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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住云开,月色朦胧,明亮的声线在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就算仅是一句简单的推测,听起来竟也似真相一般深刻。
阿卿“哈哈”大笑了起来,一边取笑还一边费力地抬起提电脑的胳膊,在若菲面前抖抖索索地晃来晃去。若菲伸出手,“啪”一下将面前这条幸灾乐祸的手臂敲了下去,动作不轻,可面上的忧色却不怎么重。
甚至就连刚一不小心说出“真相”的陆琪,看起来也比女神小姐担心更多。她和魏凌二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忽悠、好让这朵诡异的烂桃花看起来不要那么吓人,谁知却先听见不远处传来了波澜不惊的言语,温和的语调里似还藏着几分满不在乎的寡淡。
“你们怎么了?忽然之间连话都不说了……是怕我受到打击吗?”
“呃……对啊……不过这些也全是猜测啦,说不定就像阿卿说的那样,他可能已经放弃追你了……”
陆琪说得犹犹豫豫,魏凌则在她的臂弯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阿卿在那边拼命摇头,而若菲却淡淡地笑了起来,补过妆的红唇在月色下亮得剔透,将那笑容勾勒得无比动人。
“没关系,我不难过,否认和消沉并不能让生活变得更好,所以事到如今,我还是先学着接受吧。”一边说着,若菲一边张开了五指,银色指甲泛出些微冷光,可这一回,那温柔的声线里却多了一线温暖且坚定的力量,“这么看来,我已经到第五阶段了呢。”
☆、不想长大(1)
无论向若菲是如何轻描淡写地掩饰起自己的沮丧,那朵众所皆知的烂桃花还是不可阻挡地来到了她的身边,灿烂地盛开在眼下这个酷热难当的夏季,就像是午间烈日那般,灼得人浑身上下像冒火了似的,怎么说怎么做都觉得不自在。
不光是女神小姐不自在,包括她所在的项目组其他成员,大伙儿其实都不太自在。倒也不是说Tony Tang才刚一出场就把新伙伴们全都得罪光了——尽管蜘蛛先生的业务水平不太精熟,但是在忽悠人方面,他向来都很有一套,言之凿凿,头头是道,于是在初次见面时,他往往会自带一身光环,令人登时便眼前一亮、甚至肃然起敬——只是这光环越是明亮,等大家发现“真相”的时候便也越是愤慨,所以在工作了快一年之后,尽管Tony Tang还是爱攀附人脉、偶尔也会忍不住夸夸其谈,但比起他刚入职时那般神气活现的模样,如今他其实已经低调多了。
谁知就在这个改换门庭的节骨眼上,天上忽然掉了一块巨大的馅饼下来。原本它应该会成为蜘蛛先生锦上添花的盘中大餐,不料这块饼却实在大得惊人,使得其下落时的重力加速度远高于可承受水准,于是一下子便把那张捕食的大网给击穿了,连带着将蜘蛛先生也狠狠扫到了地上,一时灰头土脸,风光不再。
简而言之,这块饼叫作“满分”。
每年夏天,都是年度考评的季节。不同于冬天那趟让领队们打分写评语的初审,至六月时,全组的经理会在某一天一齐被关进一个大会议室里,风尘仆仆地列席那场用于最终定夺的“小黑会”。尽管进会场时他们全都西装笔挺、面带微笑,但过不久就会听见里头传来争执叫嚷,然后有人会面红耳赤地夺门而出,据前辈说,甚至还曾有过声泪俱下的浮夸表演。
每个经理都想为自己手底下的员工争个高分,只是苦了一年的人多,但高分名额毕竟有限。评分从一到五不等,除非是犯了影响极其恶劣的大错,通常都是三分起评。表现出色的同学可以拿到四分,至于五分嘛,大概只能用凤毛麟角来形容了——就像今年,在整个组三百多号人里,所有拿到满分的同事加起来总共也不过就十五个人,若是细分到陆琪所在的第一年菜鸟级别,更是仅仅余下了两位满分新人:一位是蜘蛛先生Tony Tang,另一位则是在这大半年里无数次于水火中拯救他的超级队友魏凌。
作为全组最大项目团队的常驻成员,在过去的几个月里,他们俩确实与其他资深同事一块儿熬了许多次的夜、加了无数回的班,最终项目组幸运地获得了公司层面评选出的“卓越团队”奖,而他们双双在当年获得满分的评级本也算是一件合情合理的事儿。魏凌继续留守在原来的项目上,一切风平浪静、无人指摘,可是对于刚刚成功“跳槽”的Tony来说,他的能力大概并不够满足新团队对“满分新人”的预期,这么一来,吐槽声一时便甚嚣尘上,不光整天绕着若菲嘤嗡,甚至就连坐在离他们不远处的陆琪和阿卿也会时不时听到类似的只言片语——
“……哦,这个我不知道啊,这个也是要我们做的吗?”
