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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云不愿意师妹难受,就要向后挪去:“阿芳,我好了。这些伤都快结痂了,不用管它,过上两日就好了。”
“你不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了么?”戚芳的手不动,保持着这卡在栅栏间冲牢房方向笔直伸着的姿势,声音却是透着黯然。
狄云当然记得,答应师妹的每一句话都记得。他答应了师妹要等着师妹,要活下去,要娶她。
他喉头被严严堵着,只觉说出每一个字都那么艰辛:“阿芳,我……我应了你的就会做,只是……”
他停了停,要说出之后的话,要更多的力气,他没有办法,却不能不说:“阿芳,万师弟是好人,你要真……二十年,太久了。”
说到后来,那永远像是精力充足、活力蓬勃的少年就像是突然间被岁月砸弯了腰背,整个人都变得死寂,他还是说不出让师妹去喜欢别人的话,死也说不出。他知道自己不能那么自私,他的阿芳那么好,不该就这么无依无靠地等着他这样一个废人。二十年,几乎就是一个女子的一辈子。
可只要想一想,想到那双明亮的眼睛注视着别的人,再也没有自己,他就觉得穿过琵琶骨的铁链长到了身体里,在他的心上不断地磨,磨得血肉模糊、痛入心扉。
戚芳的声音更沉:“你不要我了?”
戚芳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地几乎像在和人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但狄云的直觉却在冲着他大声嘶喊。他知道阿芳生气了,很生气。
那用尽全身力气做出的决定一下子就像被扎破了的袋子,将里面的决绝给漏了个精光。他做不到。狄云的眼刺拉拉地疼,却流不出半滴泪,他难堪地把自己的卑劣展在了师妹面前,等到日后,师妹会恨他吧?
狄云近乎绝望地想着,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阿芳,对不起,我不该让你等我,不该拖累你,可是……可是想到你是别人的,我就难受。阿芳,我们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戚芳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女子的声音又软又绵,如同喃喃自语,又如同回答狄云的话:“你当初应了我绝不会让我一个人,你记得,我也记得。若是……我不会让他们好过,也不会让你好过的。”
狄云与师妹日日相处,这话中的狠绝自然能听出来。也正是因此,他才从那种绝望的崩溃中醒过神来,师妹,这莫不是有求死之心!
狄云再不敢放纵自己的心情,连忙对师妹保证:“师妹你别做傻事。你好好的,要我怎么样都行。”
戚芳瞥了眼蜷在墙角的囚犯,将到口的话斟酌再三,才盯着狄云的眼:“我要你活,要你强,要你终有一日与我一同走出去……”
然后把那些敢伤害你的败类千刀万剐,成为这世间人人生畏、无人敢欺的存在……
戚芳没有将最后一句话吐出来,但这字字句句的倔强坚决却令狄云不敢轻忽:“你可听清楚了?”
狄云点头:“我记住了,师妹你别哭,也别气,只要你好好的,我,我都按你说的做。”
那就活下去,等着我。
戚芳没与狄云多说,拾起空的竹篮扭身就离开了这监牢。在她快要走出这牢狱甬道时,隐隐听到身后那间牢房传来一道陌生的男声,似乎是在与狄云说话:“你与这女子倒情意深重。”
作者有话要说:
双更啦~捧胖脸扭动~
☆、吴坎
从暗不见天日的牢房走出来,本觉温和的阳光也显得刺眼不已。戚芳用衣袖挡在额前,也遮去了方才波动的心绪,等眼睛重新睁开,放下衣袖之时,又是那个柔弱堪怜,孤苦无依的戚师妹。
万圭与许克彼此一番试探安抚,此时俱是自以为安抚住了对方,称兄道弟,好不亲热。
现下万圭见到戚芳眼角微红地出来,立即就冲许克微一拱手:“今日给许兄添了麻烦,改日与大哥好好喝上一杯。”见许克微笑应允,方才满目怜惜走到戚芳身边。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万家时,已经是午后。
万圭挂心对付许克之事,少不得要去与父亲先打个招呼,又看戚芳神思恍惚,想着这女子一心念着那乡巴佬,现在只怕又为她师兄的不幸黯然神伤,心里也是一时有些腻味。他到底不过二十出头,就算为了那莫大的利益,也没法子时时处处周全,这不快也就带了出来:“戚师妹,我想起有些事情要与父亲商量,不若你自己回房吧。”
说完甩袖就将恍惚伤神的戚芳给丢在了大门处,扭头向着万震山的书房而去。
戚芳脸上还有些反应不及的愕然,目光虽然目送万圭远去的背影,眼角却是瞟到了暗暗躲在影壁后的人影。那人见万圭走远,门子又偷懒不知到何处去,偌大的前院居然没有半个人,也掸了掸衣袖,迎了过来。
“戚师妹,你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可是迷了路?”来人长得倒也端正,只是目光闪烁,气质畏缩,比起万圭的富贵斯文大大不如,平日里在师兄弟中间也不怎么显眼。
戚芳似乎犹豫了下,才不太确定地唤道:“可是吴师兄?”
