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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他怎么会知道当时的情形?只有一种可能——他见过!难道说……从大门出来或进去的那人是他?
思及此,蓝雨萱正色道:“那晚你在哪里?”
旁人或许听不懂,但李中德心知肚明她指的是哪一晚。
“那一日我有事外出,很晚才回去。”他想他永远不会忘记一推开门那如同炼狱般的场景,心悸之余不免生出对自己晚归得以捡回一条命的庆幸。极度惊慌恐惧之下,他脑中竟跳出一个大胆的计策——无论他们此举是出于警告还是对他起了杀心,惟一牵挂的白瑛已暂时安全,他何不借此机会逃遁?
结果他因仓促离去而没关好门,留下了那一寸缝隙,被心细如发的蓝雨萱看在眼里。
有了之前的猜测,她对他的这个回答算不上惊讶。她接着道:“你可知后来你家起了大火,现已是一片废墟。”
“我怎能不知?”他笑容苦涩,声音隐现几分哽咽道,“那纵火之人正是我啊。”
什么!蓝雨萱握紧了掌心,满目震惊。她一直以为此事是那群人所为,谁能想到最终竟是宅子的主人纵火烧了宅子!她压低声音问道:“这是为何?”
蓝雨萱问完就发现自己问了一个蠢问题。能为什么?当然是为了他自己,为了隐匿自己未死的线索。还有比一把火烧掉一切更简单快捷的方法吗?
蓝雨萱只猜对了一半。李中德此举的确是为了隐匿关于他未死的线索,但当时纵火的目的却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白瑛。
李中德以手掩面,沉默须臾后放下手,身子向后一靠,神情落寞,声音疲惫似老人,悬在石壁上的烛火在他眼中跳跃闪烁。
因着他强感染力的讲述,一幅色调冷暗的画卷在蓝雨萱眼前缓缓展开——
天将亮未亮之际,李中德来到桥东。他低垂着头,笠帽宽大的帽檐将他的脸遮住大半,仅能看到冒出青茬的下巴。此时天色尚早,街上几乎无人,只有从家偷跑出来的两孩童在桥边嬉戏玩闹。李中德从地上捡起一枚石子,用衣袖擦去石头上的灰与土,抛起来掂了掂,接着又从袖中拿出一张已折好的纸。
不远处两个孩子在追逐跑笑,他则在一旁安静地用纸把扁平的石头规整包起,专注又耐心。
他来到两个孩子面前,蹲下来对着他们摊开了自己的手掌。两个孩子满脸好奇,看到石蜜的瞬间眼睛一亮,兴高采烈地伸手拿过,然后珍重地将其收好。
李中德把石头放在两人中看起来稍大一点的孩子的手心,指着白瑛的屋子对他道:“当那扇窗支起来的时候,你就把这个扔进去。”话落,李中德顿了一瞬,向他确认道:“能做到吗?”
“能!”孩子亮出弹弓,肯定地拍着胸脯保证道,“叔叔你放心,我打树上的鸟都百发百中,这点小事绝对没问题!”
“交给你了。”李中德轻揉了下孩子的头,小声叮嘱道,“要小心,别打到屋子里的人,也别被人发现是你做的。”
孩子连连点头,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不谙世事的两人俨然把这当成了一场有趣的游戏。
等待的时间显得尤为漫长,眼见裹着石子的纸准确无误地飞入屋里,躲在暗处的李中德迅速后退离去。
李中德的话犹如一只拨云见日的手,乍现的光芒冲破重重迷雾,照得人睁不开眼。蓝雨萱难以想象当时的他是以何种心情执笔写下那一句——负心汉已死,李家已亡,勿要再去,盼尔安。
“本是为了让她远离是非而写的字条,结果却适得其反。”他没想到,他伤她至深,她还肯去送他最后一程。
李中德叹了口气:“听闻她晕倒在门前,我反倒松了一口气。我知以她的脾性,醒来定会再去那里,替一院子的人收尸。届时,她就会发现我未在其中。为了不给她带来祸患,除了放火烧掉这一切之外,我别无选择。”
命运无常得让人惊喜,也使人害怕。这一把火,烧掉了对白瑛而言极为凶险的前路,同时也烧掉了对李中德而言难得一遇的一条后路。当日夜里,他辗转反侧,莫名心慌。
翌日天未亮微凉,李中德打开房门,看到郑澜等人站在他面前。
蓝雨萱垂下头不愿让他人看到自己眼眶微红。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前出现一个拇指大小的方块,其色白如膏。她从李中德手心拿过,问道:“这是……石蜜吗?你一直随身携带?”