“哎,你不是满分嘛?怎么连这个都不懂?”
尽管新项目的领队每次都会作出一副吹胡子瞪眼的惊讶神色,但日子久了,大家伙儿也能听出这疑问里头多少有些揶揄的味道。而每到此时,几米之外的陆琪总是会跟在后头小小声地应一句“就是”,从不放过任何一次落井下石的机会,就好像是语音版的自动回复那样,即便明知是心照不宣的无聊跟风,但她似乎就是没打算要停下来。
偶尔阿卿也会数落她两句,劝她不要那么幼稚,可陆琪完全就将之当成了耳旁风,撅嘴鼓腮,偏执得理直气壮。所以到后来,阿卿索性也就不劝了,干脆由着她去当一只编外的“应声虫”——毕竟,她也确实有理由生气,不是么?
陆琪在年度考评里得了三分。五分之三,换言之,就是刚刚及格的六十分。而与此同时,她的朋友们则全都得到了更为积极的评价:与Tony一样沾了项目的光、但工作起来显然更加拼命的魏凌拿到了令人信服的五分;而在另一个大项目里如鱼得水的若菲也得到了还算欣慰的四分;至于曾得罪过领队的阿卿,虽然险些被辞退,但她的能力和拼劲终归还是得到了大部分经理的赏识,拿到四分也算是意料之中;唯有陆琪,就好像是一块平白无奇的砖墙,出现在无数小项目中那些最不起眼的地方,哪里需要补哪里,然后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自然也没法给那些日理万机的经理留下任何一点带着光华的印象。
“经理们会记得大项目上的人,会记得他们用得多的人,会记得没事老勾肩搭背着跟他们聊天的人,也会记得主动给他们买咖啡的人,唯独不记得被他们当成实习生来用的我们!”午休的时候,陆琪举着一支没盖盖子的蓝色水笔,上下左右戳得义愤填膺,而其他三人则不约而同地往后靠去,仿佛是在假想中看见了飞溅而出的墨水,于是才忙不迭地四散躲避。
那会儿,陆琪的面前正摊开着一本注册会计师的教辅材料,上头歪歪斜斜地划了不少蓝色横线,页边空白处偶有几行龙飞凤舞的标注,里头似还夹杂一团团拙劣的涂改痕迹——对于一个处女座的名校毕业生来说,这种质量的学习笔记看起来显然是没怎么用心,但是围观群众里头似乎也没有谁对此表现出意外的惊异。
魏凌低下头看了看桌上的书,又抬起头看了看已然把水笔当成匕首来挥舞的陆琪,垂下眼睑摇了摇头,顺带着也得到了对面阿卿如出一辙的苦笑回应。唯有笔的主人仍旧压着声音絮絮叨叨,瞪大了眼一惊一乍,支在空中的细瘦手腕令她看起来神似失了独子的祥林嫂,刚开始时还让人觉得可怜,可久而久之总不免生厌:“……一个忙季做了十六个项目,还给另外二十个项目打了杂,跟了十二个经理,所以平均在每个经理手底下只有一周半的时间。一周半啊!又都是些不重要的小项目,你们说怎么可能会还有人记得我呢?没有人记得我,所以当然也不会有人在小黑会上帮我说话,所以不管我怎么努力到最后都只能拿三分咯……那我还努力个什么劲啊!”
话音落下时,四下一片死寂。桌边的另外三人似乎很久都没有说过话了,只留下愤怒的余韵笼罩在这方小桌上空,在明晃晃的白炽灯光下,一时显得分外压抑。而不远处却传来了别人的阵阵笑声,欢喜得肆无忌惮,对怒气值爆满的陆琪简直就像是恶意的嘲弄。她生气地甩掉了手上的笔,□□的笔尖在白色的塑料台面上留下一道锐利的墨痕之后,慢慢滚到了桌子的另一边,让正在看手机的若菲轻呼了一声“哎哟”,然后急急忙忙抬起了手肘。
女神小姐叹了口气,然后将自己的胳膊向各个方向都转了一轮,细细地查看白衬衫上是否留下了什么污渍。而这个左转右转的小动作似乎在也不经意间搅活了她们周围静滞的空气,撕扯开压抑的氛围,不知不觉便转了画风,带起了调侃的话头。
“不是努力没用,而是你努力的方向可能不太对哦。单单做好底稿做好项目怎么够呢?”
