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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山-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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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这兴奋劲儿有多少是真的因为下雪、又有多少是出于新年来临前的狂欢。节日之所以为节日从来都不是因为这一天本身有多特别,而是像小王子的玫瑰花一样,全都是人们自己给这一天赋上了不同的意义。
而泱泱人潮中自然也不会缺少善于泼冷水的“理性人”,不过至于究竟是标新立异还是真的“众人皆醉我独醒”那可就见仁见智了。就比如此时此刻,尽管办公室里已好一阵骚动,可是周轶卿还是自稳坐于钓鱼台,她的指尖与电脑键盘撞得“嗒嗒”作响,而双眼亦紧盯着发亮的屏幕,连头都没往窗户的方向转过一下:“我还以为干我们这行的出差得多了一般都见多识广,可现在看看和其他人也没什么两样嘛。”
“切,又不是每个人都去东北做过项目……”陆琪从窗口那儿慢慢地踱了过来,她去得晚了,在外围踮着脚站了好几秒,可却还是没找到能跻身的空隙,于是只能早早撤退,回过头在阿卿身旁意兴阑珊地坐了下来。
“哼……”阿卿白了她一眼,没再作声,可是被好友戳中了心事之后,她的下巴不觉向里收了好几十度。对于立志成为女强人的周轶卿来说,因为太冷而经历了一番“出师未捷身先死”,这可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儿啊。
早两周的时候她去东北出了个差。刚开头两天还在群里耀武扬威,说那儿的室外虽然很冷、冷得几乎连汽车的排气管都要结冰了,可是室内有暖气特别舒服,平时只要穿件衬衫就够了,让陆琪和魏凌这两个在南方湿冷的冬天里御寒全靠抖的姑娘好生羡慕。可是等她们在群里回复完“炫耀滚粗”之后没几天,却惊闻阿卿先是发起了高烧,带病强撑又坐飞机奔波一场之后彻底就转成了肺炎,最后只能关进医院躺平休养,一来二去折腾了整整两周。等她病好了终于能回来上班时,一打开邮箱她便发现里头躺着数以百计的未读邮件,让人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再加上传说中恐怖的年后忙季眼看着就越来越近,于是至此刻,她整个人都比先前更要焦躁十倍了。
所以对于阿卿今天的表现,陆琪是一点也不意外。
更何况,今天本就有一桩要紧事需要完成。今天是提交年终考评表的截止日期,在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1月1日零点之前,每个人都要完成一份有实例佐证的自我评价,并且还需要获得至少六位比自己级别高的同事的评分。然后,全组所有的经理会选个日子一起订间隔音的会议室、窝在里头热热闹闹地掐上一天,在预算范围内对全组员工进行综合打分,最终决定出每个人新一年的工资水平,以及新员工半年试用期届满后的去留。
这件事儿听起来就很唬人,对于陆琪这样没见过世面的菜鸟来说,她当然会将那些高级同事的评分和评语看得相当重要。就连向来自信的阿卿在这个时候也果断坐不住了,她每天都要刷新好多遍那个提交评价的系统,就光在陆琪坐下的这段时间里,她已经“啪啪啪啪”地敲了F5键至少十下,陆琪瞥了一眼那个油亮的按键,心中不觉对它生出几分默哀的感觉。
“对了,说正事。那个评分……你收到几份了?”
“啊?哦,嗯……四份。你呢?”
“只有三份。”阿卿明明已经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对着陆琪,可她却又跟强迫症患者似的,左手的大拇指和小指不停地在alt和tab键上跳来跳去,于是灰底色的项目排班表和白底色的评分系统以每秒一次的频率相互交叠着在屏幕上往复出现,把没戴眼镜的陆琪彻底闪成了睁眼瞎,“哎,你说如果到时候没收满会怎么样?”
“不知道啊……不过你这么厉害,肯定什么都不用担心啦,哪像我这种酱油党,说不定哪个领队看我不顺眼就……”陆琪皱紧眉头撅起嘴,伸出手在颈间横向一拉,整一副即将就义的悲壮模样。而阿卿却歪了脑袋,用右手撑着面颊,不以为然地斜睨了她一眼,这才让她从唱大戏的状态里抽出身来。她微微红了脸,装模作样地轻咳了一声,然后凑到阿卿耳边压低了声问道:“哎,他们是不是全都给你打了满分啊?”