李中德嗯了声,轻声道:“石蜜疗口疮,且味甘性平,她很喜欢吃。”所以他在放火前,唯一带走的东西就是她爱吃的石蜜。
有情之人不得相守、不敢相爱,各自在对方所不知的世界痛苦煎熬。蓝雨萱为两人唏嘘不已,心中更坚定了要救李中德出去的念头。
☆、第 37 章
跃动的烛火被一阵疾风吞噬。看守的男人吃完饭刚站起身,眼前一片黑暗,他低骂一声,一边点着灯一边骂骂咧咧地埋怨连风也不让人省心,不曾留意到物体碰撞的细微声响。
待一切再次明晰起来,他挨个牢门拍打,口中喝道:“都把碗拿过来!别吃了!快点快点……”
躲在转弯处的蓝雨萱回头深深望了他们一眼,扛着沉甸甸的希望,闪身离开。
这里的每一处气息都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如同蛰伏在暗处的蛭虫,可能出现在任何一个角落。
蓝雨萱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她发现,这里的通道多为一眼即可望到头的直道,转弯处屈指可数,由此可见其主人心思之缜密谨慎。
无处可藏这一点让蓝雨萱很是头疼,她敛息慢行,每当听到脚步声就只能如壁虎一般攀在石壁顶侧,待人走远方可下来。幸好石壁修得够高且顶端较暗,不易被发现。
蓝雨萱悄然落地,保持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已小半个时辰,她略微活动下酸硬的四肢,一边暗自磨牙继续往前走,一边在心里怨怼:这鬼地方就不能多修几个弯道吗!路修这么直,定然是亏心事做多了怕外人发觉!
这样下去不行啊!蓝雨萱心中焦急,加快了脚步,然而没等她走多远,又有脚步声传来,她用力握了下拳,不甘不愿地跃上石壁,对着墙壁无奈地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然后才向下看去。这一看之下她呼吸一凝,因为来者有着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叶魅一如往日般冷着脸,一阵风似的大步流星而来,转眼便走到了蓝雨萱下方。这时他脚步一顿,蓝雨萱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紧咬下唇,一滴冷汗自耳鬓流下。
叶魅缓缓抬头。两人四目相对的刹那,蓝雨萱的心脏仿佛骤停了一拍。毕竟在人家的地盘,身上又没携带兵器,心里没有一丝慌乱是不可能的。
流至她下颌的汗珠坠下,正正当当落在叶魅刚刚停下的地方。蓝雨萱看着他步履如常离去的背影,顿时松了一口气,但是随着大脑的加速运转,下一秒她反而更加紧张起来。他究竟在打什么主意?难道是去叫帮手过来?不对不对,如果他想叫人的话直接大喊一声就可以了啊……
一时间,蓝雨萱想出许多种可能,但又被自己一一否决,于是后来她不再费脑筋去想。不管他想做什么,总之她不相信他会这么好心放过她,还是赶紧离开此地才是上策。
叶魅神色始终不曾有过一丝变化,路上碰到生死门的其他人依旧不理不睬,径直走过,仿佛片刻之前他抬头看到的只是空气。
而蓝雨萱对这一切一无所知,现在的她时刻提心吊胆,保持警惕。
人的潜力果真是能够在特定环境被最大程度地激发出来的。精神与心理均承受如此大的压力,蓝雨萱不仅没被压垮,反而愈发镇定起来。业已已被发现,她索性不再一昧躲藏,而是开始抓住一切机会进行反攻。
在接连悄无声息地失踪了十余人之后,生死门的人才察觉到异常之处。数十年来第一次发生这种情况,众人哗然,安静的空间一下子嘈杂起来,脚步声响彻各个角落。
“去通知门主!”