吴坎心中不快,倒不是冲着这千娇百媚的美人,而是对着那万圭。
万圭是万震山的独生子,平日里自然与他们这些弟子不同,很得师父看重。但凡有什么好东西,师兄弟也都是让万圭先挑,只有他不要的,才轮的上其他人。
如今来了这么个美人,美人身上估计还藏了什么连师父都动心的重宝,吴坎自然也很想搭上一手。只是兄弟几人合谋好不容易把那一老一小两个乡巴佬给解决了,他这被师父给娇惯得鼻孔朝天的三师兄就将小美人当成自己禁脔。
不论是吃饭出门,竟是寸步不离戚芳身边,把小美人的身边给把持得牢牢的,让他们全没接近的机会。如今小美人居然连他的名字都记不得,全是那处处争先的万圭做的好事。
可是他也心知自己对上万圭不过以卵击石,只得忍了。但这怨愤一旦起了,只会越藏越深,越长越盛,日后积攒得多了,也就不知会如何了。
吴坎眼中一暗,对戚芳的笑稍稍淡了些,肆意的眼神也是微微一敛:“是啊。我是你六师兄。师妹这些日子和三师兄出入都在一处,倒是没怎么与我们师兄弟遇上。”
戚芳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万师兄顾念同门之情,对我和师兄都很好,都是我……我在村子里长大,爹爹也没教导过我这些礼仪,六师兄不要怪我……”
就算吴坎方才对这美人有些迁怒,此时听了这温言软语又闻着微风送来的淡淡体香,哪还顾得上记恨,连忙上前两步就想去拍抚美人香肩:“师兄怎么会怪你呢?心疼你都还来不及呢。”
戚芳仿佛不经意地往前迈了一步,正好避开吴坎伸过来的狼爪:“我就知道六师兄是好人。爹爹不在了,师哥又是如今这样,若不是有师伯和各位师兄,阿芳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活下去……”
吴坎没占到便宜,有些不甘心地跟上去又想要握住美人小手,却看到美人哭得梨花带雨,拿手扶着绢帕正在拭泪,倒让他不好再动作,只得恨恨将手掌袖于背后,口中安慰:“师妹既然知道师父与我们这些师兄弟对你的情意,就别这样自苦了……你这么日日啼哭,也不知道让我,我们这些关心你的人多么心痛呢。”
这话实在是逾越得多了。若是个稍微解点风情的女子,只怕就知道这六师兄是在与她调情,可戚芳却懵然无知。
她一个乡下来的不解世事的小丫头,可听不懂这些城里头公子哥的话。戚芳嘴角一勾,冲着吴坎摆出那副让万圭心头呕血的感激笑容:“嗯,我会坚强起来,好好过日子,等着师兄出来的。”
吴坎听了这话,脚步一顿。他绞尽脑汁可不是想让这美人往贞洁烈女的路上跑,这事情要让师父知道了,非剥了他的皮不可。
他是打着糊弄了这美人在手,拿到好处,到时候师父也最多骂上几句,不会和这宝贝过不去。三师兄虽然也爱这美人,但如果是美人死心塌地跟了他吴坎,又有利益驱使,想来也不会和他这师弟太过计较。
可若是他三言两语让这小丫头抱了决心,非得守着等那狄云出狱,师父和师兄知道了,这事就……
他神智一清,也顾不得要勾引戚芳,占美人便宜了:“狄师弟也是莽撞,当时若是遇上了强敌,只需喊上一声,让我们兄弟助阵,怎么也能将那歹人给活擒了。这一逞意气,他固然是吃苦,却不想想师妹一个女儿家,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下去……”
这话是要勾起戚芳心中对狄云的怨,也是要提醒戚芳她一个美貌的孤身女子,离了万家必然是不能好过,日后如何,还要细细思量。戚芳在吴坎刚一开口,就明白了话中这千回百转,但她却全做不懂,轻轻拭泪,语调坚定:“总归是我欠了他的冤孽,大不了,大不了就赔了这条命给他,也就算了了这一生的纠葛,来世再过安安稳稳的日子就是了。”
这可越说越糟糕了。
吴坎就算心仪美人风姿,也觉得戚芳蠢钝固执得让人咬牙,只得再琢磨着法子把自己摘出去。他一念至此,就想着先和戚芳分开,若是让人知道他今日和戚芳接触,来日这戚芳出了什么事情,只怕师父也不信与他无关了。
吴坎抬头就要与戚芳辞行,可这一回神,就有些发愣。