阿卿没有回答,反倒是一下子把脖子拉开了好远,然后脑袋向右一垂,比先前歪得更厉害了。她还转了转眼睛,可是脸上却没有一点或笑或恼的表情,也不知是隐藏很深的得意、还是不可告人的无奈。见此情景,陆琪不服气地又“切”了一声,索性直接伸出爪子想把阿卿那只犯了强迫症的左手从电脑上拨开一探究竟,可是就在这一刻,阿卿的左手却从按键上慷慨地抬起了一秒钟、向左前方向指了一指。
陆琪一抬眼,正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笃笃定定地朝自己这个方向踱来,那人拿着一个很大的水杯,脑袋微微摇晃着,也不知是不是才听完一曲节奏感强烈的摇滚乐。走近的时候他冲陆琪点了点头,这就算是打了招呼,而她却像燃了引线的爆竹一样,先是顿了片刻,然后忽“蹭”地一下直直地立了起来。
好笑的是,在那一刻,从她脑袋里冒出来的竟然是“果然脱俗的人都没去看雪,还好我也没看成”这般荒腔走板的念头。
她没有迈步,因为短短几秒钟过后,Mark Yu已经走远了。只留下阿卿在旁边饶有兴味地仰望着她伟岸的身躯,微微挑起的眉尖中似含着些意味深长的安慰。这会儿她的手指头是没再紧张得乱拍乱按了,于是这渐渐扩张的安静气氛也让陆琪慢慢平静了下来。
远处玻璃旁,看了好一会儿雪景的同事们大多已经有说有笑地散开了,窗前只剩几个各不相干的孤零零的背影,热火朝天转眼就变成了冷冷清清的模样。窗户上尽是一片白茫茫,这白色也不知是里面的雾气还是外面的雪花,陆琪远远地眺望着,视线中是一片模糊,而与此同时,她的脑中却像过着蒙太奇一样,缓慢却清晰地又重映了一遍刚收到的第四份年终考评里的那几句话。
“在我们共同参与的项目中,Angelina表现出了超出新人平均水平的能力。她在工作中非常有效率,也愿意挑战更难的科目。Angelina善于沟通,乐于学习,并且有很强的责任感。她是一位值得信任的团队成员,希望未来能在其他项目中与她再次共事。”
虽说只有短短百来字,可是读到这段评语时陆琪却禁不住咧开了嘴,笑得跟朵向日葵似的,即便主观想矜持些,可牙齿却怎么也咬不到下嘴唇。不知情的人肯定以为是有人给她打了满分,可事实上,评语下方只点亮了四颗星星,但也足够让这个颇不自信的姑娘乐不可支了。
其实也不是没有其他的领队给她打四分,然而Mark Yu给出的四分对她而言显然有更重大的意义——比起其他项目上的正常发挥,在Mark身边她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踏实细心的优点没表现出来,光忙着用几番犯蠢来刷存在感了。可即便如此,他仍旧发现了她身上的闪光点,甚至还表示“希望能再次共事”,这是不是说明了她并非毫无希望呢?
对此,她是真的很感激。尽管有些小题大做,可是在这节日气氛的鼓舞下,她想做一次不一样的自己。她想学一次阿卿,把想说的话说出来,把平时深埋在心底跌宕起伏的内心戏演出来——她想告诉Mark他的肯定对她来说有多么重要,她想亲口对他说一声“谢谢”。
Mark这就从茶水间倒完水回来了,他目光前视,看来并未留心那个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站着等他出现的女生,而陆琪却在视力5。2的阿卿的帮助下提早一步便掌握了他的动向。当他经过女生们身旁的一刹那,陆琪从身后叫住了他,迎着他波澜不惊的视线,轻咬了咬嘴唇,然后故作开朗地道了一句:“我收到你的评分啦!谢谢啊!”
“小事情,应该的。”
男生显然没听出来这句“谢谢”里的深层次含义。他展眉笑了笑,转身作势欲走,而陆琪却又忍不住先急了起来:“哎不……不是这个意思啦,我是想说,没想到你对我的评价这么好,有点受宠若惊呀……本来我还觉得在项目上自己做得都不太好,以为给你留下了很差的印象呢。”
待话音落下,陆琪才意识到自己的心脏正“咚咚”直跳,这撞击声直传到耳膜,压制了她对自己说话声的感知,让她一时之间都分不清楚,刚才自己是不是一激动又说得太大声了。所幸的是她的眼神也不好,所以基本上看不清周围人究竟是正憋着笑窃窃私语还是一本正经地讨论问题,于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倒也成了勇气的来源——假装观众不存在,所以就算真演砸了也不是很要紧。
“差是也没有那么差……”Mark扬起了眉毛,薄唇紧抿,面上似笑非笑,“不过也别太放心上,评语什么的……等你以后见多了就会知道了,那些本来就是模板,写给每个人的都差不多。”
哎?所以说那什么“希望再次共事”也只是模板中的客套话吗?
