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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琪说,每次看见Mark Yu的时候都会让她想起自己究竟有多蠢,她早该知道自己不是合适的人,可却一直都没办法收回自己那像笨蛋一样仰慕他的眼神。
阿卿说,工作才半年时间,她就已经收到了一封投诉信,这对一个年终考评里有一半的反馈都只拿到及格分的试用期新人来说,无疑不是什么值得庆贺的事。
魏凌说,她是一块可悲的三夹板,一边是逼着自己相亲的母亲,一边是质问自己为何越来越疏离的男友。本来忙于工作是可以让她忘记这些狗屁倒灶的倒霉事,可也正是因为太忙,这才造成了她的疲倦和疏离。她是真的太累了,累到不想伪装自己的感受,所以在面对那些来自大洋彼岸却帮不上忙的口头关切时,她根本提不起一点回复的兴趣。
“呃……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男朋友他在责怪你吗?可明明是你在为他受委屈哎!”
阿卿伸出手扶住了魏凌的肩膀,用力地抖了两下,全然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可魏凌却任由她将自己拉扯得前后摇晃,既不驳斥也不反抗,只是怔怔地将目光偏向一旁,整一副颓丧的落枕样儿。
“你呀……”对于魏凌的刀枪不入,阿卿终于还是垂下了胳膊。她一边摇头苦笑,一边信步向前,只是步子才刚刚迈开,顺势向后摆的手臂就被人拉住了。
随之附上的还有一句陡然尖锐起来的质问声:“周轶卿!你居然都不告诉我你的年终反馈拿了好几个三分?亏我还天天说你是‘满分小姐’呢,你怎么能……熬得住啊?”
“切……还不是要脸吗……”阿卿耸了耸肩,沉下面色,看起来凶巴巴的,让人多少有些想退避三舍的冲动,“你也没好到哪里去吧,呵,我都没料到你对Mark Yu居然这么认真……”
“好了好了……”若菲走上前来,将她们三个一道揽进了怀里。陆琪听见了低低的啜泣声,也看见旁边那个才捂了没多久便挣扎着要抬起头来的短发脑袋。
“对了若菲,你之前不是说想跟Jeff打一架吗?到时候别忘了算我一个啊!”
“什么?打架?”惊呆的向若菲不自觉松开了胳膊,而惊呆的其他二人则像成长中的金针菇一样,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一边从女神小姐的臂弯中直起身子,一边把头转向了表情无比认真的阿卿,各自无言、目瞪口呆。
就这样沉寂了几秒钟之后,这个小圆圈里忽然爆发出一阵撼天动地的大笑。她们笑得如此夸张,简直是要把胸中仅剩的那一点点欢乐因子全都释放出来,就好像从来都没听过这么好笑的话,就好像从此以后都不会这么开怀。
***
绕着大楼走了一圈,她们又回到了刚才出门的地方。越靠近入口,大家的脚步便越慢,而至距离正门两米处时,她们竟似不约而同般都直直地杵在了那儿,就好像前头不是空气、而是一张不可触的电网,此时此刻,她们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对它敬而远之。
昏暗的月光下,四个人的身影模模糊糊地映在阖紧的玻璃门上,隐隐绰绰连成了一片。背后一阵风起,将女生们长长短短的直发卷发都吹得四散而开,而那晃动起来的画面不禁让禁锢于门后的镜像又多生出了几分狂放且悲壮的意味。
她们不可能做生活的逃兵。
“咳咳……我该回去加班了。”魏凌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片微妙的平衡。她甩开陆琪的手,径直向前走去,头也不回地跨进了那扇流畅开启的玻璃门里。
“我也是……”
“我今天不加了,但我要回去拿电脑明天在家里干活。”
“我也要带点底稿回家,下周还要出差呢。”
一边说着,她们一边像一串大闸蟹一样依次走进了大楼。玻璃门在她们身后无声无息地关上了,而女生们的周身亦瞬间被柔和的灯光、温暖的空气和抒情的爵士乐包围起来。隔开了夜晚的冷空气,原本青灰的面色瞬间就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紧绷的肌肉也愉快地松弛开来,任由那舒适的感觉顺着呼吸和皮肤一点点渗入神经、骨骼和血管。
厢式电梯平稳地上行,里头的小屏幕仍在不知倦地更新着实时的汇率和全球股指数据,红红绿绿的箭头也许正在让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人血脉贲张,可是对于陆琪而言,它们的有序存在就像是一种习惯,虽然冷漠,却让人心安。令人恐惧的从来就不是这栋大楼本身,而是人心、是未来、是对自己的不自信。也许她们会在这段未知的旅程上不断折戟,所幸的是,总会有这样一个安全的小空间,让她们互相取笑、彼此作伴。
☆、厚脸皮(1)
纵然没有人愿意在周末走进那栋冷冰冰的摩天楼,可加班终究是一件躲不过的事儿。一到周末,出差归来的同事们便将平日里颇为冷清的办公室挤成一间热热闹闹的菜市场,聊天的、抢位子的、讨价还价的人比比皆是,还有人对着电脑中气十足地一通国骂,与吃了亏的小菜贩毫无二致,丝毫看不出他们与前两天那些和客户的老总们喝茶握手、侃侃而谈的高级白领竟是同一批人。脱下西装,解开领带,穿好运动鞋,套上宽松的毛线衫,人事部和大老板们三令五申的着装要求统统被抛去了脑后,即便格子间里的经理们仍正襟危坐着四处张望,可大伙儿却全都粗放得肆无忌惮:“想要我穿西装?呵呵,HR有本事自己来加班啊!”
