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总而言之,送她走的时候,他穿着男装——在他们第一次见面,他就是这样,希望给她最后的印象,也是……
“莺儿?”
“哦,”叶莺这才回过神来,打起笑脸道,“是来了,来的时候在街上过,孩儿跟阿九一起去看的。”
“漂亮吗?”
“挺漂亮的,阿九好像挺喜欢她。”叶莺道,他也不知为什么拿阿九来当挡箭牌。
“可惜啊,这个姑娘注定不是他的,”宁王也笑起来,“阿九也不小了,该成婚了。”
“是呢,有好的孩儿也帮他留意着呢。”
宁王没说话,走到墙垛边上,扶着女墙,叶莺在身后,看不见他的表情。
直到半晌,他突然说:“那你呢?”
“我?”叶莺张大了嘴,突如其来的惊讶让他甚至忘了用礼节的称呼。
“有时我在想,莺儿啊,你恨不恨父王?”
“父王,你在说什么,你怎么这么说呢?”叶莺跑过去,扶住宁王的胳膊。满天星斗此时已经显得明亮,星光映在叶希的脸上,填满那些苍老的皱纹。
“你不恨父王吗?我把你买来,养大,按着我的希望,可是,却从来没问过你愿不愿意……我把你养成了一个怪物……在你小的时候,还不觉得,只是满足于死去的女儿的幻象,但当你长大,父王才明白,父王把你一辈子都毁了,你这一辈子,该嫁还是该娶呢……”
“父王,不要这样说,不要这样说……如果不是你,不止是我,我的父母弟妹,早就已经饿死了,父王是孩儿的恩人,孩儿从来都是这样想的……”
眼泪从叶莺腮边滚滚落下,花了脸上的妆容。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猛地哭了,他说那些话,并不是虚情假意,可是他说不清为什么要哭,只是好像突然一下,有什么东西被点中了,使他泪雨滂沱,无法抑制。
他跪在宁王的面前,号泣不止,宁王这铁打的汉子,此时也有些潸然,抚摸着他的头颈,不断长叹。
天宁关关内的营房,装饰质朴而整洁。
一个微跛的老妇来来去去,一会擦拭案几,一会端茶送水。叶莺知道,她是真正的叶莺的母亲所带来的婢女,叶莺的母亲爱吃她做的小炒肉,后来王爷也爱吃。
再后来,叶莺和她的娘都没了,她却还在,日复一日地为王爷操持。
“郡主,这次呆几天呢?”
“七八天吧,大概还跟以往一样。”
“不多呆些日子吗?你父王这些日子有些奇怪,你能多陪陪他就好了。”
“父王他怎么了?”
“他像是总做一些怪梦,醒来眼神发直,嘴里老念念叨叨的,”老妇叹口气,絮絮道,“我问他哪里不好,他总说没事。也是,我这个老婆子,没有读过什么书,他心里有什么事,哪里会跟我说。”
叶莺没答话,心里却掠过一丝不好的感觉,王爷在城墙上对他说的,也不是平常会说的话。他听说过,有的时候,人对自己的大限,是有预感的。
呸,他摇摇头,想把这种想法从脑中驱逐出去,怎么老往不好的想呢。
“郡主,”老妇人又开口了,“有句话,老婆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就是了,我一直把您当成长辈,客气什么呢。”
“京城那里的事,听说乱的很,郡主从小读了那么多书,聪明过人,有没有想过有的事情上,帮帮王爷?”
叶莺微微张了张口,半晌,道,“有些事情,我虽然看的明白,但权谋之道,并非所长……”
“老身知道,郡主是不愿意去趟这滩浑水。你也是,你父王也是,他们说的什么‘浊世自清’的脾气,但是啊,”老妇深深叹口气,“别怨老婆子混说,你们觉着,若站在屋角就可以不湿了身子,可你们站的屋角,是船上的屋角啊!一个浪头过来,连船都翻了……”
叶莺整个呆住,他没想过,这样深刻的道理,会从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老妇人口中说出,而这,正是他一直所逃避的东西。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接着是很不友善的敲门声。
开了门,一个黄衣的内监,抖一下拂尘,用尖细的声音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清平郡主叶莺,私放前来和亲之漠北公主,离间两国,其罪不赦!”
叶莺脑袋嗡地一声,事情败露了?!
刹那之后,他想道,难道苍琴逃跑时被抓住了?那她现在怎样?会不会也被判罪?
但是再片刻之后,他开始感到巨大的惶恐和内疚:因为他的父王叶希,被反锁着双手,带到他面前来。
圣旨在继续:“宁王叶希,疑为同谋,即日押解赴京见驾,钦此!”
