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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自在。并且,他的自在是有感染力的。
这天晚上,背负着加班的沉重压力,一行四人又一次来到了这座小城市里唯一的大卖场。跟着Mark尝到甜头的陆琪一下子买了好几罐M&M巧克力豆,其他三人当然也囤够了粮草。离开超市的时候,陆琪本一个人落在最后收拾自己的背包,走着走着,却发现身边多出了一个人来。
“这是给你的。”
Mark伸出手,一罐迷你包装的彩虹糖正安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陆琪有些错愕,而男生也不说话,只是挑了挑眉,饶有兴味地看着她那皱眉咬唇松齿展眉的一系列小动作,就像在看巴甫洛夫那条流口水的狗。
“嗯……谢谢。”
陆琪心想,这大概也是下午那两颗巧克力豆的补偿,可她却不打算去追问这个举动的前因后果了。她从Mark手里接过这一小盒糖果,当着他的面把它放进了手提包最内侧的夹层里,然后郑重其事地拉好所有层次的拉链,咧嘴一笑,大步流星地向前赶去。
月明星稀,落叶满地,秋夜的风已经有了些力道。马路上空荡荡的并不令人感到意外,毕竟在这样的夜晚,小城市里的人们通常很早就回家休憩了。Alan裹紧了外套,David缩起了脖子,而从他们身后赶来的陆琪却走得如此之快,几乎都快跑起来了。一书包的糖果随着她的步伐发出了有节律的“沙沙沙”声,通过紧贴背包的脊柱传导入胸腔,倏忽一下,好像全满了。
后来,这罐彩虹糖就一直躺在她背包的最内侧夹层里,无论她多么馋多么饿或多么沮丧,她始终都没把它拿出来过。塑料罐子外的塑封膜好像是一个封印,将一段记忆封进了她的心里。她已经习惯由这个微弱的“沙沙沙”声来陪伴自己熬过那些艰难的时刻,它就像他一样,一旦住进去,便一直在那儿、从此拿不出来了。
而此时此刻,在这栋金碧辉煌的摩天高楼里,它也仍旧在那儿,只要一拿起那个包,这“沙沙沙”的声音便冒出来了,你听见了吗?
☆、Mark(4)
“嘿!Angelina!傻笑什么呢?”
见Mark一脸怀疑地从电脑屏幕后头探出了脑袋,陆琪做作地对着他咧了咧嘴,然后低下头去,重新整理起面前的底稿来。
刚过六点,她便从Frank那边逃了出来,不动声色地绕过半幢楼,最终一脸期待地在Mark对面坐了下来。由于员工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出差,所以公司并没有给大家安排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办公桌,而是在宽敞的办公室里放了几十排长长的桌子,被同事们戏称为“大排档”,有空位的地方可以随便坐下,和大学里的自习教室基本差不到哪儿去,而这会儿,陆琪和Mark便占了大排档尽头最靠墙的两个位置。眼下虽是适合灯红酒绿的周五晚上,可是在这个加班成风的公司里,此刻正面对面坐在白炽灯光下忙碌的二人也不怎么特别显眼。
说是帮忙,其实陆琪也不见得能帮上什么有建设意义的忙,不过是搭把手理理东西,在文件上打洞标上编号,然后将之分门别类地放进对应的文件夹里。类似这种不用动脑筋的繁琐小事由一个人来做有点多,但倘若因此而把整个项目组都叫来又显得不太值当,不如两个人边聊天边干活,在不经意间,时间倒也很快就流走了。
“你怎么没带糖来呀?”
“想吃糖啊?来晚了,早就被那些猴子们给分光了。”
“好吧……那你的耳机呢?”
Mark拍了拍身旁的电脑包,头也没抬起来一下:“底稿太多,老压到线,所以收起来了。”
“那……之前没要到的那些资料后来客户给了没啊?”
“呵呵,想也别想。我是跟他们说了,等我们年后过去的时候如果他们还没准备好的话,我们老板肯定不会签报告的。不过就他们这个尿性嘛……”男生夸张地耸了耸肩又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不过透过没被电脑遮住的那半张脸来看,对于这样的处境,他好像也不怎么真的着急。
“年后啊……年后是不是真的很恐怖啊?”想起这几个月里陆陆续续听到的关于“忙季”的传言,陆琪还是有些忐忑的。她放下了手上的文件夹,将手肘搁在桌上,两手一块儿托着脸颊,歪着脑袋望着Mark淡然的面庞,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是啊,现在只是打个前站,做不完也没什么要紧。到年后了就得把所有的事情全都完结掉,而且到时候下现场的时间比现在更短,人也会更少。”Mark终于抬起了头,在他微微弯起的眉眼中,仍旧看不见任何一点与他话语相对应的焦虑感,反而生出了几分像涟漪般信然扩张的笑意,最终勾动嘴角、向上扬了起来:“所以到时候你也会有很多工作要做,而不只是这次的简单几样。你可以吗,Angelina?”
