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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一个时辰之后,风止安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自他一脚迈进山洞起,小狐狸将下巴搁在蓝雨萱身上,圆眼睛溜溜转着,略带好奇的目光紧跟风止安。
他走到火堆旁,驱走他带来的一身寒气,抖开手中卷成一团的东西。
当小狐狸看清展开的是一块完整的巨大雪狼皮时,身子哆嗦了一下,假装淡定地将目光转向别处。
风止安将这块狼皮放在火上方翻来覆去地烤着,确保没有一丝凉气才拿下来。
小狐狸识趣地起身,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他。
狼皮很大,蓝雨萱整个身子被裹得严严实实,她神色慢慢平静下来不再喊冷。
这一整天都精神紧绷,他实在倦极了,席地而眠。
夜半三更,空中突袭来一物,风止安一跃而起,将其捞在手中。这手感——正是那块他辛苦打来的狼皮。
他转头看向罪魁祸首,某人睡得正香。
风止安给她重新盖上,触了下她的额头,发现没那么烫了。
蓝雨萱腿一蹬,狼皮从她身上滑落。每次都是他一给她盖上,她下一刻就给踢开。
饶风止安是再好的脾气也受不住了,他将狼皮给她严严实实盖好之后,立即跟着躺下,压住她乱动的手脚。
后来,她终于安静下来,而他,竟也在不知不觉间就这么睡熟了。
小狐狸围着两人转了两圈,见两人都没有醒来的迹象,就大着胆子在狼皮上找了个角落,身子蜷成一团,头枕着尾巴,眼睛睁着睁着就闭上了。
蓝雨萱是被热醒的,想动一动身子却觉得四肢被压制得死死的。是谁啊!一转头,被一张放大的睡颜所惊,盛满了一池怒意的水就这样被无形的手打开了闸门,放的一干二净。她的记忆渐渐复苏,看着即使睡熟仍是一脸疲态的眼前人,心里对自己的懊恼不是一星半点。
小狐狸伸个懒腰,见她醒了,跳了两步过来,蹭着她的脖子好一阵撒娇。蓝雨萱低头摸了摸它的头,接着一下一下地顺着它的毛,小狐狸下巴搭在她胳膊上,舒服地眯起眼。
感觉到胳膊上传来毛茸茸的触感,他当时就醒了,正看到跳动的狐狸尾巴,但他懒洋洋地连一根指头都不想动。多久不曾睡得这样熟了?
蓝雨萱转头,两人四目相对,各自双目澄明,他抚上她的额,又摸着自己的额头,对比之后语气轻松道:“没事了。”
蓝雨萱嗯了声,低头闷闷道:“都是我不好,一点忙都没帮上。”
风止安刚想开口安慰她,她已自顾自说了下去:“接下来,让我多做一些,你少做一些,好不好?”
火堆早已熄灭,可风止安仍能看到她眼中的熠熠火光,他缓缓应道:“好。”
外面的天已亮得透彻,刚出洞口的蓝雨萱反射性地将手挡在眼前,待适应了外面光线才试探着缓缓睁开眼。
两人一狐走过四个山头,均一无所获,蓝雨萱望着前方最后一个险峰问他:“你说它会在那座山上吗?”
“会的。”
两个时辰之后,遍寻无果的蓝雨萱失望地蹲下,右手在雪地上胡乱画着,恼怒地嘟囔道:“那星叶铃兰究竟长在什么鬼地方啊!”
小狐狸歪着头瞧着地面,蓝雨萱摸上它的头,随口道:“你知道星叶铃兰在哪吗?”
小狐狸耳朵一动。
原本蓝雨萱的脸贴在膝头,注意到它的动作之后一下子抬起头来,试探着道:“星——叶——铃——兰。”
为了保证它听得清楚,她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极慢,小狐狸两个耳朵不负她所望地动了动。
屏息的蓝雨萱一下子跳起来,把风止安拉到狐狸面前,让他跟它描述星叶铃兰的样子。
“什么?”
