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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早餐是成功生平吃到的最难以下咽的一顿饭。听那列车员们的口音就可以断定这趟车的服务人员都是北方人,据说北人的口味比较重的,现在吃了这饭似乎也证明了这点。
“很难吃吗?”单眼皮问。
梗着脖子拼命下咽的成功点点头,“太咸——”他这时候是不太注意说话人是谁的。
他习惯细嚼慢咽的吃东西,这让他对味道的体会更为深切。
“难吃就别吃呗。何必委屈自己。”单眼皮的话似乎是在挑衅着那个中年妇女,成功咬着筷子扭头看向单眼皮,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单眼皮的眼神带着点嘲弄的恶意。
“可是没别的可以吃了。”成功本来想说浪费不好,可是脱口而出的却是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脑袋上挨了一下。成功惊讶得一口饭含在嘴里忘记咽下去,瞪大眼睛直直的瞪着单眼皮。我们好像没这么熟吧?当然,这也只是在心里想想而已,虽然人们好像习惯于敲自己的脑袋,可是,好像还从来没有陌生人对他这样做过。
“小兄弟,如果我说我真的很饿,你会让我吃吗?又或者你真的会再给我买一份吗?”
单眼皮忽的凑近成功,贴着耳朵低低的说,鼻息的热气熏得成功脸上一阵热。
这次,成功瞪得眼睛都发酸了,他眨呀眨呀眨了好一会儿,眼睛恢复了,神也回过来了。
“哦,我这就去给你买。”成功慌里慌张的答应着,觉得单眼皮实在没有必要这样的贴近自己。
单眼皮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起身去找餐车,力气很大,那一瞬间成功有一种感觉,跟这个人硬来绝对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别急,一会儿还会回来的。”单眼皮漫不经心的说。
“哦!”
“上头那个背包的侧袋里有个水杯,你先去打点开水吧——看你噎得那个样。”
单眼皮有着上位者的优越感和支配力,由于他脸上始终带着一抹浅笑,不知道为什么并不让人反感,至少,成功是没有任何犹豫就照做了,听那意思是让成功用他的水杯喝水,尽管成功是绝对不会用陌生人的杯子的,但是成功还是有着一些感动。
那是个成功从来没见过的水杯,也军绿色的,跟个竹筒似的。成功好奇的左看右看,对于没有见过的东西,他都是保持着相当的好奇的。不过,很快的,他的注意力就转移了,因为他发现了一个更值得他关注的事情——他不晕车了。
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可以比较正常的说话做事甚至吃东西了,现在即使是走在摇摇晃晃的火车上他也没有太多的反应。这对于他来说是以前不敢想象的。
如果不是人来人往的提醒着他这里是在火车上也许他真的会仰天长啸的。这真的是个无比美好的发现。成功非常高兴。
“喂,小老弟——”那个中年妇女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着来到水箱旁,一把拉住成功,压低声音神秘的说:“你怎么就那么蠢捏?”
她说的是成功的老家通行的方言。看成功没反应,她又说:“他是你什么人呐?”
成功摇摇头,“不是。”
“不是你还这么老实的?”中年妇女的声音提高了几度,“叫你买什么就买什么,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发什么颠要听他的?看过去就晓得他不是个好人。跟你说,你莫要这么憨,叫人哄死了。啊,听到没有?”
中年妇女脸上是真正的担心和不平。
“晓得咧,谢谢你,大姐!”成功感激的道谢。
“咦——还大姐,我跟你妈都是一个年纪的。”话是这么说,中年妇女脸上却是漾开了笑。原来,女人真的都喜欢年轻。书上写的再次得到了印证。
“大姐,谢谢你提醒我。不过,不要紧,卖点盒饭吃没啥子的,搞不好他也真的有难处,听说他的脚也不方便呢。”成功说的是实话,反正要他向陌生人提出这样的要求打死他也是做不出来的。
“哎呀——”大姐恨铁不成钢的戳戳成功的脑袋,“你真是个老实头,人家说的你都信。看你个乖得像个小白兔一样的好欺负,人善被人欺,这种人是专门捡老实的欺负。你呀,出门在外,莫要太老实了。”
“哦,谢谢大姐——餐车来了——”
撇下大姐,成功匆匆接了一水杯的滚开水回去正好赶上餐车被推了回来。成功拿了双份的盒饭,直觉的,他觉得单眼皮能吃得完。不是每个男人的饭量都象他这样小的。
单眼皮也不客气,坐正身子就狼吞虎咽的吃起来,看来真是饿了。成功有些钦佩有些不解,那样难吃的东西都能吃得这样的香甜,看那个包还有这个即使装满了滚水也不会觉得烫手的水杯,单眼皮怎么的也不像是落魄到没饭吃的人呀。可是那种绝对不是表演的饥饿又是怎么回事?