“当然可以啊!其实这次你就应该多安排点工作给我的。我是女生,又不是笨蛋……难得能遇到这样一个乱糟糟的项目,我真的很想多学一点呢!我的小伙伴们都在那些很难的项目里,虽然苦但感觉都特别有意思,像我一直在做小项目,轻松归轻松,但是真的很无聊啊……”
陆琪兀自剖白着自己的期待和展望,而Mark的视线却又一次缓缓地垂到了桌面上。不知为何,他的眉头仿佛微微蹙了起来,面上的淡然也成了略显萧瑟的苦笑,陆琪好像还听见他低声嘟哝了一句,“原来是这样的……”这让女生心里头不免梗了一梗。她识相地住了嘴,刚打算换个话题解释几句,可是耳边却突然传来一声不怎么响亮的招呼声,而与此同时,一个高挑的身影施施然来到了她的身边,目光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扫过了对面戴眼镜男生的面庞,最终轻扬手腕、在陆琪的肩头留下了一个蜻蜓点水般的掌印。
“咦?你怎么还在这儿呀?你今晚不是……有事儿吗?”
“哦对,我约了人七点吃饭。”看到正笑得意味深长的好友向若菲,陆琪的面上讪讪地泛出了红晕。她推开了桌上摊得乱糟糟的纸质底稿和文件夹,镇定自若地从里头找出手机,点开一看,笑容忽然就僵在了脸上。
下午六点五十分。
如果从公司到提前约好的餐馆,不管是坐地铁还是打车,至少都要半个小时。
陆琪觉得自己有点糊涂,这不是明明才坐下没几分钟吗?
明亮的日光灯照在满桌的A4纸上,在反光的作用下,陆琪的眼前铺开了一片光溜溜的惨白。若菲又一次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起身翩然离去,而Mark则是一言不发地斜睨着对面的女生,眉毛微挑,眼神中充满了深不可测的玩味。
陆琪的脑袋开始发胀了。
☆、Someone like you(1)
***
时间:10月12日
地点:新钟广场西餐厅
对象:H先生——27岁,银行风控
原以为自己的智商还过得去,可今天就像是一个胸无点墨的大笨蛋,怎么说都说不到点子上。于是只能远远地仰望着对面那个光芒四射的聪明人,而自己这些年的所得所想却好像不名一文、翻来覆去全都是些虚幻的影子。
***
那天晚上,坐上开往市中心的地铁时,陆琪的脑中一时闪过了很多电影和小说的片段,颤抖的手、额前的汗、计时器上不断跳动的红色数字、摩托车疾驰时路两旁连成线的刺目灯光……等等。每到千钧一发之际,总会有英雄粉墨登场,凭一己之能力挽狂澜。他们擦枪走火,他们挂彩负伤,金属和血肉激烈碰撞,让人禁不住屏气凝神、心头狂擂,然后时光静滞镜头慢推,绝境出手听天由命。所幸的是,这最后一击总是能正中红心,呼吸暂停片刻后,一转眼间,震耳欲聋欢呼声便会在满是硝烟味的空气中爆裂开来,迎接着一段太平年代的到来。
只可惜,这样的场景和下班高峰的地铁并没有什么关系。明亮的车厢里,大多数人已经被挤到了不用拉扶手也不会倒的境地,列车顺畅地前行,而人们便随着刹车启动的惯性似波浪般或前或后地摇摇摆摆,除了上下车时混乱的推推搡搡,其他时候多是压抑而有序的场面,和经过艺术加工的世界显然大相径庭。没有英雄,没有摩托车,即便心里头已经急得要命了,可还是只能安安稳稳地待在车上,任由那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走,既冷酷又精准,而不会因为某个人的意志而拉长或者缩短哪怕万分之一。
其实陆琪的公司距离那间约定的餐馆也没有很远,三四公里路,通常情况下打个车过去大概也只要十来分钟。不过一旦加上了“周五晚上”这个定语,大伙儿对路面交通的期望就彻底变了样。所以即便在走进地铁站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一定会迟到,陆琪还是义无返顾地奋力把自己塞进了近乎密不透风的车厢中。