确认了自己没有听错,风止安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蓝雨萱。若说世上有些动物有灵性,他可以理解,动物的感情通常很细腻,它可以领会你的大概意思。但是你若说动物能听懂你的每句话,他不敢苟同。拿狐狸举例,他实在无法想象他跟一个狐狸讲兵法,狐狸认真倾听偶尔伸出爪子在地图上比划的画面。
蓝雨萱无法,对小狐狸道了句星叶铃兰,小狐狸配合地晃了晃尾巴,如此重复了三遍,一人一狐望着风止安。
作者有话要说:欢迎小可爱们留评跟我一起讨论呀~~
☆、第 9 章
风止安视线停在狐狸身上两秒,心道死马当作活马医吧,他刚要开口忽然间有了更好的主意。
他蹲下身,以雪为纸,以指作笔,将星叶铃兰的样子尽可能形象具体地呈现出来。
风止安边回忆边画,但他画得并不慢,无一停顿之处,小狐狸坐在一旁安静地端详,当他最后一笔完成的时候,小狐狸唰地一下起身,上下摆动出一个优美弧度的尾巴意味分明,两人互看一眼,从彼此的眼中读出了惊喜。
小狐狸带着两人来到山崖,它趴在山崖边缘,仅后半个身子贴在雪地上,前半身处于悬空状态,它的两只前爪探出崖外,在崖壁上快速地扒着雪。雪块一个接一个相继坠入深不见底的高崖,无声无息消失于视野。
蓝雨萱看得心惊胆战,生怕小狐狸一个不小心,自己跟着雪块一起滑下去了。
经过小狐狸的一番努力,单调无趣的山崖因一株叶子呈星形的浅紫色小草,而瞬间变得有生气起来。
谁能想到星叶铃兰竟藏于万丈崖壁之内皑皑霜雪之下?
小狐狸得意地回头地看着两人,脸上明晃晃写着三个大字——表扬我!
蓝雨萱激动地抱起小狐狸亲了一下它的额头,小狐狸像个娇羞少女,被放下来之后就将脸埋在它的尾巴中,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看着他们。
蓝雨萱探身出崖,伸手去摘星叶铃兰。她的心砰砰直跳,两人不远千里跋涉而来,为的就是现在距离手心仅一寸的这株草。
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根部之际,忽然方向一转,快速地拍向崖壁,为了不砸坏星叶铃兰,她在落掌时将掌下的雪击得粉碎,大量雪花簌簌而落,落了扑空的小蛇满身,蓝雨萱趁此机会收回手。
她刚站起来,风止安抓过她的手,边察看边急问道:“有没有被咬到?”
“没有。”蓝雨萱摇头,眼睛盯着那条身子紧紧缠在星叶铃兰上时不时吐着信子的蛇,惊讶道,“这蛇……怎么这么小?”
那是一条通身洁白的小蛇,比星叶铃兰还要小,仗着身形的灵巧它的攻击速度很快,若不是它头上那一点绿色较为显眼,蓝雨萱险些被咬到。
“别小瞧它,若被它咬上一口,你会慢慢感觉到呼吸困难最后因窒息而死。”
仔细确认过她手上没有伤口,风止安将心思转到这条蛇身上。
蓝雨萱想出一个方法,兴致勃勃地与他商量道:“我用树叶将它钉在崖壁上,然后再去摘星叶铃兰,你看这样可行?”
风止安并不赞同:“它的血若滴到星叶铃兰上会腐化掉星叶铃兰。”
如果硬要一试的话,未必不能做到,但此刻她不能也不敢去试,因为他们绝不能在此功亏一篑。
风止安从包裹里摸出一条绳子,四下扫视之后,将长绳的一端系在自己的腰上,另一端交到蓝雨萱手中,半开玩笑道:“我可把自己交给你了。”
蓝雨萱没有去问他要做什么,神色极为认真地回道:“放心,我在它在。”
风止安没有从星叶铃兰的正上方直接下去,他向右迈了一步,然后一跃而下,滑到与星叶铃兰平行的位置停下。看到晃动的人影,小蛇缓缓滑到叶子之下……
蓝雨萱见绳子很久都不曾晃动,好奇地往崖下看去时,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风止安与那蛇相互瞪着,他们之间仅相隔半条手臂的距离。
风止安先动了,他的手有如一个灵活的钩子,避开了小蛇预料中的一袭,并借着它这一动准确地勾在了它的七寸之处。
风止安手向下用力一甩,小蛇垂死挣扎着想要缠上他的胳膊,被他无情地拒绝了。
风止安小心翼翼地将星叶铃兰连根摘下,拉着绳子走了上去。他拿出包袱最下面的玉质方盒,盒子一打开,一股凉寒之气扑面而来,蓝雨萱被冻得后退一步,而他却恍若未觉,将星叶铃兰放入其中,不大不小,正合适,像是为它量身定做的一般。
小狐狸送两人到谷口,它抬起右爪轻拍蓝雨萱的腿,抬起小脑袋依依不舍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游走,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蓝雨萱解下自己右手上佩戴的红绳,这是她七岁那年一时心血来潮在娘亲的指导下编出的第一条手链,她很喜欢,一直戴到了现在。她将红绳系在小狐狸的前爪上,轻声叮咛道:“你平时要多锻炼啊,一定要跑得比那些野狼快才行啊,我会再来看你的,你可要好好活着。”
世间变故太多,离别最让人伤情之处就在于不知能否再次相见。转身之后,但愿不是再也不见。
两人刚走出落雪谷,五个魁梧大汉从天而降般出现在他们面前。
其中一人开口道:“你们不能将星叶铃兰交给他们。”
接着第二个人开口附和道:“对,江湖传言剑阁的人折了二十八人才重伤叶魅那个魔头,你绝不能去救他。”
其余三人也跟着附和起来。
“对对,你们不能救他。”
“你们要是救了他,就是与我们这些正派人士为敌。”
……
蓝雨萱听得云里雾里,想问却完全找不到可以插嘴的地方。她看向身侧的风止安,他神色淡淡地听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说,脸上不见半分不耐。
蓝雨萱真心佩服他的好涵养,她已不耐烦到极点,正要抬手,决定以武力让他们闭嘴。
风止安极其自然地按住她的手,温文有礼地向他们请问道:“树下那人不正是叶魅吗?”