想不明白,算了,不想了,反正别人的事情,总是有别人的原因的。
“你心情很好?为什么?因为日行一善吗?”
单眼皮用一种成功无法理解的速度吃完两份半盒饭,那半份是成功吃剩的,他居然也一点没糟践的全给吃了。吃完之后,单眼皮惬意的喝着水看成功忙前忙后的打扫,脸上仍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笑意。
“哎?哦!不是!”
成功没有多说什么,正常状态下的成功是寡言的,况且他还真没往什么日行一善上想过。
日行一善么?他倒没这个觉悟。不过,他心情是真的不错。至少他终于发现有一种车是他可以适应的——他试过拖拉机、卡车、牛车,这些他可以碰到的车都跟汽车一样能够轻而易举的将他放倒——晕车一直是他的瓶颈。虽然昨晚上的时候他也有过想要晕车的反应,但是他挺过来了。
也许,很多事情也是这样,挺住了,就好了。
而且,这个世界上真的是好人多,一个素昧平生的大姐居然可以为自己担心,好言相劝,成功很感激!尽管与世事接触不多,可是该知道的成功还是知道的,他知道现实社会不是乌托邦,他知道人与人之间的隔膜,他知道防人护己的道理,可是,他也相信,其实,这个世界还是好人多。
单眼皮所求的不过是顿饭,而他给得起,那就没什么事了。至于单眼皮这样做是玩笑也罢,是真实的也罢,成功不太在意。成功为人处世只求一个问心无愧。
9
火车终于离开了xx省,这还是单眼皮提醒的,看起来单眼皮有着那种游遍万水千山的历练。然后,成功开始注意到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景物开始了渐渐的变化,尤其房屋样式的变化开始明显起来,喀斯特地貌的大石山变成了丘陵土岭。
成功知道,他真的离他熟悉的世界越来越远了。
现在,成功仍然是坐在单眼皮铺位的最边最末的一小块地方,翘首贪婪的看着外面的世界,体会着一点一滴的陌生。
“第一次去北京吗?”单眼皮喝着水悠闲的问,成功已经又给他打了第二杯水,自己倒是买了两瓶火车上的高价矿泉水,盒饭太咸,弄得他一个劲的想喝水,但是他是不会用别人的杯子的,他有点洁癖。
知道成功的确是第一次去北京之后,单眼皮开始给成功介绍起北京的风土人情、奇闻轶事来,并且很有条理的按照出了火车站的顺序介绍的,专业度不下于成功看的那些书。尽管这些内容成功是从书上知道的不少,但是能从别人的嘴里听到的感觉又是不同的,何况还可以即席提问,更别提这个人还是如此的健谈和风趣。
对于单眼皮的阅历和口才,成功佩服的五体投地,很有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感叹。
车厢里的人都在坐着各自的事情,聊天的,看书的,睡觉的。那个中年妇女就是已经在蒙头大睡了,好在她个子不高,脚下空余的铺位还能让那个中铺的年轻女子有坐着的地方。
以往成功就对女人好吃零食的说法有过质疑,他自己也就是爱吃点大白兔奶糖而已,别的就可有可无了,他认为只要是吃饱了饭就已经够了。可是现在这个女人一边戴着耳机听着什么,一边不停的吃着东西,从早餐的面包开始到水果到话梅到现在的瓜子反正在到中午的这段时间里的这几个小时里就没有听过嘴。成功无比的佩服她那纤细苗条的身体的容量竟然是如此的惊人。
想到糖,他从兜里掏出几颗大白兔奶糖来分给单眼皮,单眼皮接过去了,好奇的看着他的肥仔裤,“你兜里鼓鼓囊囊的就塞了这么多糖?很爱吃这种老式的糖吗?”
老式的糖?这倒是个新鲜的说法!
成功笑笑,他是很喜欢这股浓浓的奶香味的,喜欢还分什么老式和新式呢?
