下头。
“无衣的做法,今天你是我的朋友,我便当朋友待你,直到有一天,如果实在保不住,那也是没办法的事,”龙胆喃喃道。
“你说什么呢?龙胆,是不是喝多了?”叶莺站起来,自己也有点晃,却还想去扶她。
苏龙胆起身,避开他的手,突然正色:“叶莺,可以的话,跟你那个重要的兄弟,远走高飞吧。”
叶莺一愣,呼出的热气在空中变成凉薄的白雾。
“拿着这个,回去睡吧,”龙胆从腰间解下佩剑,递给他,然后转身,大踏步地走出去。


☆、第二十五章 却中一獐


在大烨历史上,大多数的情况,老皇帝临终前百官齐聚,当面指定新的皇帝,然后在老皇去世后的一个月内,选一个黄道吉日,举行新皇的登基大典,敬天改元什么的,正式完成继位。
这一次,老皇驾崩时据说只有项毅的人和太监们在,那时他们口径统一得如同蜜月,一致指称先帝遗诏叶少陵,于是台下不姓叶的臣子们,都低下头对别人的家事保持沉默。
不过这点不同不妨碍正常的程序,项毅宣布老皇去世后的第二十九天,登基大典正式进行。
典礼冗长,三拜九叩,有个可怜的吏部老头,大约因为早上在家不幸多喝了几碗粥,跪到二个半时辰上,跟台上的皇帝一起尿了裤子。穿着湿裤子的叶少陵后来哭得撕心裂肺,不得不把奶妈都请出来,抱着他不停哄道:快完了,就快完了。
叶狄因为跪得近,听到了这几句话,当时心里起了种可气又可笑的感觉:什么叫快完了?在登基大典上说这种话,是大烨快完了吗?
但自然地,他没有任何机会说出来。只能在那里枯燥地跪着,膝盖又痛又麻,突然想起叶莺,去河东赈灾还真是个好差事,可以躲过这一场大刑。
典礼过后,加上了册封皇后的仪式,漠北大君虽然新败,也在一边虎视眈眈着京城的动向,仿佛符合所有人期望地,苍琴这位新晋的寡妇,脱下丧服,再披红装,嫁给前任丈夫六岁的弟弟。
熬过这些告天敬祖的单元,典礼通常是以一场国宴收尾,对所有人来说,在这么长时间的折腾后,这简直像是大赦天下。
国宴在宫中举行,皇帝带领诸王及宗室设宴于光明殿,之后是一二品的尚书、侍郎,三四品的御史、司徒,乃至州郡的太守,各等武臣,百官都按官阶分桌而坐,皇族女眷也参与宴会,不过不与男宾见面,宴席设在永安宫,传红分菜,歌酒赋诗,常例是一样的。
叶狄坐在皇子一列,却在桌角,身边宫女穿来穿去,不停上菜,突然间,有意无意地,一个小纸球滚落在他脚边。
叶狄忙捡起来,偷偷展在手心,只见上面草草三个小字:不要醉。
顿时,他感到后心一凉,口中嚼的鹿筋都失了味道,看去,宫女们又彩蝶穿花一般,哪里还分得清来自何处。
无法,他只得低头再细琢磨那三个字,看起来有些熟悉——不是对某个人的字体熟悉,而像是对某一类别的熟悉,每个字的下脚,统统有些□□,可是一时又怎地也想不起来。
于是他暗自小心,来往敬酒,一半都偷洒在厚重袍服之中。
宴会大半,叶狄起身如厕,因为百官对宫中不熟,又容易喝多了酒,宴会上专门安排有司礼监的太监引路。这会儿也有也有两个,半扶半引,来搀一身酒气的他。
叶狄眯着眼,跟着转了两个弯,心里突然咯噔一声,这路边景致,怎样也不像往更衣之所去的,倒像……倒像……
他急中生智,回身晃倒,一手遮口,实则将手指伸入喉咙用力一抠,立刻在路边草地哇哇呕吐起来。
两个小太监手足无措,上来又是拍背,又是拿解酒汤,折腾半晌,方才止住。
叶狄经此一闹,也似醒酒,忙回庭宴,跪告失仪之罪。
幼小的皇帝看了看项毅,项毅皱了皱眉头,但终究没说什么,酒宴之上,这种事情总是难免,那边早有几个量浅的大臣也吐得一塌糊涂,毕竟小过,翻也翻不出什么太大罪名。
叶狄于是一身冷汗地回座,心计就算礼部宴后追责,大抵也是罚银罚俸,不知这一关可算过去没有。
正在这时,永安宫方向突然传来一片嘈杂,尖叫斥骂之声,大到这边众人都为之一愕。
片刻,已经有内监跑过来,“代,代王他……喝多了酒……居然,居然……小的不敢说……”
“你怕什么,皇上会给你做主,”项毅在旁,冷哼一声,道。
“居然……闯到永安宫去,借机拉扯皇后娘娘,欲行调戏之事……”
众目睽睽,一时大哗。
嘈杂里,小皇帝睁着两只眼,小声问身后的奶娘,“什么叫调戏?”
