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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给烈炎大哥送了一碗银耳莲子羹,姐姐你好像脸色也不大好,要不我再去做一碗,给姐姐你送过来?”
“这么晚就不用麻烦了,你还是快回去休息吧。”
夜心点头,望了我一眼,微微颔首,走过几步后又回身笑道:“以后和姐姐就要常见面了。”
辛萝的脸藏在黑暗里,看不出表情,只听她轻声笑了笑,笑容很快便被风吹散。烈炎屋里的烛火仍亮着,辛萝怔怔看了许久,直到我打了个哈欠,她才叹道:“回去吧。”
此时我已是困意极重,含含糊糊应了一声。走过烈炎房间时,正巧杜衡从长廊的另一角回来,他朝我们笑了笑,我以为他要说什么,才想起他是不会说话的,便也回了一笑,拉着辛萝,迫不及待地走回自己屋里。
***
本以为第二天一早就要启程回去,谁知黑曜又留了宾客品茗赏花,茶是我未曾喝过的好茶,花亦是我未曾见过的奇珍,只是我这个人,向来是连附庸风雅都不会的,因此着实没什么太大的兴致。挨过了一个上午,好歹吃了顿不亚于昨日的丰盛午餐。回去时,烈炎因黑曜有事相商,便又不能与我们同行,好在这次,他派了杜衡先送我们回去,倒是让我心安不少。
回到卫都时,已近黄昏。彩云、追月她们正忙着准备晚饭,我便和辛萝各自先回了房间休息。到了吃饭的时候,我准时下了楼,可迟迟不见辛萝出来。我让侍女过去看看,回来只说辛萝身体不适,已经睡下了,等稍晚时再吃点东西。我也没太上心,饱餐了一顿,又出门晃了几圈。
回来时随口问了一句:“辛萝可吃了东西?”彩云摇摇头,神色有些担忧:“什么都没吃,刚刚出去了,也不让我们跟着,不知去哪了。”
我在凤梨轩附近找了几个来回,也没见着辛萝的影子,便又赶到另一个地方。本以为辛萝定是在这冬青阁,可奇怪的是,竟也不在。
青瓦红墙之内,飘出一曲悠悠笛音,衬着无边月色,如清流汩汩,水银漫地。我在阴影里站了一会儿,朝前没走几步,见不远处两个侍女正在高墙外叽叽喳喳。
其中一个道:“我说今晚青龙使回来,怎么没去沐莹姑娘的芸香阁呢,原来是被新来的美人勾了魂去。”
另一个道:“这几年青龙使独宠沐莹,早惯的她不知天高地厚,连辛萝姑娘和杜统领都不放在眼里,更别提我们了。”
第一个笑道:“这下好了,有了那个夜心,看她还怎么嚣张。”顿了顿,又道,“不过说来也真是奇怪,辛萝姑娘跟在青龙使身边也好几百年了,论相貌才情,丝毫不逊于沐莹,怎么青龙使就对她不上心呢?”
另一个想了想,道:“我哪里知道?或许青龙使就是不喜欢她呗。”
第一个反驳道:“怎么可能不喜欢呀?这其中定有隐情!”
另一个大笑道:“辛萝姑娘的心思连我们一看便知,青龙使怎会不明白?好啦,别在这胡乱猜测啦,再不快点回去,芸香阁就要关门了。”
再次回到凤梨轩时,辛萝已经吃过东西,回房歇着了。我试着敲了敲门,房内没有应答,我便也回了自己的房间休息。
一整晚都迷迷糊糊睡不安稳,一会儿梦到辛萝和我仍在赤梁修习仙术,一会儿梦到我站在断崖边,手里紧握着半块翡璧之心,而对面,是冷冷看着我的烈炎和辛萝……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天天亮,我洗漱完毕,下了楼,彩云她们已备好了紫薯玉米粥。
“辛萝还没起吗?”