“噗哧……”从陆琪旁边的椅子上传来了一下像篮球鞋摩擦体育馆木地板那样的声音,显然是有人捂了嘴却仍旧没憋住笑。虽然只是很短促的一声,可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还是相当刺耳。就好像是指尖里的一根仙人掌刺,扎进去的时候只是轻微地痛了一下,可是之后每次碰到这根手指,就会难受得说不出来。
Mark轻晃了晃脑袋,露出了一个大人看小孩儿那样的苦笑,然后又慢悠悠地向前走去,宽厚的背影随着步伐渐远而越来越模糊。走到长廊尽头后,他转了个弯不见了,可是在陆琪看来,他却好像是消失在正前方窗户背后灰白色的雪花里、腾着云驾着雾飘然远去了。
可惜自己是个怵寒的小鬼头,虽说也想学别人玩雪,但必须先穿上棉袄戴上手套手忙脚乱好一阵才好。等哪天终于装备齐全可以试着在雪地里踩上一脚了,天上的那片筋斗云却已经翻过了十万八千里,把自己远远地甩在后头了。
明明差不了几岁,可为什么会感觉自己和他远得就像隔着银河呢?
“阿——啾——”在温暖的空调房间里,陆琪突然打了个喷嚏。她吸了吸鼻子,然后抱起了自己的胳膊,好像是觉得冷,又好像是下意识地在躲什么。
一年里最寒冷的日子终于要来了。

☆、憨过头(2)

也不知是不是那段热脸贴了冷屁股的经历真的让陆琪受到了成吨的伤害,两周之后,当她和Mark又一次一同踏上出差的行程时,Angelina小姐整个都是一副提不起精神的萎靡模样。时隔三个月,再一次近距离接触,明明是盼了很久的事情,可是真到了这一天,陆琪却又暗暗地许愿,希望自己能变成一个没有存在感的隐形人。也不是说她不喜欢和Mark在一起——她依旧喜欢听他说笑话,也喜欢看他皱起眉头后很快又舒展开的那种胸有成竹的表情——她只是不希望自己的蠢态一次又一次地落在他的眼里。她知道一面对他,自己的大脑就特别容易当机,既然聪明不起来,那还是低调一些吧,做个安静的路人总好过成为不自量力的笑柄。
只不过,隐身这样的神技从来都不是麻瓜们光靠意念就能够施展出来的。
就比如在出发那个周一的早晨,为避免上次因为堵车差点没赶上火车的窘况,这一次陆琪特意提早了二十分钟出门,搭上“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号末班车,赶在早高峰开始前难得享受了一把如丝般顺滑的高架桥路况。出租车司机一路哼着小曲儿,愉快地踩着油门、偶尔点一下刹车,而还没等睡眼惺忪的陆琪做完一个完整的白日梦,她就已经连人带行李箱站在了火车站前的大广场上。
“阿——嚏——”
凛冽的北风就像一桶从天而降的冰水,在她还没做好准备的时候就已经将她从头到脚都浇了个遍。寒风冷酷无情地摧残着她的脸和耳朵,不一会儿就不知冷了,只觉得僵着疼,而拖着行李箱的手即便戴了手套也没法儿从严寒中幸免,指节就像是一轮一轮地遭受着重击,没走几步就得从口袋里揪出另一位替补选手来轮流挨冻。
所以此时此刻,火车站的候车室对旅客们来说就是天堂和圣地。即使那里又昏暗又拥挤、还若有似无地飘着些奇怪的气味,可是在这种时候,这些全都不能阻挡陆琪奔向空调室内的脚步。她忍着手上的痛把行李箱拖得隆隆作响,也任凭前行时带起的风像黑板擦一样刷过自己的面颊,只为早一刻在挡风的屋檐下待着,暖暖地吃个面包。而过一会儿等其他人都到了的时候,她就可以安心地演木桩了。
没有什么可以阻挡陆琪的脚步——除了那些距离入口十米的检查岗、和那条被北风吹得“呼啦”作响的巨大横幅:为配合春运管理,请各位旅客手持身份证和当日车票查验后进站。
作为有丰富流浪经验的单身狗,身份证这玩意儿陆琪当然会随身带着,可是火车票是公司代订的,惯例是由领队提前去组秘那儿领好然后在上车前发给大家。平时没这道岗自然也没问题,可今天在站外这么一拦,不是明摆着要让自己冻成雕塑嘛!