…
…
叶狄再见到叶银时,后者一脸仓皇,酒都吓成了汗,大颗大颗地挂在煞白的脑门上。
据这位代王自己说,就是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做出这种事情,但他无法解释,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永安宫里。
所以大家都只用同情和理解的眼光看着他,平日没事他还带着三分醉意,何况这放开了喝,只怕一时把皇宫当成了行院,也未可知。
虽说酒后失态,都能理解,但酒醉呕吐,和酒醉调戏皇后,这定位还是很不一样的。
叶狄站在人群中,知道这位皇兄这次是保不住了——最好的结局,也就是留下一条小命,废为庶人,永不叙用。
他的话言犹在耳:我无所谓谁当皇帝,只要我还能在女人身上出力就行。
但今后,或者他只能在一个糟糠之妻身上出出力了。
想到这里,叶狄眼皮不禁跳了两下,后背一层汗侵透中衣,因为想到那段诡异的引路,这结局,或者本来不是指向叶银的……
他又偷偷摸出了那张小纸片,墨迹已经被酒汗茵开,但依旧显示□□的下脚。
他突然想起在哪里见过这种倾斜:漠北的文字都是螺旋形,即使常习汉字,写的很好,却总免不了带点不能改变的习惯……


☆、第二十六章 图穷匕见


一方面出于与灾民同甘共苦的决心,一方面出于对真实性别的掩蔽,叶莺苦辞了打算指派给他的任何下人,只一个人住在驿馆二楼一个并不奢华的房间,好在也有军士住在一楼,有时夜里甚至隐约能听到他们的呼噜声,倒不用担心急病什么的没人知道。
这会儿人静了,他提一盏清灯,进了自己房间,简单挂上门,用火折子点上两根蜡烛,宽下外袍,对着铜镜开始卸妆。
他拔下一只钗子,咬在嘴里,将黑发一绺绺分开,镜中便也显出一位佳人形貌,乌云如瀑,两颊酡红。
从刚才回驿馆的路上他就一直在想龙胆最后的话什么意思。也许喝了酒,脑筋不太清醒,想来想去,不明就里,只觉得有淡淡的凉意渗上心头。
罢了,横竖明天就要回京城,不想那么多了,早些休息为是。
想着,他站起身,这时,门上却响起极剧烈一阵拍打。
“谁?”叶莺惊回头,问。
“郡主,郡主……”是项杰的声音,明显带了酒气。
他来干什么?叶莺想起,虽说这次号称是跟项杰出来,但实际只有白天寥寥时间跟他有交集,有几次他想请自己喝酒,都被自己以苏龙胆先约了拒绝——倒也不是谎话,苏龙胆确实约了。
“是二将军么?”叶莺打起精神,应道,“什么事?”
“郡主,你至今还没有婚约,不着急吗?”门外传来一阵磔磔的笑声。
“二将军,这会儿天晚了,不方便,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叶莺听他醉的厉害,正色喊道。
“好郡主,你不开门,我可进去了,”随着不怀好意的笑声,木门摇晃起来,嘎吱嘎吱地响。
叶莺愣了愣,然后一身寒毛全倒竖起来。这男人想干什么,已经很明显了。
荒唐!荒诞!荒谬!
但如此荒唐的事情,现在正迫在眉睫地发生。门晃得越发厉害,那个简单的挂钩已经有些变形,项杰的一只手甚至都半伸进来,摸索挂点。
“滚出去!”叶莺扑上去顶住门,“侵犯郡主是何等大罪,难道你不知道!?”
“在下真的仰慕郡主嘛,只要成了郡马,谁在乎咱们第一次什么时候睡的?”
“痴心妄想!你速离去,不然明日还京,就不怕我表奏皇上?”
“好郡主,你指望六岁小鬼给你做主哩,”外头项杰大笑,一面扑通扑通的撞门。
这一语,倒也点醒梦中人。
皇帝的身边是谁?是项毅!派他来的是谁?也是项毅!
这里动静闹成这样,连一个上来看看情况的人都没有,会是什么原因?
先帝的公主们都年长,现在都已嫁了,唯剩他一个适龄单身的“郡主”,加上是被天下痛惜的宁王的女儿,娶来的话,对项氏一族会是多重的一个筹码?