脸上又添了新伤的李中德坐在角落沉默地看着牢外匆匆跑过的一队队人,目露担忧。
沉寂的暗道突兀地响起有节奏的脚步声,随后一只指腹长有老茧的大手转动了灯座,生死门的暗门再次缓缓开启。
这里大大小小的屋子近百间,一个时辰的时间,蓝雨萱已看过大半,却几乎一无所获。她听着一门之隔的纷杂脚步声,明白自己的时间已不多。
蓝雨萱脱下从他们身上扒下来的衣衫,随手丢弃在地上。她静静看了片刻,终按捺不住,上前狠狠踩了两脚,然后慢慢蹲了下去。此时此刻她无比思念林沫,若沫儿在就好了,有她出神入化的易容术,定能再多争取些时间。紧接着她后悔起从前偷懒怕累而没将走壁这门功夫练好,爹爹当初的话言犹在耳——习学从来不多余,所有你学到过的东西,总有一天是会用到的。听时不以为意,亲历方知悔。
每当我们身陷险境时,通常会幻想自己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幻想如何能够不费吹灰之力潇洒地逃出生天,然而睁开眼,还是对残酷的现状一筹莫展,除了认命抱头苦苦思索外别无选择。
一列门徒途经此处,他们本已匆匆走过,当先之人一瞥之下心头生异,故特折返回来。
他低声问后面的人:“这里察看过吗?”
“一刻钟以前察看过。”
八人沿着昏暗的通道往里走,走在最前方的王佚直视前路,心绪不宁地说道:“你们有没有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其他人闻言纷纷侧首扫视周围,均被他的情绪所染,气氛霎时紧张起来。
“怎么这么暗呢?”
其中有人小声嘀咕了这么一句,王佚脚步一顿,猛地抬高头,目光定于某处。其他人亦陆陆续续不约而同地看向一处。
这些人的视线汇于同一处,而那处则是悬在石壁侧面的一个普通烛台。通道中每隔百步就有一个这样的烛台,烛台上自然坐着蜡烛,不同的是这里的蜡烛因其长度和材质的特异,完全燃尽需要三个时辰,且中途不易熄灭。
此时,烛台里只有成堆的蜡泪,它们绕过原本放置蜡烛的位置,形成一个空心圆。
而这些,站在烛台下方的王佚是看不到的。从他所在的位置,即使仰头也只能看到烛台上已无蜡烛,于是他吩咐后面的人去取新蜡。
等了片刻,身后无一人有反应,王佚拧眉回头。
“那……那是什么?”
王佚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十步之距的那处上下皆有红光点点隐现,如同鬼火一般。
王佚眯着眼看。这里死过太多人,阴气必然是极重的,会不会是……紧张之下他不由得倒吸一口气,这时一股久违的烟气迅速窜入鼻腔,王佚瞬间明白了那红光是什么!于是急叫道:“那是……是……咳咳咳……”可是他愈着急,偏生咳嗽得愈厉害,半个字也吐不出。
不过不出片刻,其他人亦知道了那是什么,因为他们都嗅到了那呛人的气味。
一把拽开大门,扑面而来的热浪与他们亲密相拥,烟雾席卷,给昏暗的这里添了几分朦胧。
“着火了!快来救火啊!”
闻讯而来的人纷纷放下手中的七环刀,改提水桶加入救火的队伍。狭小的通道中,人来人往,脚步凌乱,水桶相撞,声响不绝于耳。
躲在暗处的蓝雨萱冷静自持地看他们东奔西走乱成一团,内心生出一种隐隐的快感。她趁乱寻得机会换装混入其中,躲在人群之后、一个此时无人会特别去留意的角落。
在一个如此混乱的环境中,蓝雨萱敏锐地注意到了一个举止特殊的人。
为什么说此人举止特殊呢?是因为当几乎所有人都在忙着打水泼水,连蓝雨萱手里都装模作样地拎了一个水桶,而这个人,手里什么东西都没拿,只身逆行在前来救火的人群中。
直觉使然,蓝雨萱当下没多思考,果断地跟上他。
跟着他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扇门前。他左右望了一眼,叫住路过的五人,让他们放下手中的桶过来。蓝雨萱眼见他掏出钥匙开了门,让他们进去。
几人进去没多久,门再次开启,他们每人怀中捧着一个上了锁的大箱子走了出来。
家中失火时,人们的正常反应应是去救火,但若一个人看到火起的瞬间第一反应是走向别处,那只能说明他去往的那个地方放着非常重要的东西,亟待他去抢救。
箱子虽大,但每个人的脸上并没有吃力的表情,且手臂处于自然放松的状态,这说明了里面的东西很轻。
什么东西既重要,又很轻呢?答案不言而喻。
绝不能让他们得逞!这个念头一跃而出,蓝雨萱装作去救火的人,低着头一路小跑,经过他们的瞬间毫无征兆地迅速出手,把他们的惊呼与求助扼于咽喉。
箱子全部上了锁,蓝雨萱把沾血的木桶放到一侧,从腰间束带解下一根细小的银针,插入锁孔。纤长的手指捻着针旋了几下,锁便应声而开,蓝雨萱心中大喜。
打开箱子,待看清里面东西的那一刻,她翘起的嘴角僵在那里,随后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呆滞片刻后她立即起身一一打开所有的箱子,直到最后一个箱子被开启,她盯着里面的东西,捂着嘴喃喃道:“天呐,我没看错吧……”
这些箱子里面并不是她所以为的机密文件,而是装了满满当当的银票。蓝雨萱心念百转,她怎么忘了,能让人罔顾大火去抢救的,除了机要文件之外,还极有可能是钱财啊!可是,这钱财就算救出来了,也不是他的啊。难道是为了邀功?亦或者……
蓝雨萱望向未来得及上锁的门,狭小的屋中堆满了一模一样的箱子,数量之多,乃至多六箱少六箱并不明显。她犹豫着推翻自己之前的假设,心道莫非他真正想的是……浑水摸鱼?