“对啊,至少你得花些心思在经理面前混个脸熟吧。比如你可以跟领队搞好关系,让他们跟经理强调一下,你在项目上表现得特别好。”
“或者干脆自己去找经理聊聊天,表达一下除了那些打杂的实习生工作之外,自己还想多做点别的事。”
“没错没错!而且啊,根据经验,男经理一般比女经理更加容易说动,所以不要选错对象哦,而且去的时候一定要穿漂亮一点!”
“嗯,别忘了化个妆喷点香水。”
“最好再发个嗲!”
“最好再解粒纽扣!”
眼看着阿卿和若菲二人颇有默契地一唱一和,魏凌已然在一旁眉眼弯弯地捂起了嘴。一开始陆琪还真被她们俩唬得一愣一愣的,到后来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拉了拉自己的衣襟,一边把衬衫领子收得更小了些,一边佯似恍然大悟般叹了一句:“原来这样就可以啊……切,也不知道是哪个经理的口味这么重,居然连Tony Tang这样的都能接受……”
“嗯?”
周遭先是安静了一秒钟,旋即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哈哈哈哈,可不是么!”
☆、不想长大(2)
云开雾散,步履翩然,打鸡血的午休终于结束,可漫长的下午才刚刚开始。夏日的午后本就容易让人犯困,再加上眼前那本晦涩无趣的专业教材,陆琪的眼皮很快便忍不住要搭在一块儿了。注册会计师是他们这一行必须要考的证,于是每到夏天项目少的时候,大排档的长桌上就会出现成片成片的厚书本。在安静的办公室里,书页“哗啦啦”地翻过,偶尔会让人想起学校的图书馆,想起那些白衣飘飘的日子,想起空气里弥漫的草叶香,想起暖洋洋的日光会透过窗棂、投射在纹理工整的木桌上。在那些日子里,大家看起来都是一样的青涩,即便总互相取笑,却还是会一起奋笔疾书,因为那时的他们都相信,只要努力就会有回报——至于什么潜规则,那根本就是遥不可及的笑话嘛!
思绪飘得越远,来自书页的墨香也越发越浓重,以至于令陆琪感觉到,有那么一刻,自己似乎真的回到了那段单纯无忧的时光。而每到这时,她的后脑勺总会突然挨上一个爆栗,一瞬间的疼痛加上一句粗声粗气的提醒,不禁让她幡然醒转,也让美好的场景猛然消散——
“喂,醒醒!”
明明才过了一年呀,怎么却好像已经走到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呢?
陆琪抹了抹唇边的口水,依依不舍地张开了眼睛,上下睑的睫毛几乎都粘到了一块儿,让她看上去有些呆滞。她转过头,眼色迷离地望向赏她爆栗的阿卿,似乎是因为好友打扰了她的美梦而不太满意。可是当阿卿不留情面地指向陆琪书上第二章里头那第三条划串行的蓝色笔迹时,女生叹了口气,狠狠心站起身来,咬了咬嘴唇,然后终于坚定地向自动售货机方向走去,她一边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了”,一边却又在心里冒着轻盈的粉红泡泡,满心欢喜地迎接着新一罐冰可乐的到来。
她比去年胖了十斤,照理是不该再喝可乐了,残余的理智使她将自己想象成了一座羞耻的移动大山,可是易拉罐外壁上那层扎手的低温却令她一下子又精神了起来。陆琪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脑袋半垂着,一路机敏地躲开了好几张自己看不清是否为熟人的面庞,眼见着再转一个弯就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而就在此时,在长桌里侧却传来一声又甜又软的呼喊,就好像是入口即化的芝士蛋糕,简直让陆琪手上那罐实实在在的甜饮料都黯然失色了。
“嗨,Angelina!看到你真是太好了!”
噢,别这样……
面对着声线中自带小波浪的组花小姐,陆琪在心里不禁暗暗地叹了一口气。她慢吞吞地挤了进去,一边走一边用余光环顾了一下四周,一时间并未发现那个有可能会令自己尴尬的身影,于是总算舒了口气,然后心安理得地在Rene Zhang旁边坐了下来。
组花小姐找她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不过是随意唠唠嗑,然后问问她是不是愿意在接下来的这个忙季里仍一起做项目。Rene说自己正在帮经理做新一年的预算,有好几个项目都需要靠谱的“二年级生”,而陆琪给她留下的印象其实相当不错,所以希望可以再多合作几次。
听到这番话的时候,陆琪似乎有些懵。她呆呆地看着那簇垂在Rene面颊上的栗色卷发,恍惚间瞧见那光亮的发梢正随组花小姐纤细的腰肢前后摆动,一时觉得眼前这场景仿佛都不是真实的。“靠谱”?“相当不错”?这都是什么鬼呀?莫非是组里为自己这种及格分选手还特意推出了最新款安慰剂吗?