木门支持不住,发出断裂的声音。叶莺不得已退开两步,对方毕竟军人出身,比他的力气大上很多。
这时,他突然发现手边的佩剑:青色鲨皮剑鞘,在暗夜里也有隐隐的光,正是方才苏龙胆留给他的。
……
门终于咚地一声被撞开了,跌跌撞撞进来的人,映在叶莺眼睛里,而在铜镜中,他也看到自己的影像:一缕寒水刀光架在白皙的脖颈,沉声道:“你敢再前一步,我便血溅三尺!”
对面的人犹豫了,这让叶莺更确定他根本是借酒装疯。
“郡主,你这是何必呢,开个玩笑嘛,”项杰摆着手,开始嬉皮笑脸。
“你出不出去!”叶莺大吼,将刀刃再向里靠了靠,那刃是如此锋利,以至于已经有鲜红流下来。
“别,别,我走,开个玩笑……何必当真……”
叶莺看着项杰的背影下楼,带点三步一回头的劲儿,最终归于黑暗,天边却已经起了鱼肚白。
整个驿馆,还是死一般的沉寂。
他终于跪在地上,刀也锵啷一声丢下,几点血珠伴着几乎低不可闻的一句粗话飞出:太他妈的……恶心了。
…
…
叶莺回京第一件事,是去找阿九。阿九就站在台阶上等他,第一句话是,“莺子,你没出事吧?”
“怎么这么问?”叶莺怔一怔,他确实正想要告诉阿九出的事情,但是如果他先问,那说明着什么?
“来,屋里说。”
叶狄回到屋里,将门窗都关好,虽然府里都是老家人,也全都支开去了。
叶莺先讲他这一月的经历,叶狄后说国宴上闹出的丑闻。以及,还有最新的一个消息,东海王叶彤,抗旨不尊,反抗今上,朝廷将派兵征讨。
“我原先也觉得,管他谁攀上高枝,只要我们能平静生活就好,”阿九苦笑,声音有些发颤,“可如今这个,只怕是想把树锯倒换一棵的人……”
空旷的屋中,只有他们两个,他捅破这层窗户纸,倒如释重负。
“我就说……我就说……这段日子太好了,好得蜜里调油,万事如意,像做梦一样,”叶莺将手放在桌案上,垂着头,“原来,是一个网子,里头不放上上好饵料,怎能让鱼儿满心松懈。”
“现在,他慢慢开始收口了……而最痛苦的是,我们就算知道,竟然也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的意思,他没有说出来,但相信叶莺都明白。因为大家都看到了那么残酷的实景展示,后党也好,太监也好,都被风卷残云般杀个磬净,所谓什么权势浮华,在刀剑面前不堪一击。项毅现在数万人都已经来到长乐,长乐各处要地、禁军、以及天宁天赐关都在他掌握之中。而自己的手里,有什么能跟这股力量抗衡的 ?
许久,叶莺抬起眼睛,“阿九,我们走吧。”
“走?走去哪里?”
“山高水长,隐姓埋名,总能平安过一辈子的。”
阿九坐下来,也很久,才说:“莺子,你走吧。”
“别赌气。”
“不,我是认真的,”阿九看着对方的眼睛,语气并不激动,甚至带点笑容,但突然说出很多话,“我都仔细想过了。从民家回城时,那些黑老虎盘查得非常严,简直想把我祖宗八代都问清楚。我编了谎给他,但我真想告诉他们:我爹是大烨皇帝,我爷爷是大烨皇帝,我爷爷的爷爷是大烨的皇帝,我祖宗八代都是大烨皇帝!”
“对于卢家,还有另一些普通百姓,也许项毅是解救他们于水火的青天神使,但对于我,他是那个闯进我家,逼死我爹,残杀我兄弟,夺走我家传家之宝的恶霸……这些,你让我忍吗?”
“你知道我爹临终前说了什么?他大叫:大烨到底没有亡在他的手上,”阿九垂下头,“那个十年不上朝的家伙,说大烨到底没有亡在他的手上……”
“我是大烨人,是叶家的血脉,是大烨皇帝的儿子,我不会离开长乐,我要呆在这里,直到那些入侵者被赶走,或者我的身体裂成五块……”
阿九一口气说到这里,有些微喘。片刻,停顿了一下,却换上最柔软的神色:“但是,叶莺,你不一样,你只是叶家的养女——而且,不是真正的养‘女’,我知道你一直为此痛苦,这一点上,宁王,甚至我,都是亏负你的……你走吧,天高地远,换回真正的身份,找个淡淡的女人,长命百岁,也未可知。”
他说完这些,定定看着叶莺,直到对方也笑起来,“阿九,你说什么傻话,你不走,我走去哪里?”
“我再说一遍,我是认真的。我留下来,也不过铁心赴死罢了。项毅现在如日中天,猛如狮虎。而我,只是一个序齿靠后、不结党羽、手无兵权、少受恩宠的皇子,要想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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