怎么两人走着走着,不是走到戚芳暂居的客院,而是走到了那桃红所居的东苑来了。他心中纳闷,扭头去看戚芳,却见对方还是一副魂不守舍,泪眼婆娑的模样,想来也是不知道两人到了何处。
他一时顾不得这些小事,索性借此对戚芳拱了拱手:“师妹,小师娘吩咐我办事,我要去回话。你的院子离这不远,你且回去好好休息,可千万别胡思乱想啊。”
戚芳温顺点头,含笑看着吴坎步入东苑,站了片刻,才嘴角含愁地回了房。若是狄云在此,必然会发现他家师妹虽然眼角含泪,眉间藏愁,但这脚步轻快的模样,显然是心情极好。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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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惑
鸡鸣时分,正是万家众人正好眠之时。不论是主人抑或是奴仆,此刻都在房中床上,偌大的万家庄院,只能偶尔看到巡夜的仆人手持灯笼远远走过的灯光,听不到半点人声。
万震山小妾桃红所住的东苑却在这时悄悄跳出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自一人半高的墙头跳下却能落地无声,显是轻功不弱。只见他落地后微微一顿,颇为惊惶地四下察看半晌,然后如一支出弓之箭一般,直直穿过万府的大半宅院,射入万家诸弟子所居的东莱阁。
入了东莱阁,黑影才稍稍松了口气,收敛了急迫之情,小心翼翼上了楼,推开左侧第三间房门,再小心翼翼地进屋,小心翼翼地将门合上。他不敢点灯,连鞋袜都顾不上脱就爬进了被窝中,三下两下将身上本不齐整的衣裳脱了个干净。
窗外隐隐月光漏进了屋,将黑影半张脸照得分明,却见着慌得魂不守舍的黑影可不正是今天白日里与戚芳搭讪不成的吴坎。
这万震山的弟子半夜不睡,却从自家师父小妾的院子里衣衫不整地逃出来,这事情,若是让人知道,可是轰动整个荆州府的丑事。也难怪吴坎这般战战兢兢,惶恐不已。
其实他若不是这般慌乱,自戚芳屋前逃走时应该能发现他心心念念的那个小美人并不曾睡下,而是半倚窗牖,唇边含笑地看着他逃出来的那个小院。
他见到此时戚芳的笑容,想必也不会再有接近美人,人财两得的念头。
月下的素衣少女很美,美人倚窗也很诱人,更何况美人还笑得纯真浪漫,生生演绎了何为至纯至媚,这幅景象的确能让男子心潮翻涌,旖思无限。但若是这美人在你仓皇逃命之际出现,又笑得这样明媚,想必除了惊悚,也不会再让人有其他的感觉。
戚芳自在悠然地如同赏月一般欣赏着吴坎衣衫不整地从院前蹿过,娇柔地嘟嘟嘴,似乎对这个六师兄的忽视有些不满意:“脱了衣服虽然丑得很,好歹比万震山年轻,倒是便宜那桃红了。”
她含含糊糊地嘀咕完,就娇气地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把窗合了起来。
这一整天她又是担心师兄,又是跟师兄伤心怄气,又是和这丑八怪周旋,还生生熬了半夜等着那狗男女事成,就算她心神坚定,也有些累了,还是早早歇下来为好。
戚芳一夜好眠,醒过来的时候正巧遇上万圭过来送早点。
昨天戚芳一番作态把这万圭激得失了分寸,居然把戚芳撇下一个人离开。这事情被万震山知道,生生骂了一个晚上。也正是他父亲这番劈头训斥,才将万圭隐隐有些不耐浮躁的心给重新压了下去。
就算不是为了戚芳的美色,只为了戚长发的连城剑诀,他也不能在这个时候与戚芳疏远。更何况这些日子他费劲了心机气力,好不容易才让这女人对自己有些感激之外的好感,他要真这么撇开手,之前的辛苦可不就白费了么。
他被他爹训了一晚上,回到屋中越想越觉得父亲的话有道理。昨日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一时气血上头,就这么不管不顾起来,可真不像往日的自己,简直就像是被鬼给魇住了一般。