空调车是不允许吸烟的,单眼皮大概是烟瘾犯了,摸出根烟给成功,成功摇头,于是他就将那烟架在鼻梁底下拼命的闻着香味。成功好心的告诉他两个车厢中间的过道是可以吸烟的,有好些烟民都在那里过瘾呢。
单眼皮摇头说自己现在是伤残人士,还撩起一直盖得严严实实的被子让成功看他的用白色纱布包起来左脚的大拇哥。
成功三分好笑七分好奇,礼貌的问他受伤的原因。单眼皮沮丧的说没办法,女人的独门武器伤的。
成功不明白,女人有独门武器吗?他顺着单眼皮的目光看向对面姑娘——的脚上,高跟鞋?!
对哦,高跟鞋可不就是女人的独门武器吗?看电影电视上惹急了的女人们不都是直接操着高跟鞋就开打的吗?
成功心有戚戚的无声的笑了,光用想的就觉得很疼。单眼皮很有些不满他的幸灾乐祸,但是好像也没有办法反驳,于是叹息说唯有小人和女人难养也。还说孔圣人一定也是吃过女人的亏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满脸的无奈和烦躁。
单眼皮无疑是个很好的旅伴,因为他知识渊博又见多识广,天文地理无所不知,并且十分的健谈和风趣,即便是很普通的一个话题也能讲的妙趣横生,将人的注意力牢牢的吸引住。
成功很是佩服。
他除了在讲台上之外,是几乎没有能这样侃侃而谈的。生活中更多的时候他是在听别人说,但是,即便是这样,肯对着他这样说话的人除了卫东,好像就没有了,大多数人都嫌他太闷,不好玩。成功也认为自己太闷,不是跟不上别人的话题,就是不知道应该怎样说出他知道的来,这让他恶性循环似的更不知道跟别人怎么聊天。其实,他并不需要也不想说什么,只要能听就好,他是很满足卫东、单眼皮这样的一边倒的谈话的,只要他们肯说,成功都会兴致勃勃的认真的听着。
能在火车上碰到单眼皮成功觉得很是幸运,有了他漫长的旅途就可以过得很有趣了。
单眼皮天南海北的谈,但是几乎不谈论自己,也不谈论成功。
对此,成功是有着小小的遗憾和失望。他知道什么是旅伴,但是,他也真的很想交这样的朋友。然而,他也知道对于单眼皮来说,他只是个旅伴,何况,没有多少人想要与他这样的人深交的。如果是成志的话,他们一定就成朋友了吧?
又请单眼皮吃过午饭,照例是两份给了他,还给对面的“大姐”买了个鸡腿,成功是很感谢她的关心和提醒的,从小到大,很少能有人这样关心他的,何况还是对方完全的陌生人。那大姐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还是接受了那个鸡腿。
北上的列车走走停停,旅客们来来往往,车外的景物变得越来越陌生。吃过午饭,火车就经过了长江。然而这条耳熟能详的母亲河却令成功非常失望,因为他看见的不过是一条混沌的黄河罢了。水质污染,水土流失,造成了母亲河的变异。
单眼皮叫他就将长江当成黄河看好了,因为经过真正的黄河的时候是半夜,是没有办法看得见的。
“大姐”过了长江就下车了,她对帮她送行李下车的成功再三说他是个好人,要成功别再做冤大头了,被人占了铺位不说还要伺候人,大骂单眼皮不是好人。净想着占人便宜。她说她知道那个下铺本来是成功的铺位,被单眼皮以脚疼为由要求列车员照顾安排在下铺了,而下铺和上铺的价格相差不少,下铺要贵上好几十块钱呢。让成功千万要记得讨要回差价来。
目送着大姐走远,看着往餐车加热水的列车员在忙碌,成功象别人一样也在站台上活动活动。上铺和下铺存在着价差,这是他不知道的,票是由母校的学工委帮定的,成功是拿了票直接上车的。列车员们来来往往,没再见着昨晚的那个列车员。这,成功倒是知道的,因为白天的列车员们都是女性,男性列车员可能只有在晚上值班吧。
价差就价差吧,成功不是很在意,如果连吃饭的钱都没有了,哪里还会有钱来退车票的价差呢!