蓝雨萱从身前箱中拿起一张银票,目光逐渐往下,最终停在有李家钱庄标志的印章上。她双睫微颤,未被记起的事情陆续浮上心头,这印章犹如一条看不见的线,将两个相隔许久却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线索串起来。
江月楼中,风止安与程煜的谈话历历在目——
“啧啧啧,那姓李的只是一个富商,有钱无权的,竟敢这么胆大妄为!”
“所以只有一个可能。”
“他身后有人!”
而刚刚在牢中,李中德曾言——他被生死门的人所控制,成了他们的傀儡。
如此说来,有极大可能是生死门在借李中德之便伪造银票!
难怪!难怪即使得知李中德死去,钱庄和当铺的伙计却无一面露悲伤!想必他们当时心里清楚得很:无论李中德在与不在,这钱庄和当铺总是在的。
这些人不但杀人越货,竟还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伪造银票!蓝雨萱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这是一群什么人?他们到底想做什么?还有什么事情是他们不敢做的?
就在此时,一名身穿深色长袍的男人正朝着蓝雨萱所在的方向走来,他的步子很稳,又很轻。
按理说,这样的脚步声混在脚步纷杂的人群中,想要辨别出来是相当困难的。许是这段时日的经历锻炼了她的听觉,又许是处于危险中的自我保护机制发出了警告,总之,出了一身冷汗的蓝雨萱很快察觉到了异常,侧耳凝神捕捉到了这抹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声音。
能在现在这种情形下,迈着如此沉稳的步伐,不疾不徐地走着,会是谁呢?
正欲再次跃上石壁,蓝雨萱突然动作一滞,想起与叶魅的那个对视。不行不行,来人好似功力不浅,不能再藏在上面,我得另寻他处。可是这周围也没什么可藏的地方啊,怎么办怎么办……
男人从地上七人身上一扫而过,目光了然,仿佛早知道他们会在这里,知道他们因何在这里,又因何倒地不起。
“门主,自左使他们进了瑞安起便失了联络。”
“为何?”
“不、不知。”
“需要我教你怎么做吗?”
“不、不用,属下立马去查。”
这个声音……莫名有些熟悉?
躺在地上的蓝雨萱透过松松垂下挡住大半张脸的发丝空隙,默默看他一步步走来。
“等一下。”男人叫住他,“把他们抬走,扔到后山,在他们面前把银票撕碎。”
男人说这话的时候,左手拇指按在右手袖子上一圈一圈地轻轻摩擦。
就是这个简单而微小的动作,令蓝雨萱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一时间周围的场景变幻,回到沁香浮动的那一天。花园中,温管家微微躬身,一副恭谨的模样,正汇报些什么,那人漫不经心地听着,当时动作与面前之人如出一辙。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两人手上刀疤的位置分毫不差,均在左手虎口上方一寸之处!
一阵凉意袭来,蓝雨萱如坠冰窟,从头凉到脚,不觉间加重了呼吸。
男人垂眸,与层层黑发遮挡后她那双惊疑不定的眼相对。
这双眼……四目相对的这一刻,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出现在眼前怎么也挥之不去,尽管此时这个男人正顶着一张她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
内心已惊慌失措,她仍硬着头皮承受他不善的目光,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一动不敢动。她在等,等一个结果,是他警惕如斯真的发现了她,还是她能逃此一劫侥幸蒙混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