她的包里有一条米色的吊带连衣裙,收腰修身,胸前还有细巧的缀饰,看起来有几分小礼服裙的样子,那是国庆打折的时候从专柜的清仓架里淘出来的。今早出门前陆妈妈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一定要带上这条裙子,她总说陆琪上班时穿的这一身杂牌西装看起来就像是卖保险的,一点儿也不合她的气质。倒也不是陆琪自己爱穿西装,要不是洋气的高楼大厦规矩多,她还宁愿天天穿球鞋和牛仔裤呢。
那条裙子本是为赴约准备的,可她却没时间去换了。她也没和Mark解释自己为什么明明有事还答应要留下来帮他,光是丢下一句“我先走了”,就急匆匆地消失在了繁华夜色里。等走出公司的时候,她忽然想起自己忘记要跟Mark交接桌上那堆理了一半的底稿,她原打算打电话过去道个歉,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马后炮也于事无补,犹豫来犹豫去,等进了地铁车门一关、满格信号倏忽跳空的时候,陆琪这才意识到,机会稍纵即逝,才一转眼,这控制权就又不在自己手上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七点零二分。
看着手机屏幕上这硕大无比的四个数字,陆琪心头一动,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竟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她连忙解开锁屏飞快地敲下了一句句子,甚至都没多看一遍就急匆匆地按下发送键,然后目不转睛地盯着这条已发信息旁边的那三个浅灰色的小字,心中默念着“快快快”,就连手心都有些出汗了——可是十秒钟过去、半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发送中”仍旧是“发送中”,那平时看惯到几乎被忽略的“送达”二字,此刻俨然成为了久逐不得的奇珍异宝。
一直到下车前夕,她也没收到那条短信的送达通知,而在那短短的十五分钟里,等待的心情已然从忐忑焦虑变成了自欺欺人式的无所谓。不就是迟到嘛,不就是没提前知会嘛,不就是穿成了卖保险的样子嘛,不就是不靠谱嘛……那又怎么样呢?还不如把这当成是一次没准备好的面试,最坏的情况也不过就是被一击毙命,夹起尾巴灰溜溜地离开,从此永不再见,老死不相往来——对自己来说,如果最后真的变成这样的结果,那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损失……毕竟,今天本来就不是自己想来的嘛!
这是万人相亲会的余震。陆琪原以为在自己踏出那个倒霉仓库的那一刻,这场闹剧就能划上一个休止符,可她却压根儿不曾料到,那天当自己在“三分钟约会”的场地里百无聊赖地捱着辰光时,先驱队员陆妈妈竟已神不知鬼不觉地勾搭上了另一张桌子上某位男生的家长。年轻男女无缘结识,家长们便自个儿捋袖搬砖搭桥,最终促成了今晚这顿不冷不热的邀约。
“你好,我是陆琪!迟到了真不好意思……不过,我之前是给你发过消息的,不知道你收到了没……”
“收到了。请坐吧。”男生的眼镜在灯下反了反光,而嘴角却一直保持着微微上扬的状态,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中究竟是没生气还是根本就不在意。在这一刻,陆琪心里忽然冒出了几分似曾相识的感觉,可这感觉却好像断了线的风筝那般,光能看见个头,却不知起源于何处。
七点半的餐厅里,已然是一幅热气腾腾的光景。铁板的“滋滋”声此起彼伏地响起、又慢慢吞吞地隐去,浓郁的奶香和咖喱香相互交错、随着上菜者的脚步在方桌两侧一轮又一轮地飘过,柔和的灯光亮得恰到好处,刚好将桌上的美食照得熠熠生辉,而四周不相干的面庞和背影却全都被藏在灯罩外的阴影里,轻易便隔出了一个个独立的小世界。
此时此刻,陆琪对面的H先生正一丝不苟地切着面前的牛排。他下刀的时候很仔细,动作轻柔,几乎听不见刀叉和餐盘碰撞的声响,所以他的盘子也是干干净净的,不像陆琪已经粗暴地挤出了一滩肉汁。这么一比,女生的吃相与“考究”二字就彻底搭不上边了。牛排本身很嫩,切的时候如果遇上不清晰的纹理,也许要耐着性子折腾上一阵才行,而对粗放的陆琪来说,就算是抓着刀,她也只是象征性马马虎虎地划拉两下,在肉筋还藕断丝连的时候,她便会干脆利落地一低脖子,只一眨眼,那火候正好的小块红肉已经被她一把捅入口中了。