彩云摇摇头,眉宇间可见丝丝忧愁:“还没呢,姑娘先吃吧。”
我将自己的一份吃了,又命侍女将辛萝的那一份拿去厨房热着。等到过了辰时,竟还未见辛萝出来。
我有些担心:“彩云追月,你们去辛萝房里看看。”
二人回来后,说是敲门无人应答,我察觉有些不对劲,立刻赶到辛萝的房间,直接推了门进去。门一开,却见辛萝倒在地上,手里的茶盏滚落一旁,洒了一地的水。
我吓得不轻,赶紧将辛萝扶到床上。她面色惨白,双手冰凉,脸颊和额头却滚烫如火。
彩云喂了几口热水下去,辛萝才慢慢睁了眼,但眼神涣散,也说不出话。
追月急得眼角发红,对我道:“阿菱姑娘,你快去请青龙使过来看看。”
我正欲起身,却被辛萝拉住。她勉力坐起来,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要去找他,我没事。”
彩云急道:“姑娘这些日子身体一直不好,总说休息休息就好,可休息了这么久,也没见好啊。还是跟青龙使说一下吧。”
我也劝道:“是啊,让烈炎过来看看,他放心,我们也放心。”
辛萝却仍不肯:“你上次被断崖的戾气所伤,五脏六腑俱被侵蚀,为救你性命,烈炎耗损了百年修为,元气大伤,不可再让他为我耗费灵力。”
我心头巨震!只因上次醒来时,除了眼睛看不清楚,身体也没有什么不适,辛萝又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是杜衡救了我来卫都,烈炎更是只字未提,我竟也糊涂到忘了多加挂怀……
不请烈炎过来,我只好自己一试。我凝神聚气,欲将自己的灵力输于辛萝,可她体内似有一股强劲之气,不断抵抗着我的真气,试了好几次,终是于事无补。
此时辛萝已有些意识模糊,追月的眼中泛出泪花,彩云亦哽咽道:“阿菱姑娘,你还是赶紧去一趟冬青阁吧,就是请青龙使过来看一眼,也是好的。”
我到了冬青阁,侍女们却说烈炎还未起,也不让我进去,将我拦在门外。
我急了:“这都日上三竿了,怎么还没起?”
两个侍女红着脸相视一笑,一个道:“那要问夜心姑娘了,我们如何知道?”
另一个推了她一把,嗔道:“说什么呢!”又对我笑笑,“许是昨晚青龙使兴致高,喝酒喝得有些晚了,这才睡到现在。”
我禀明来意道:“辛萝姑娘身体不适,想请青龙使去凤梨轩看看,还劳烦两位姐姐进去通报一声。”
“这,可青龙使和夜心姑娘还没起……”一个仍在犹豫,另一个微微变了脸色,道:“既然如此,那我便进去通报一声,还请姑娘稍等。”
等了好一会儿,进去通报的侍女才急急走出来,脸比方才更红了。
“请阿菱姑娘先回去吧,青龙使稍后便过去。”
我谢过,回到凤梨轩,辛萝的脸色稍稍恢复了正常。正当我提着的心快放下时,辛萝却突然昏昏然说起了胡话,全身竟有青色气流上下游走,看着叫人害怕。
彩云惊道:“这……这,难道……”
我问:“怎么了?”
彩云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望着辛萝道:“辛萝姑娘眼下这情况,和姑娘你刚来时有些相像,应是中了戾气之毒。想必定是当时,辛萝姑娘强压住体内的戾气,没能及时化解,日夜积累,偶有疲倦之态,现在终究是爆发出来了。”
我身体一僵:“你的意思是,当时辛萝和我一样,也被断崖的戾气伤了?”
“辛萝姑娘虽受中了戾气之毒,但应该没有那么严重,因为当时姑娘你只剩了半条命,但辛萝姑娘看上去却没有什么大碍。而且,若真是伤得重,辛萝姑娘也不可能凭一己之力就撑到现在。只是拖得时间久了,戾气未能及时化解,辛萝姑娘的身体才一直不见好。”
“那现在如何解她体内的戾气?”
彩云道:“恐怕只有等青龙使来了。”
“可还有其他法子?”
彩云和追月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可过了半个多时辰,烈炎还未现身,我木讷地坐着,不知如何是好。
追月突然坐直身体,大叫一声:“我想到了!”
我和彩云同时问道:“想到什么了?”