那五人一怔,齐齐回头望去。
趁此时机,风止安与蓝雨萱两人已翻身上马,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留给他们轻描淡写的一句:“天太热,晚辈一时眼花,望前辈们见谅。”
站在最前方的那人见此一怒,原地一扎马步同时向前推掌,两匹马的马身均被掀起一半,幸而风止安早有准备,将其已至半空的后半身用力按了下来。而蓝雨萱则没有这么幸运,马儿被掀翻的时候,她脑中闪过数个方法,但他们的掌力过大使得马儿被掀起的速度十分之快,所以她的方法一个也来不及施展,眼见无计可施她心急之下只能眼睛一闭纵身向右一跳,如果运气好的话……
风止安眼疾手快地弯身一捞,提着衣领将她箍于身前。
马蹄飞扬,载着两人绝尘而去。
蓝雨萱现在明白了当时风止安为什么要按住她的手,若是与他们硬拼的话,必定讨不到好。
“他们是谁啊?”
“听说过‘五猿手’吗?”
蓝雨萱觉得这个名号甚是熟悉,她好像听爹娘提过:“就是那个明明可以一掌隔山拍死一头牛却因别人口中一句‘狡兔之毅让人叹服’非要追着一只兔子跑了五个山头直到兔子瘫倒在地四肢抽搐再起不来才作罢的‘五猿手’?”虽然隔山打牛这招听起来玄乎得很,但是今天她亲身体验过之后方知这世间真的是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风止安嗯了一声作为回答。
回想起他们拦住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情景,蓝雨萱头疼不已,叹道:“有手无脑,可惜了一身好功夫。”
风止安哂笑道:“他们该感谢自己练就了一身好功夫。”若不是有独步天下的招式傍身,各路江湖中人岂能容他们如此随心所欲?
风太大,直将她的头发往他的脸上吹,他被扰得心烦意乱,温声建议道:“风骤发起,时而遮我目,绾起发来可好?”
摸了摸身上,蓝雨萱有些为难道:“可是我此行没有将簪子带在身上。”
“拿着。”风止安将马缰交到蓝雨萱手中,解下束发的白玉簪,任自己的一头长发倾泻而下,铺满整个背部。
蓝雨萱接过发簪,马背颠簸,簪子不顺手,她捣鼓了好一会儿也没弄好。
风止安看不过眼,抽出她手中的白玉簪,低头为她绾起发来。他手法生疏,不会什么复杂的样式,只凭借自己的手感简单绾了一下。样式简单、干净利落,颇有他的风格,最重要的是不会再扰他心神,他越看越顺眼,对自己的成果十分满意。但是等再次策马急行的时候,之前清幽扑鼻的发香变得若有若无,风止安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簪子上。
阳光下这支白玉簪子晃得人睁不开眼。
现在离十日之期已仅余两日,两人一路风尘仆仆,片刻不得歇息,除了必要的琐事,连睡觉都成为奢侈。
如此以来,总算在第十日天光初晓之际,两人一马踏破浓雾而来,出现在众人面前。
风止安将星叶铃兰交于少武堂中的领头人。
周臣毫不掩饰自己对这群人的嫌恶,口中毫不客气地逐客:“东西你们也拿到了,快些滚吧!”说完再不看他们,仿佛再多看一眼就会脏了他的眼睛一般。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少武堂领头的汉子郑重接过装有星叶铃兰的盒子递给他身后的同伴之后,双膝一弯,直挺挺地向着风止安和周臣跪了下去,大声道:“两位的恩情,在下铭记于心。之前多有逼迫,实乃逼不得已。以后你们一句话,就是要我杀人放火,我徐三也绝对二话不说撸袖子就去干!”