谁加班谁有理,可加班却从来就不是一件有理的事儿。早些日子休了几天春节假还好说,等到节后回归了连轴转的节奏,大家便又全都心浮气躁了起来。缺少休息让每个人的怒气值都处于即将爆表的临界值,于是办公室里时不时会升起一两朵迷你的蘑菇云,“噼噼啪啪”地在会议室的玻璃墙上弹过来又弹过去。然而论及那些引爆火药桶的导火索,却多半是些不起眼的小事儿,比如底稿里某个漏掉的签名,比如报告上某个忘改的格式,比如旁边人嚼口香糖的声音,又比如厕所里刚用完的手纸。
“早啊,Angelina!呃……不过……你这是在干嘛?”
“嘘——”陆琪把手指头抵在嘴前,机警地左右环顾了一下,确定来人的大呼小叫并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这才轻舒了一口气。她伸出手拉了拉外套前襟,然后将折起的右胳膊在腰上又夹得更紧了些,一边快步向前走去,一边皱起眉头不怎么耐烦地应道:“没看到我在运送‘赃物’嘛……你真是吓死我了,Tony!”
“赃物?这么说起来,刚才我看到的好像是……”说话间,Tony Tang又探头张望了一下陆琪那鼓鼓囊囊的“肚子”,迟疑片刻后,他终于恍然大悟,“你……你怎么偷厕纸啊?”
“轻点儿声!”陆琪一把拍掉了男生那只已经伸到她衣服旁边的爪子,一扭腰一跨步,瞬间将他甩开了两步远。她的嘴唇只张开了一个细微的角度,声音就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那样,瓮声瓮气的,却带着些咬牙切齿的凶狠:“还不是因为阿姨周末都不上班……厕所里那几卷纸只够用个大半天,现在不囤点晚上就没得用了。”
“可是……你拿了别人不就没得用了吗?”
“所以我是去楼底下HR那层拿的呀,反正她们不加班……而且……”陆琪也知道,自己做的可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事儿,不过既然做都做了,这理直气壮的架势就不能先短一截。于是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去,歪着脑袋冷眼望向男生道:“……这关你什么事啊?还有啊,你一直跟着我干嘛?”
“我……”见陆琪生气了,Tony赶紧向后退了两步。他低下头挠了挠脸,然后又抬起视线,面对女生挤出了一个生硬的笑容,而在他的耳廓上,也不知不觉漫开了一片柔软的粉红色,“其实我就想问问,Lila最近怎么样啦?之前大家都在传她和他们项目组里那个Jeff Li的绯闻,那个真的吗?”