“想到不用青龙使耗损灵力,就可以救辛萝姑娘的办法了。卫都和蜀胄交界处,有一座小巴巫山,山里有一处御洗泉,用泉水熬煮禾襄草的根须,喝了可以解百毒,化解体内残余戾气。辛萝姑娘本就伤得不重,这些日子又靠着自己逼出了大部分戾气,只剩很少的一部分在体内。喝了御洗泉熬煮的禾襄草的根须,应该就能好起来了。”
彩云一个劲儿摇头:“御洗泉好找,可这禾襄草是只有极寒之地才有的珍稀药材,眼下我们去哪找?”
追月笑眯眯道:“你忘了,上次玄武使他老人家来卫都,给我们带了什么?”
彩云喜不自胜:“带了一盒霂雪霜露,一株禾襄草!”
我亦喜道:“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小巴巫山,只是如何才能找到御洗泉?”
追月笑道:“这个容易。”她打了个响指,一串火苗就自指尖蹿出,手指一弹,火苗便如同长了翅膀的小精灵般,停在我面前左右摇曳。
“跟着它,可以找到一块巨大的灵璧石,而御洗泉就在灵璧石附近。”
“这小巴巫山,可有什么危险?”
追月摆摆手笑道:“没什么危险,山也小的很,姑娘大可放心。几年前我就自己单独去过两三次,都是到了灵璧石那儿就回了头,虽没见着御洗泉,但听说御洗泉就在灵璧石附近。只要你一直跟着我的小火苗,就能很快找到灵璧石的。”
☆、小巴巫山
小巴巫山不远,也确实如追月所说,不大,也不危险。只是山中怪石嶙峋,草木丛生,别说走了,连飞着都有些费力。
我跟着小火苗,进山不久,便找到了那块巨大的灵璧石。石头形状奇特,色泽艳丽,上面还刻着一首因日晒雨淋,已经字迹模糊的长诗。
我勉强辨出了几句,大意是说不管是谁,都不要因为一点点的得失而大喜大悲,得到了不一定就是好,失去了也不一定就不好,因为得到了,不知哪一天也会失去,而失去了的,可能以后会被另一样更好的事物替代。万事万物都是此消彼长,平衡互补的,只有保持一颗平常心,才能活得淡定从容。
我在这块灵璧石前,准确的说,是这一首诗前,驻足了好一会儿,感触颇深。身边的小火苗噗地一下熄灭了,我才想起此行的目的,赶紧在附近寻找御洗泉。
走啊走,直到我觉得自己已经走出了“附近”,仍未看到追月口中的御洗泉。
走得腿有些酸了,我便在一块树桩上坐下来。这一坐,却被不知从哪传来的一声暴喝给惊得跳了起来。我环顾四周,却一个人影也没见着,不由地心里发怵。
“看看看!左看右看看半天,不知道往下看吗?”
我低头一看,只见一个身材极其矮小的老者正气呼呼地瞪视着我。其实说实话,要不是看见了一双锐利的眼睛,我真以为脚边的只是一截树桩。这位已经和树桩融为一体的老者,因为我刚才不小心坐到了他脑袋上的无礼而大为生气,对我指手画脚地说了好一通话。我唯一记下心的,就是他对自己的称呼——“树伯”。
我试图打断他的话:“树,树伯啊,真的不好意思,恕晚辈年少无知,扰了您的清修,晚辈还有要事,就不陪您了,先走一步了!哎呀——”
我刚迈出几步,就被一根突然出现的藤蔓绊倒在地,结结实实摔了一跤。我拍拍身上的泥土站起来,有些火大,又不好发作,只生硬地对树伯说道:“晚辈已经跟您道过歉了,还请您宽宏大度,让晚辈走吧。”
树伯一边摸着自己胡须树根缠在一起的下巴,一边绕着我走了一圈,然后又回到原来的位置站定,点头笑道:“小姑娘不错,也挺有礼貌,老夫很喜欢。”
我松了口气:“多谢前辈夸奖,晚辈可以走了吗?”
树伯依旧笑:“我很喜欢,留下来做我儿媳吧。”
我:“……”
树伯用一根比自己长一半的树杈敲了敲我的胳膊,笑呵呵道:“放心,犬子绝对配的上姑娘你。见过他的,没有不夸赞他高大挺拔,玉树临风的。姑娘啊,跟我去见见他罢。”
我绷着身子,青着脸,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思量着找个什么法子赶紧逃走。
树伯看出了我的心思,立刻拉下脸,阴森森道:“姑娘还是别动什么歪脑筋的好,整个小巴巫山都是我的地盘,没有我的允许想逃出去?做梦!”