成功不认为单眼皮会是个坏人,尽管他真的有那么几分痞样。成功不是滥好人,他甚至同意人之初性本恶。人的教养学识将人的恶隐藏了起来,没有一定的诱因,恶是不会暴露的。成功不认为自己具备让单眼皮的恶爆发的条件,仅仅是几个盒饭几十块钱的差价就让一个人显露本性好像有点夸张了,何况单眼皮那样的人是一定不屑于为这点蝇头小利而暴露自己的。
单眼皮虽然胡子拉碴,看上去很有点沧桑的味道,但是他那代表着长年户外作业的古铜色的皮肤是泛着光泽的,这不仅说明他健康而且也说明他是营养充足的,就像乡下隔壁师母养的那条大黑狗,毛色不仅乌黑而且还在发亮,一旦师母为了省钱停上十天半月不给喂肉,那毛色就会变得焦枯无光的。人的道理也是一样的。
单眼皮的手虽然看起来有些粗糙,但是熟悉劳动人民的手成功却知道这并不是因为劳作造成的,因为他的手指真是太过漂亮,连指甲也修整的整整齐齐,指甲里没有一点污垢。即使是成记粉店的打工妹小芳也因为长期的劳作年纪轻轻的手就已经很粗糙了,一年四季指甲里都是好像永远洗不掉的污垢。
尽管成功能够接触的人不是很多,更是没有什么识人辨人的本领,但是他仍然可以从单眼皮那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和骄傲里体会到单眼皮优越的生活环境和一帆风顺的经历。
成志也是骄傲的、有着不可忽视的优越感的,但是那不同的,成志的骄傲和优越感来自于他自身的努力,所以成志更多的是自信,而单眼皮的骄傲和优越是天生的,所以他有着成志所没有的目空一切和对一切无所谓的自大。
这样的人是天之骄子,是不屑于为恶的!
如果在他眼里自己仅仅是个寂寞时的消遣,那么,自己也没有必要在意,因为对方何尝也不过是自己旅途中的一个乐子?!
被列车员催促着回到车上,成功仍然是心态平和的。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这是他的信条。
单眼皮正在看一本英文书,对于回来的成功眼皮都没有动一下。成功知道他不想说话,就自己爬上了上铺,大半天了,是该好好的躺一下的。就坐伤筋,喜好中医的成功很知道善待自己的身体。
空调车里,大多数人都穿着长袖长裤,象成功这样的短打打扮的不多。成功也不觉的冷,但是既然躺下了还是应该好好的盖上毛毯的。而且,昨天晚上他都没有好好睡,现在,也真的是累了。
成功的这一觉直到晚饭时间被头顶上的广播吵醒过来。他侧起身喝了几口矿泉水,看见下铺的单眼皮正在说得眉飞色舞的,边吃边说,他已经吃上盒饭了,而且,他的面前的桌上还摆满了水果零食。
有些仲怔的呆着,成功明白,他已经不需要自己了。
成功下去的时候,是坐在过道这边的弹簧凳这里的,没人在意多了这么个人。成功也没有理会别人,此时的他完全的被窗外的景象所吸引了——他生平头一次看见了平原,一马平川的平原。脑子里立刻想起了自己背的滚瓜烂熟的一篇课文《白杨树》。真的,亲眼看见的平原原来真的是这样的大气恢弘,只是,白杨树呢?——好像看见了,飞一般的掠过去了。
听着广播的播报可以知道在着平原地区原来真的可以一日千里的,火车直直的向前冲着,速度更均匀行车更安稳得多。
默默的在心里背诵着那篇以为重重复复而烂熟的课文,想起自己是怎样辛苦的描述着所谓的白杨树,他自己也只是在电影电视上看到过,而还没通电没有看上电视甚至没有看过电影的山里娃是根本无法想象这种闻所未闻的物种的。不过,当他想到在老家很普遍的桉树时,他笑了,孩子们也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在很久的日子里,他就是拿桉树当成白杨树了跟学生们讲解的。只希望今后有幸见过白杨树的孩子们别埋怨老师的忽悠了。
熟悉而又完全陌生的景象令成功欣喜不已,但是即便是这样,他只是托着腮帮迎着地平线上的温和的夕阳看着。他是不习惯喜形于色的。这个时间,在老家的大石山区是早就看不见太阳了的。想起老家他有着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不知道父母在这个时候会不会也想起他来。
离开家他没有什么不舍,离开学校,他也没有什么不舍,没人舍不得他,他也没有舍不得谁,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其实是挺冷情的一个人,同时也是一个完全多余的人。
背井离乡,他倒没有想过要如何的出人头地,他知道他不是成志,所以他很安分。他只是想看看,多多的看看。书,他已经尽可能的看了,可是,他还不满足,他还想亲眼的看看,比如现在,亲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