他不敢看他的父王,因此也不知道他此时的表情,是愤怒,震惊,还是无奈。
从后方围绕来一条冰冷的黑巾,将他双眼蒙住,带上一辆四面都遮着布幔的马车。
☆、第十章 船覆湿衣
“事情是我做的!人是我放的!跟我父王无关!”
一路上,叶莺都在单调地嘶喊,不管是在颠簸的路上,还是感到被人抬下来,“咚”
地扔到什么地方的时候,可是喊声像掉在无边的黑洞里。
直到终于,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应道,“别喊了,你以为他们是冲着你来的?”
叶莺一怔,然后听到耳边有镣铐琳琅的声音,腐烂的草因为人走动而被翻起,重新释放的味道,充满鼻腔。
那人走过来,解开他眼上黑巾。停了一会,叶莺才看清,这是一所牢房,关押着他们两个,对面的老人披头散发,但片刻之后,他还是认出,老人是朝中天文博士李天纲,由于进言“九星耀日,帝都将有浩劫”触怒皇后,而被关入监狱,前几天他和阿九还在摘星楼上谈起他,却怎么也想不到,如今竟然与他一同身陷囹圄,人生的际遇是多么让人哭不出也笑不出来。
“郡主,你不用喊了,难道你看不出,这次的事情本来是王家一手策划,就是冲着宁王去的么?”
叶莺呆住,与其说一语惊醒梦中人,还不如说他最担心的情况发生了。
王家与宁王,并没有什么私仇或交恶。但是巨大的利益面前,谋害是不需要交恶的:宁王不挪窝,谁给太子腾兵权的帅印?也许他们已经忍耐了很久,但这次的事件,实在是一个太好的机会,让他们觉得错过了都对不起上天。
他深深低下了头,那个老妇人,说的真对。以为躲在角落就可以不打湿衣服,殊不知,人在船上,而外面,正风急浪高。
“郡主,恕老身多嘴,”李天纲问,“那苍琴公主,真是你放走的?”
“是……她来求我,说不愿意嫁给太子,我看她可怜……”叶莺嚅嗫道,“现在她怎样了?是太子把她抓回来的?太子有没有对她怎样?”
老头的眼里闪过一丝怜悯,“原来你还不知道?是她自己回来的。她走了二十里,磨破了脚,看见一群饥民在煮小孩,就回头了。回到京城哭求太子原谅她,说是你见色起意放了她走……你该知道,鱼缸里养鱼,是不用加盖子的。”
叶莺的口型慢慢张开,在圆形僵持了一会,又慢慢闭合,头低下去,如果不是掩住口鼻,他几乎要不能自已地呜咽起来
李天纲默默看着他,半晌,说,“郡主,你也不要太难过了,说不定……还有转机。”
说着,他掀开角落中的腐草,下面竟然露出一块凸起的石板边缘,
“这是什么?” 叶莺惊问。
苍老的脸上露出孩童般的笑,“下官年轻的时候,也学过几分阴阳术数,在这里几个月,发现了这暗道机关。”
“我们从这里能出去?”叶莺脸上重新露出希望。
“郡主也许能,但老夫不行了,”前天文博士拍了拍枯瘦的两腿,“老夫年老体衰,要是能出去,早已经走了。”
顿了一顿,他又说,“公道自在人心,宁王是大烨最后的栋梁,不可以轻易折断,郡主从这里走吧,如果能把宁王救下来,也算老夫世代领大烨俸禄,为国家做的最后一点事情。”
“可是……”
“可是什么?死生有命,老夫的寿数已经到了,”老人眯起眼睛,“别啰嗦了,一会狱卒发现,想走你也走不了了。”
说着,竟真似乎有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叶莺不敢再耽搁,走一个人,总比两个人都困死在这里好。
当他狠狠把衣服系紧,正要钻入暗道之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等等!”
叶莺转过来,等着老人最后的交代,是希望自己出去尽快解救他?还是托自己照顾他的家人?或是……?