“切……”陆琪撅了撅嘴,一甩马尾,转过身又继续面无表情地向前走去,“这种问题为什么拿来问我……”
“因为你们关系好呀!”男生不假思索就甩出了他直白的逻辑,然而等了好几秒钟,女生却连一点回应的意思都没有,于是Tony只能像一个追不上头名的竞走运动员一样、竭力跟随着陆琪的脚步,一边喘气一边还低声碎碎念着,这声音就像紧箍咒一样盘旋于陆琪耳畔,啰啰嗦嗦的,烦得她简直快爆炸了,“你也懂的,你们这群人里,Sheron Zhou我一向都不敢惹,Jessie Wei以前还挺好说话的,最近不知怎么的突然就特别高冷,一点儿话都搭不上。你知道吗?上次我和她一起去跑函证的时候,我们俩在车上坐了一整个上午,可她居然一句话都没跟我说……”
眼见得再过一个转角就要回到自己的座位,陆琪终于如释重负地长舒了一口气。她又一次停下脚步,突兀地转过脸去,微微抬起了视平线,一眼看见男生的脑袋上矗立着鸡窝似的、乱蓬蓬的微鬈短发,而在这一刻,她突然又想起了入职培训时那个满头发胶、神气活现的Tony Tang。不过短短半年时光,他的傲气和锐气便被消磨了不少——即便如今他依旧努力维持着人脉广阔的“蜘蛛先生”形象,可是在工作中时不时冒出来的□□却让他那张挂满了显赫名姓的大网反倒是成为了惹眼的笑话。如此强烈的今昔对比令置身事外的围观群众陆琪多少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感觉,以至于此刻、她光看见Tony那头蔫儿吧唧的短发,便忍不住咧开嘴“哈哈”大笑起来,而与此同时,她的胳膊也不禁一松,差点就让衣服里的那卷纸“骨碌碌”滚到地上去了。
面对莫名其妙抽起风来的同事,Tony眯起眼睛、满脸狐疑,他不自觉地将脖子向后收了收,然后吞了口口水,皱着眉头想开口却又无从开口。而笑够了的陆琪也总算是拾掇了一下乱颤的花枝,她挑了挑眉,抛给男生一个意味深长的媚眼,装神弄鬼地留下一句“这个你还是直接去问Lila比较好”,然后也不管他是不是还想追问些什么,只一抬腿便甩开了人,自顾自地奔向了不远处那张聚集着自己闺蜜的长桌。她听见自己脑后传来了两声短促的“哎”,急躁之余还带着些许急切,可是她却没有回头,反倒是带着些捉弄人的小促狭,一手捂嘴、一手捂腰,一路走得歪歪扭扭,尔后终于是在那四台竖起的电脑屏幕背后一脸扭曲地站住了。
“拿到了,给!”
在那一排灰黑的电脑屏幕后头,原本有三个脑袋正凑在一块儿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方才靠近时,陆琪只听见了“Rene”、“在一起”、“上周”这几个不成句的短语。她倒也没在意好友们在聊些什么,不过被她这急促的喊声一惊,几秒钟前还说得热火朝天的三个女生倏忽一下就住了嘴,就好像三个毛绒绒的雏鸟那样,一起从键盘上头直起了脖子,转过头齐刷刷地朝她看去。
陆琪先是一愣,然后便被她们这呆萌的神同步给逗笑了。她掩起嘴,趁势弯了弯腰,只伸手一拉外套,藏在里头的纸巾就安安稳稳地立在了桌上,接着,她一边轻弹了弹手指、将自己爬了好几层楼梯小心翼翼弄到的卷筒纸向长桌另一头滚去,一边又假装不经意地关心着先前那个错过的话题:“你们刚才是在说Rene吗?她来了吗?她和谁在一起呀?我刚好要找她呢。”
☆、厚脸皮(2)
Rene是陆琪下一周的项目领队。虽然之前她们俩从未合作过,可是对于组里的任何一个人来说,Rene Zhang的大名向来都是如雷贯耳的存在——别的不说,就单是那块自从她进公司起就从未转手过的“全组第一美女”闪亮招牌,便足以让陆琪的心里头小鹿乱撞、好像有种在“偶像明星”面前就不知道该如何表现的诚惶诚恐感。
得益于若菲那喜欢观察美女的古怪癖好,早先在刚入职还没多久时,陆琪便被好友绑着去偷偷围观过声名远播的Rene好几回。平心而论,要说Rene真的有多漂亮,陆琪觉得倒也不至于,可她的确是那种非常精致的女生,至少在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她一定会是人群中首先抓住你的眼球的那个人。
每次经过Rene身旁时,陆琪都能闻到一阵若有似无的甜香,这不是刻意的香水味,也不是居家的洗衣粉和肥皂味,而是像桂花香似的、淡淡的、不经意便飘进了过路人的鼻腔,可是想仔细嗅却又嗅不见了,令人只觉这仿佛是一种捉摸不定的性感。除此之外,在她的桌上也总是会放着一面小镜子。不止一个人说过,Rene喜欢在工作间隙举起镜子看看自己的模样——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她是顾影自怜的自恋狂,陆琪猜想,美女小姐应该是时不时会去确认一下,自己是否需要补妆吧。