“芳妹,昨日师兄急着要去和爹爹商量狄师兄的事情,没有送你回屋,你怪不怪师兄?”万圭的皮相的确不错,这么柔声细语,小意体贴的模样当真和书中的多情公子极为相像,也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他也知道这戚芳和那狄云一样,都是个没脑子没心眼的,说的多了深了,这姑娘也是半点不懂,还不如直接把事情摊开来,了结就是。
戚芳端早点的动作微不可见地一顿,笑得娇俏甜美:“阿芳又不是员外家的娇小姐,这回房的路难不成还不认得,万师兄笑人家呢。”
说着就嘟着水嫩脸颊含娇带嗔地瞥了万圭一眼,把万圭看得心花怒放。这丫头果然没看出昨天他情绪的变化,往日里让他暗恨的迟钝与愚笨,这个时候倒是觉得还不错。
万圭也不是刻板性子,当下蛇随棍上笑了起来:“哈哈,师兄就知道师妹比那寻常女子更豁达大方。只是女儿家身子也是要紧,你这些天脾胃气虚,都没胃口吃东西。我方才特地让老王给你做了红枣益脾糕,来,先尝一尝?若是不喜欢,师兄再让老王做别的来。”
戚芳灿烂一笑,依言接过糕点,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吃完了一整块红枣益脾糕,才欢喜道:“万师伯家的师兄们都是好人,还好有你们在,不然我现在必定连饭都吃不起,哪能吃到这样精细的东西。”
说这红枣益脾糕的做法,说难也倒也不难,只是繁琐了些。先取红枣六钱,白术、鸡内金各二钱,干姜些许,上好蔗糖四两。将前四味放入锅内,用武火煮沸后,改成文火熬煮,直到甜香扑鼻之时,才取其汁液混入蔗糖揉面发面,再做成花果形状的糕点。在万家这样的乡绅家中,也不过是让下人提前两个时辰预备的事情,但戚芳这样的乡下姑娘,却是长到这十来岁从不曾吃过。
万圭这些日子就常拿这些精致吃食与戚芳分说,无非是让戚芳因这些富贵享受添上几分贪慕心思。他还真不信,有人不爱华服美食,等到戚芳习惯了万家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日子,这心也就自然而然地偏向了提供这种日子的万家父子了。
但此时,他来不及欢喜戚芳终于意识到如今生活与她往日的巨大差距,而是将精神放到了另一处:“我们?”
万圭也知有些话就算戚芳再傻也不好明白地问,不得不旁敲了一句:“说来这些日子师妹精神不好,又有孝在身,诸事不便。家中的师兄弟师妹都不曾好好相处过,只怕其他师兄师弟阿芳你都不太认得呢……”
戚芳不好意思地放下筷子,一副做错了事的小姑娘模样:“这都是我的不对……昨日就差点认不出六师兄,还好六师兄人好,不与我计较不说,还陪我走到了一路……”
“一路?”万圭瞳孔一缩。他怎么不知道自己这个六师弟什么时候这样有耐性了:“他送你回院子了么?”
戚芳没注意万圭语气陡然变得冷沉,自顾自舀了半碗佛手柑粥:“哪倒没有,到客院不远的地方,六师兄就说有事情要去找小师婶禀报,就和我分开了。”
万圭没想到那吴坎居然不是想要借机向美人出手,倒是愣了一下。只是,他又有什么事要去寻桃红。难道是当初他们陷害狄云的事情?
可这事情明明已经了结,哪还需要他背着大家偷偷去寻人呢?
☆、下葬
戚芳并没亲眼见到吴坎是如何与万圭解释,却并不妨碍她发觉吴坎对万圭暗处的观察与惊惧。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大约如是。
想来做了亏心事的人总是这样,有些许风吹草动就会终日不安,尤其还是吴坎这样有副黑心肠却没有相配的胆量之人,更是如此。
戚芳每次看到那吴坎一见万圭,就要强抑心虚、惴惴不安的模样,真是充满了怀念……说来前世活得如行尸走肉,除了替逍遥侯杀人,她也要替自己寻些消遣乐趣。其中一项,便是在闲暇时候设计些小计谋,陪着那些道貌岸然的无耻正道一层一层地撕下他们的人皮面具,看他们从假装的人变作真正的鬼。
若不是这吴坎犯了她的忌讳,说不得她也就像从前一样,玩过后放他们自生自灭。
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