然而他看到,李天纲闭着眼睛,像是叹气,又像是自言自语,“天象已定,人力难为,九星耀日,帝都必将浩劫……”
“博士放心,我会尽力阻止的……”时间紧迫,叶莺来不及多想,应了这一句,爬下暗道。
……
东平殿,院里满是银杏的落叶。
一场大风刮过,长乐城说冷,竟也冷起来了,来往的宫人未来得及换上深秋的衣装,走路都踮起脚,缩起脖子,一路小跑。
殿门口,一片金黄的扇叶之上,立着一个人。
“哟,我说是谁呢?原来是九殿下,今日,怎么想起到我们宫里太监~的地方来了?”邓德全从台阶上一摇一摆地下来,说话时那个“宫里太监”咬的特别的重。
“邓公公,那日是我们喝醉了,酒后胡闹,这里跟公公赔个不是,还望公公大人大量,不计前嫌,帮着向刘公公通报一声,”叶狄低着头,声音很沉闷。
“哟,您别跟俺们赔不是,俺们哪受得起啊,”邓德全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摸着脸上还没完全长好的疤,翻着眼睛向下看。
“公公,这是小王一点心意,还望公公笑纳。”
邓德全睁大了眼,抬上来的是一双白璧,晶莹玉润,毫无瑕疵,眼中的光景不由动了动。
然而他还没摆够谱子,一仰头,摸了摸身上,干咳两声,“今个儿,天真是冷啊。”
叶狄没说话,解下身上轻裘,披在这位太监身上,动作恭顺得像伺候父亲。
邓德全也有点楞了,他识货,这轻裘是集白狐之腋而成,极其轻巧却又暖和,即使深秋天,里面只穿一件单衣,披着它便不觉寒冷,踏遍京城未必寻得到第二件。
于是他终于感到,自己的面子算是找回了,慢条斯理地道,“那你在这候着,咱家这就去通报。”
叶狄等在台阶上,他里面的确就一件蚕丝的单衣,风吹过来,衣衫贴在身上,能清楚看出并不算强壮的肌肉的线条,让他不自觉地耸起肩,发起抖。远远过路的宫人,看他这个样子,多半都投来诧异的一瞥。
“这还没到冬天呢,”他咬着牙对自己说。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终于,里面传来一声“刘总管有请。”
…
永安宫。
“听说叶狄那小子找了刘福喜,硬求他跟皇上求情,皇上答应见宁王一面?”
“回禀母后,是、是有这么回事,这也怪孩儿,忘了小九子在他家长大这回事……小九子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
“好了,”女人打断他,“马后炮的话少说,现在你要知道的就是,绝对不能让宁王见皇上。”
“那,那怎么办?父皇已经答应见他了,明日就要宣召。”
女人抬起褐色的眼睛,“现在宁王在哪里?”
“还在我们牢里啊。”
“那就……”褐色的眼睛陡然聚集狠厉的光芒,“不必让他活到明天了吧?”
“母后!”底下年轻男子有些惊讶地叫出来,然后声音转弱,“六叔从小对我还不错……”
迎接他的却是勃然大怒的一声嘶吼:“妇人之仁!”
“一不做,二不休,我们已经得罪他了!现在让他见皇帝,你想他会说什么?”贵妇人罕见地咆哮着,吓得太子噤若寒蝉。
而终于,她的语气和缓下来,捧起太子的面孔,认真看着,“环儿,母后只有你一个孩子,从小娇养,把你宠坏了,你不懂,你死我活的道理啊。”
叶环胆怯地看着母亲,心里一横,对自己说:本来我也不想弄死他的,谁让小九子硬要去争,让皇上见他呢?
“不,母后,我明白,”他似乎受到鼓舞,或是想展示自己的成熟,一股脑说出来,“孩儿听母后的就是了,明日我们就一口咬定宁王图谋不轨,意欲反叛,畏罪自裁!决不让父皇见到他就是!!”
☆、第十一章 引虎驱狼
第十五章
在漆黑的甬道中,叶莺不知自己爬行了多久,心里一直怀着深深的恐惧,生怕这暗道的尽头,因为年久失修被封死,那时,他连转头也不能够。
万幸的是,这一幕并没发生,在体力濒临耗竭之前,一片浮土和落叶之中,叶莺终于钻了出来。
他看了看左右,这里是一片郊野,竟然离他和阿九的小木屋不远。想起自从那一天,他再也没见到阿九了,心里不由一阵怆然。如果知道,也许再也见不到阿九,那一天,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跟他生气呢?
他拖泥带水地进了小木屋,从地上捡起一点不知什么时候剩的饼渣,狼吞虎咽下去,这才仿佛有了一点精神,然后翻出一套男装换上,匆匆向城里赶去。
他不知城里的情况,也不知阿九和宁王都怎么样了,已经一路小跑,心里却还火急火燎地嫌慢,已经冷起来的天,身上出了透透一层汗。
终于,在暮色四垂之时,他赶到了城门口,却发现城门今天有点不一样,门前多了一队士兵,乌泱泱全是人,堵成一团。
“这是怎么了?”叶莺问前面一个百姓。
“你还不知道啊?宁王图谋不轨,主谋行刺漠北来和亲的公主,失败后又指使女儿放走公主,目的就是让漠北与大烨失和,他好从中取利!结果阴谋败露,他被抓进牢里,畏罪自杀啦!”