因此,可想而知,不论在什么季节,Rene的脸上总是抹着瓷白的粉底,而她的眼睑下也始终缀着醒目的眼线、睫毛上闪闪地发着光,再加上一头有光泽的、挑染的栗色卷发和玫红色晶亮的唇,这些漂亮的妆扮共同聚集于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结果便导致了“Rene Zhang”这个名字在好些年里始终都霸占着办公室男同事最爱话题榜的首席,即便日复一日流逝的无情时光已逐渐将她拖出了“小鲜肉”的年纪。
Rene是美的,但若是作为广大男同胞口中别无他选的“组花”一角,陆琪对此多少还是有些微词的,毕竟在她眼里,要论及天生丽质和高挑身材,显然还是自己的好友若菲更胜一筹,只是在这累成狗趴下直喘的忙季里,就连女神小姐也未能免俗。为了多睡一会儿,若菲已然放弃了化妆这件事,素面朝天、一把马尾,虽说视觉效果是比原先打了点折扣,不过这倒令她从狂蜂浪蝶的漩涡中抽出了身,就连耳根也清净多了。
化妆打扮谁都能学,可样貌和身高却是天生的,也不知那些男生的审美观都是怎么回事。对此,陆琪只能默默地腹诽道,有些人虽然戴着眼镜,可他们眼中的世界却还不如半瞎的自己看见得那般清晰呢。
“她还没来呢,Rene一般都是吃完午饭才过来的。”在距离陆琪最近的那个座位上,三只“呆萌小雏鸟”之一魏凌已然从好友身上收回了目光。其实她也只是抬头回答了一个问题,转而便又再次垂首、专注地看起了自己面前的电脑屏幕来。而与此同时,方才那卷纸巾已经无声无息地从桌上消失了,只见长桌最远端的若菲刚从椅子底下直了起腰,她向陆琪眨了眨眼、抬手做了个“OK”的手势,然后便拍了拍指尖,重又拿起笔来在自己面前的A4纸上写写画画起来。显然,方才的“赃物”已经安全抵达了若菲脚下的电脑包里,而经过几次磨合,如今她们的配合已然可称得上行云流水、且颇有些“岁月神偷”的架势了。
“那Rene……”
“哎陆琪,要不你也帮我看看吧,今天就要交了。”
就在陆琪开口想再问问组花小姐的近况时,半途杀出的阿卿却毫不留情地将这轻松愉快的八卦话题给打断了。也没等陆琪回应,她伸手便将那台由魏凌看了很久的电脑一把推到了眯着眼的女生跟前,面色凝重、双手抱肘,俨然是一副缺乏信心却又故作镇定的模样。
陆琪知道,她口中那个“今天就要交”的东西是关于先前那封投诉信的回复。经过明事理的经理、想大事化小的老板和受够欺凌的其他项目组成员几番来回扯皮,当初那个和阿卿掐架的领队最终还是撤去了对小菜鸟的投诉。也许这件事很快便将告一段落,可是在临解脱前,那个难逃的活罪还是让阿卿头疼了好一阵——她被经理要求写一封正式的道歉信并发给整个项目组。这意味着两点:首先,这件事的影响将被局限在他们的小团体中,所以阿卿就不用担心自己会因为这样一个“外人没必要知道”的小错而被辞退了;其次,尽管事态已经好转,可她的道歉信却仍很重要,因为,这是经理想看的东西。
原本阿卿对这事儿也没怎么上心,可是经过若菲和陆琪的轮番“点拨”,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自己的处境——那可是经理啊!比领队高不知到哪里去了!对她们而言,经理就是那些个足以将每个小菜鸟的未来放在手心里随意的把玩的如来佛祖,经理们只消弹一弹手指,就能在长桌边的女生周遭刮起一阵骇人的龙卷风。
幡然醒悟之后,阿卿自然是急得团团转,她本就不擅长说那些冠冕堂皇的鬼话,而这次更是连检讨的切入点都找不到。不过,纵然阿卿在矛盾处的观点不错,可她的做法距离“恰当”二字却相去甚远,道歉信不是为了安抚领队,而是为了告诫所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组员,无论在什么情况下,沟通都不能通过掐架撕逼的方式来进行。想法正确并不代表就一定站到了“有理”的制高点,“合作”永远是团队项目中非常重要的黏合剂,孤胆英雄成不了救世主,如果不想被累死、或者被当做“能力越强、责任越大”的出头鸟一通扫射,还是乖乖去演好万里长城一块砖,该往哪搬就往哪搬吧。
听起来非常辩证唯物主义,颇有些申论的风采,但是显而易见,这并不是阿卿自己痛定思痛反思出来的结果。若菲负责草拟、魏凌负责翻译、阿卿则负责一次又一次刷新自己的对假大空的忍耐力——每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