水泥地上那响亮的“咚”一声,仿佛敲在了蓝雨萱心上。徐三弯成一道弓的身子,与数日前持刀领头冲进府中的那个身影重合,她心里五味杂陈,脑中突然浮现出爹爹曾感叹过的一句话——
大千世界,芸芸众生,活着已是不易,谁又敢奢求顺遂一生?
☆、第 10 章
城北石桥,历经飘摇乱世,在烈日风霜侵蚀下存活逾百年,幸有十丈之外的密林与其相伴,不至于百年兴衰承于一身,孤苦难诉。
一行十余人向着密林深处奔跑,他们不曾发现有两个影子跟了他们一路。
当前那人身上负有一个方盒,面色紧绷,正是刚出周府的徐三。
到达指定位置,他的脚步慢了下来,虽然四下除了他们并没有看到其他人,但他知道那些人一定就在附近。
徐三打开盒子,将星叶铃兰展示给他们看:“你们要的东西我们带来了,请务必依约而行。”
话音落下不久,他们对面传来脚步声。走在最前方的刘明面白如纸,脸长如马,他走到徐三跟前,合了盖子,拿过盒子,什么都没说,转身就往回走。
徐三急问道:“我们小少爷呢?”
“给他们吧。”他的话语调压得很轻,更像是一声叹息。
一个物体从对面的人群中抛出,徐三连忙接住。那群人顺着来时路返回,走得没有一丝迟疑,身后的所有事都与他们无关,仿佛他们刚刚抛出的不是一个孩子,只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而已。
徐三怀中的孩子约莫四五岁,额头磕破一小块,现已结痂了,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整个人昏迷不醒。
“你们把他怎么了?”徐三语气中透着压抑的愤怒。
刘明脚步不停,声音远远传来:“放心,活着呢,只不过是饿昏了。”
徐三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你们……”
少武堂本就尚武,年轻气盛之人不下少数,此刻见自家人吃亏,其中一人脑子一热,不管不顾地往上冲,对徐三的呼唤充耳不闻。
待徐三追上去想阻止他,已是晚了一步——倒在地上的身体尚有余温,只是没了呼吸。他是被扭断脖子,当场毙命。
其他人围过来,个个红了眼,哑声唤了句“大哥”。徐三怎能不懂大伙儿想干什么,但是实力差距太过明显,对方又是那等心狠手辣之人,他岂能任由兄弟们去送命。仅一个摇头的动作仿佛花了他全身的力气:“先送小少爷回去。”他沉痛地闭上眼,“这仇,我记下了。”
一个影子在林中穿梭,悄无声息地回归到刘明所在队伍的末尾。
在林子里的时候他们还是八人站成两竖排,纪律森严,但接近街道时就自发分成两拨混入人群,一切井然有序,自然得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穿过热闹的人群,拐进一处僻静的巷子,最终他们停在一个普普通通的青灰色大门前,人们常言,见门知宅,像这样的宅院在青城随处可见,没有上千至少也有成百。
短促而有力的三声叩门声之后,大门从里面缓缓开启。
这座随处可见的院子惟一一点特别之处就在于它与右侧宅子中间的那一堵墙壁是打通的。
两队人马分别从两个宅子的大门进去,然后会合在同一个院子,清点人数之后各自走向自己的住所。
最后进门的樊枉准备关门,一回身看到站在门前逡巡不进的人,遂不解问他:“秦恕你的房间不是在隔壁吗,你站在我们门口做什么?”
秦恕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抬步迈向隔壁房间。
“发什么神经啊!”樊枉低声骂了一句,关上房门。
这是一间算得上简陋的居室,除了六个床铺及桌凳外,再没有其他多余的装饰,此刻已有五人各占一角,只剩南方窗角下的那个床铺无人。
秦恕顺手关好房门。
靠门边床位上的杜生见此一幕,诧异着扬起眉,心里道:这小子今天出息了啊,竟知道主动关门了。
秦恕躺在床榻上,呆望着窗外,不知想些什么。
一间整洁典雅的房间,熏香炉中燃着提神的迷迭香,轻薄如烟的素色帷幔被高高挂起,床上躺有一个身着黑衣的年轻男子,他的黑发散在脸侧,即使熟睡中浑身也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息。
床前坐有一个蓝衣女子,如瀑长发盖住她纤细的腰。郑澜颦着眉,弯身替床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