畏罪自杀……
畏罪……
自杀……
叶莺感到有一个雷在脑子里炸开了,轰得他整个头脑胸腔都嗡嗡作响。
而那情绪高亢的百姓还没有说完,“郡主本来也被一同抓起来了,不知用了什么邪法,竟然逃了狱,这不,这些兵老爷就是在这儿盘查,今儿进出城的可倒了霉了,我都在这儿排着一个时辰啦!”
叶莺努力稳定自己的情绪,咬着牙,几乎从齿缝里发声,“宁王真的……已经不在了么?”
“不在了,尸首都挂出来了,昨晚上服毒自尽的,”百姓突然压低了声音,“我有小道消息,你可别告诉别人啊,听说本来九皇子去苦求刘太监,让宁王能跟皇上见个面,没想到啊,这宁王夜里就没了,现在连九皇子都被牵连,关在掖幽庭,不知是死是活呢。”
“阿九……”叶莺低低喊出来。
这消息还想打击他到什么程度?宁王也就罢了,居然连阿九都被牵连进去。
一瞬间,他简直觉得天地都崩塌了,好像深夜行路,眼睛看不见,可手里知道牵着两个人,是心里的依靠,但一刹那,忽然那两双手都消失无踪,无论怎样也找不到,那样的孤独、恐慌、失落,茫然,一个人站在无边的旷野上,风雨雷电,再无半点遮挡。
但是片刻,另一种感觉不知从哪里涌了上来。
已经不可能更糟了,不可能更糟了。
已经再没有什么可以失去。
由于绝望而带来的一种无畏迅速充满了叶莺的心底,他直着眼睛看着那些盘查的兵卒,突然高声大喊,“军爷!出城的细查,进城的咱就别那么费力啦!那逃犯要是跑出去,哪可能再回城啊?”
他的喊话马上得到了很多进城百姓的呼应,大家都排了几个时辰的队,累的不行。
多数人的要求总是有一定力量的,何况那些士兵从早查到晚,本身也已经烦躁不堪了。
“好了好了,进去吧!”领头的兵士站得高高的,手里拿着图影,不耐烦地向进城的人们挥着手,那一边,是出城的人们羡慕嫉妒恨的眼神。
叶莺从他手下走过,瞟了一眼他手中的图影,那上面,赫然是金钗步摇,一位佳人……
…
…
一进入城里,叶莺开始飞奔。
挂着两个巨大灯笼之处,就是京城里无人不知的刘府。
叶莺没有让人通报,而是从墙外跳进去的。
他看见刘福喜的时候,后者穿着大红袍子,身上绣着寿龟,肚子上那一只看起来比别的撑大许多。然而这喜庆的装扮配上一屋子太监惊慌失措的表情,显得分外诡异。
这些太监,当然不是好人,但甚至,也不是一些高级的恶棍。他们贪痴愚妄,作威作福,却缺乏洞悉和远谋,而如今,宁王一死,太子奉命前去接掌兵符,他们才意识到,这富丽辉煌,脂膏流油的府邸,在即将来临的刀枪面前,不能为他们提供半分保障。他们本能地感到了恐惧,集坐一堂,却没人能拿出一个像样的办法。
“叶,叶,你,你怎么会……”刘福喜半晌才认出叶莺。
而叶莺没有解释,直冲过去抓着他的衣襟:“刘公公,大祸临头了,你可知道?”
刘福喜努力平稳一下情绪,在这突然出现的逃犯面前强自装出一副淡然的样子,“郡主,你好大胆子,现在正被通缉,还敢到咱家这里来危言耸听,不怕咱家绑了你交给皇上吗?”
叶莺冷笑,“公公真觉得我是危言耸听?您权倾朝野,靠的是皇上,一旦皇上万岁之后,继位的马上就是当今太子,您得罪太子的事情还少吗?何况现在的情况更加危急,太子一旦拿到兵权,别说扫平刘府,就算领兵逼宫,让皇上逊位,天下人也只以为是他家事,可那时公公却将如何自处?公公之危,危在旦夕!”
这话说在了一堆太监心坎里,可以说是把他们模糊的恐惧化为理性的分析,最犀利地点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