“嗯……好呀,谢谢!”尽管并不确定Rene的葫芦里到底卖了什么药,但陆琪只犹豫了一秒钟,然后便爽快地应了下来,毕竟有项目做肯定可不算是什么损失,而且在上一个忙季里,她与组花小姐那一周的朝夕相处其实也挺愉快的,不是吗?
“谢什么呀,谢谢你才是呢!其实跟着我真挺好的,我带的项目一般都比较简单,也不会很苦,放心啦肯定不会坑你的!”Rene挺直了背脊,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打起来,她一边敲,一边还时不时会回过头来剖白几句,厚重的眼线在灯光底下亮闪闪的,而玫色的红唇也几乎都咧到了耳根,开心得就好像自己挖到了什么宝贝一样。
不得不承认,这样的笑容实在是太有杀伤力了。就在这一刹那,陆琪似乎全然忘记了之前和好友抱怨制度不公时的怒气冲冲,满脑只有受到赏识的激动和喜悦——来时她还很理智地抱着疑,可等到起身离开的时候,她只觉自己的双脚仿佛都踩在软绵绵的云端之上,整个人轻飘飘的,就好像是增加地心引力的大坨脂肪都消失不见了,移动的大山变成了轻盈的舞者,甚至连手上的可乐罐好像也变轻了那么一些。
耶!全民偶像夸我靠谱哎,而且她还主动要求带我一起做项目呢!
陆琪低头快走了两步,心里头正默默组织着一会儿要跟阿卿分享的故事细节,谁知就在走神的短暂片刻,她的前路却被一个迎面而来的身影给挡住了。她下意识地抬起头,面上暗自窃喜的笑容都还没来得及收起,不料却直挺挺地撞上了一双微微覆着一层雾气的眼眸,望不见藏在底下的那些形于色的真情喜怒,只能看出最上头那层漫不经心的笑容。
许久不见,自己的视力好像又变差了呢……
“嗨,Mark……”女生勉强扯了扯嘴角,硬生生地收回了方才那个愚蠢的窃笑。虽说这个僵硬的动作百分之百落到了Mark眼里,但她竟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可遮掩的。也许是因为在他面前丢脸的趟数实在太多,所以方才这种迷你型的尴尬事件根本就不值一提吧。
“笑这么开心,有什么好事吗?”Mark并不体恤她的局促,一如既往地逗着小菜鸟。
“也没有啦……”陆琪撇了撇嘴,粗暴地换上了一副“跟您不熟”的正经表情,“是Rene想要我在忙季和她一起做几个项目,刚才找我问问意思呢。”
“哦?你答应她了?”
“是啊,为什么不呢?”女生耸了耸肩膀,应得理所当然。
而Mark却扬起嘴角,淡淡地笑了起来。他没再朝着陆琪看,而是微微偏过头去,任由视线盯着旁边桌上一沓高高堆起的A4纸,而手指头也有意无意地拨弄着一个蓝色的小订书机。他稍许顿了一顿,提了口气又放下,然后才仿若毫不介意地开口道:“那我们那个项目呢?你今年还想继续去做吗?”
陆琪歪着脑袋咬起嘴唇,眼珠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Mark的黑框眼镜上。迎着镜片上白炽灯的反光,女生稍稍眯起眼睛,然却没有移开目光:“我可以说‘不’么……”
“为什么啊?”男生终于也如她所愿那般转过了头。他嘴角的弧度并没有收起一分,可不知为何,镜片背后那双半垂下的眼睑总会让人觉出几分苦笑的意味,“难道是因为我的项目不如Rene轻松吗?”
“不然呢?反正像我这种‘打杂游击队’不管做什么项目到最后都只能拿三分,那还不如选些简单的呢……”陆琪故作夸张地摊了摊手,然后侧过身转开一个角度,抬起腿便欲走。不过在迈开步子之前,她先是仰起了脑袋,用自己的目光从斜方擭住了Mark的视线,嘴角微微上扬,似戏谑般停驻一秒,然后转过头飘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