明明还有两周才春节,明明此刻还有那么多人正踏上背井离乡的路,这种时候春运个鬼啊!
只可惜,吐槽并没有办法解决任何问题,最多只能分散一下精神打发打发时间、好让自己别老执念于快要冻死了的悲惨现实。
想到这儿,陆琪战战兢兢地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火车八点出发,七点四十五分开始排队检票,约定见面的时间是七点三十分。而现在,是七点零五分。
忽然又一阵大风吹过,将陆琪散开的长发从颈后狠狠地扫到了脸上,痛得她只觉这一下大概都能把她的脸给抽红了。
也许Mark会提前到呢。她揉了揉脸,绝望地想着。
然而,他并没有。
直到七点四十分,身负重任的Mark才姗姗来迟。除了陆琪期盼已久的火车票,他还带来了一个坏消息,让同样刚到没多久的Alan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时间他的面前升起了好大一团白色雾气。
“David得了肠胃炎,他请了病假,所以这周不会来了。”
“不会吧……本来时间就已经砍掉了一半,现在再少个人,这项目还能做吗?而且我和David本来就只能待三天、之后要去赶其他项目的。”
“我知道啊,先做着吧,其他的让经理去想办法咯。”
两个男生边走边聊,Alan像好奇宝宝一样丢出了一连串的“怎么办”,这让平日里儒雅温和的他在此刻显得非常紧张。而他身旁的Mark倒是相当淡定,即便一问三不知,他却仍旧是平日里那副“船到桥头自然直”的自信满满的姿态。
至于跟在二人身后的陆琪,自从进站了之后她就一句话也没插。尚未经历过项目人力资源匮乏之苦的她并不知道项目上少一个人会有什么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或者说她知道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但却没办法想象到它究竟有多可怕。她正在研究如何演好一只安静的小尾巴,顺便还能从二人言语的细枝末节间暗暗地给自己做压力预警,偶尔她也会伸长了脖子瞟一眼挂在Mark颈间的耳机、然后再摸摸自己的差点冻裂的耳朵,心头暗忖着,如果能借来戴一会儿该有多暖和啊!
其实她也就空想想而已,毕竟在眼下这种情形下,她是断断不会出手的。就在刚才,当Mark出现在站外广场上的时候,他只用了两句话就让陆琪又一次无言凝噎了——也许是出于关心下属的目的,看着在寒风中冻到面色发青嘴唇发紫的女生时,Mark斜行一步靠近她的肩膀,用背替她挡住了从侧面呼啸而来的疾风,顺带也低声问了句:“来早了怎么也不去旁边的店里坐坐?在这里站这么久我都替你觉得冷呢。”
他的脸上明明是少有的温柔表情,比旁边说话向来和风细雨的Alan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可是此时此刻,陆琪却恨不得自己从来没听过这句话。
有店不坐,风中傻等,你瞧,这不是又犯蠢了吗?

☆、憨过头(3)

***
今日得分,负一。
当陆琪在自己随身的小记事本上写下了这几个字时,午后的阳光正透过南边的窗户,暖洋洋地洒在临窗的办公桌上。眼下这个城市和陆琪居住的城市相隔不远,可是天气却比故乡要好得多,许是因为更内陆些,所以也没有渗入骨髓的潮湿和冰冷。
Mark正在太阳底下打电话,金灿灿的光芒将他一侧的头发照得熠熠生辉。他将头垂得很低,拿手机那只胳膊的手肘搁在桌上,而另只一手则在暗红色的台面上随意地画着圈圈,嘴角微微扬起,仿佛有几分心不在焉的味道。
“嗯……是啊,我都明白的……这次真是辛苦你了……总之我先给Connie打电话告诉她具体地址和路线,其他的我会心里有数的。”
陆琪并没有听见电话那头项目经理的语气究竟有多急躁,光从Mark的回应看来,关于David继任者的这个问题似乎已经顺理成章地解决了。然而当他拨完下一个电话、抬起头望向一脸如释重负的Alan时,Mark却苦笑着摇了摇头,让才暖起来的气氛一下子就像开窗涌进了一阵北风那样,瞬间又心寒成了冰窖的感觉。
“第一,经理找来的这个Connie不是我们组的。”说话间,Mark的视线在桌上散漫地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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