H先生其实吃得很少,除了牛排之外,其他的菜他每个都只盛过一两勺便放下了餐具。不用聊很多句,陆琪就明白了,这位H先生不可能对自己有兴趣。这倒也不是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没什么可不爽的,可是这场对话却让她的内心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挫败感,和迟到无关、和穿着无关、和外貌、条件都无关——那是另一种生活方式居高临下地鄙夷。或者也可以这么说:如果把H先生的工作叫做“工作”、生活叫做“生活”的话,那么,属于陆琪自己的那一切,工作、生活、爱好等等,大概只能叫做“过家家”吧。
☆、Someone like you(2)
陆琪的履历其实不赖,知名高等学府毕业,职业和雇主也是名气响当当的存在,外貌不算出众但肯定不至于不顺眼,身材虽比不得女神若菲那般玲珑有致,不过要是和路人甲乙相比那也没什么可怵的。既有这样的“条件”做温床,在同事和校友圈之外,她通常还是挺自信的。如果需要给这本履历册打个分的话,满分一百,陆琪觉得自己少说也能得个八十来分。
只是,这看起来光鲜的“八十分”到底又有多少真材实料呢?
也许,这就跟自己在大学的期末考试里拿到八十分是同样的感觉吧。它和晦涩难懂的知识无关、和融会贯通的体系无关,只和自己背到多少提前划好的重点有关。考试结束铃一响,那些重点就像阳光下的水渍那般,很快会从大脑皮层间消失殆尽,到最后只留下试卷右上角那个鲜红的分数,以证明自己这个空空的脑袋确也曾有过学富五车的时刻。
所以说,即便能躺在八十分的履历册上沾沾自喜,可是从本质上来说,她陆琪和这个世界上其他千千万万个四五六七十分的“庸人”其实也没有什么区别,她就是他们中间的一员,她不比任何人优秀。
可H先生却是不同的,他不是陆琪这样的下里巴人。他用谦逊的语调问出一个个刁钻的问题,标榜出自己高大上的同时,也将陆琪那自欺欺人多年的阿Q精神给毁得彻彻底底。
H先生说,他想找一位能在事业上为他提供支持的伴侣,看过陆小姐的资料之后,他认为陆小姐无疑是很理想的人选。
H先生说,他想创业,他准备在开曼群岛注册一家公司。理所当然,在做跨境业务的时候一定遇到一些税务方面的问题,不知学财务出身的陆小姐有什么好的建议?
H先生说,哦,不清楚也没关系,陆小姐的工作毕竟刚刚起步,实务经验不足。那陆小姐在自己的工作中有什么特别的收获吗?
H先生说,既然陆小姐还是新人,工作方面没什么可深谈的,那就了解一下生活吧,请问陆小姐平时有什么兴趣爱好吗?
H先生说,好巧,他也喜欢看书,他最近在看《国富论》,累的时候也会看看《全球通史》或者翻翻人物传记来放松一下精神,不知陆小姐有什么特别喜欢看的书吗?
陆琪知道,在自己犹犹豫豫回答出“《哈利波特》”的那一刻,通过这顿饭牵扯出的联系就算是彻底到了头。自从初中从图书馆里借到那本《魔法石》开始,这么多年来,她从来没掩饰过自己对这个魔幻故事的喜爱之情。可是在此情此景中,念出这样一个名字却让她觉得,此刻自己就像是一个傻子。
随着桌上的菜色渐渐变凉、作料的浓香渐渐淡去,尴尬的沉默终于在二人中间不可遏制地膨胀开来。也许是出于避免冷场的礼貌,H先生又一次讲起了他的创业规划,顺带还赠送了一堂全球经济分析课,也算是让陆琪重温了一把大学经济课上想睡又不敢睡的难熬时光。
酒足饭饱之后,室内温暖的空气和耳畔慵懒的蓝调音乐不禁让陆琪的大脑越来越放松,轻飘飘的空落落的,就像是一盘晒干的肉松,外头看来色泽不错也有营养,可里头却是一团没头绪的迷雾。纵然H先生旁征博引侃侃而谈,举来释义的例子也足够通俗有趣,可陆琪实在没法将“量化宽松”和“次级市场”当成是令人兴奋的甜点下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