我暗自叫苦,现在看来,就算能逃得了一时,想顺利取走御洗泉的泉水也没那么容易,只好先顺着对方的意,走一步算一步了。
走过一座矮小茅屋,屋后是一片树种繁多的树林。树伯带我走到一棵高大的白杨树下,我仰头望去,觉得这树足足有三丈多高,应该有近千年了。
树伯摸着树干,对着白杨欣慰笑道:“儿子啊,这么多年都是爹照顾你,可惜爹老了,也越来越力不从心了,还是换个人来照顾你吧。你瞧瞧——”
他一把将我拉到身边,用慈父般的口气接着说道:“爹给你物色了个姑娘,你看看,可还满意?你不说话爹就当你同意了,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啊!”
“等等!”
树伯眯着眼看我:“怎么?”
既然这个树伯有意让我做他儿媳,自然不会对我怎地,我便试着大起胆子反抗道:“您也不问问我的意思,我……我已经成过亲了,怎么能再嫁给令郎呢?”
树伯眯着的小眼睛突然睁大,似从眼中放出一支利箭,令我心中一悸。
“你成过亲了?”
我“恩”了声,树伯重新眯起眼,笑道:“成过亲的更好,更会照顾人,我更放心把儿子交给你了。”
我直觉自己大脑不够用了:“可是,可是万一我夫家找上门来,树伯您的麻烦也会不小,毕竟您这种过于开放的思想一般人还是接受不了的,况且……”
“你是不是嫌弃犬子?觉得他配不上你?”
我再次仰头望望,轻叹道:“身为一棵白杨,令郎确实是高大挺拔,玉树临风。”
树伯吹胡子瞪眼道:“那你还犹豫什么!你要是不同意这门亲事,就是嫌弃犬子,嫌弃犬子就是嫌弃老夫,胆敢嫌弃老夫,你可知有什么后果?”
见我不做声,树伯大概有点过意不去,语气明显柔和下来:“放心,老夫一定风风光光为你们办这场婚事,这种旷世奇缘,老夫定要邀请整个小巴巫山所有的亲朋好友……”
他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不知怎的,我耳中却开始嗡嗡作响,很快,密密麻麻的不知一群什么鸟儿从树林里飞过来,我指了指树伯身后:“那些,是您的亲朋好友?”
树伯有些困惑地回过头,却惊得跳了起来:“他奶奶个熊,这帮兔崽子怎么白日里也飞出来了!”
他撒腿就跑,可还是晚了一步,那群不明来路的鸟儿——飞得近了我才看清是一群青色的蝙蝠,已经将他团团围住,任他手脚并用挣扎打骂,还是一只跟着一只朝他扑过去。
树伯摆脱不出,只好求救于我:“姑娘救救老夫啊!哎哟,快来帮帮我这个老人家!”
我陡见此景也十分害怕,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树伯的凄惨叫声响在耳畔,可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我往后退着,一个不小心摔倒在地,刚爬起来想跑,那群青色蝙蝠却突然朝我飞来,我大惊,拔腿就逃。
青蝠在后紧追不舍,我只想着赶快逃出小巴巫山,可原本不大的小山在此刻却好似变得绵延不断。青蝠已经黑压压地飞到我头顶,我刚决定放手一搏,手腕被人一握,就不知怎地跳出了重重青蝠筑成的囚笼,左肩一痛,人却已飞出十来丈远……
烈炎再一次救了我一命,我感激涕零,可这感恩的话还没说,就觉唇边一凉,我用手一摸,食指上是一道黑色的血迹。除了肩头隐隐作痛外,倒也没觉得有什么难受。
烈炎带我躲进一个宽敞明亮的山洞,洞里花草繁茂,还有泉水溪流。阳光透过烈炎设在洞口的结界,变得犹如月光般柔和。
我正想开口,却觉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烈炎示意我不要说话,他找了处干净的地方让我坐下,然后自己坐到我身后。很快,我便感到有暖流自背部扩散开来。一股强大的灵力自烈炎掌心传到我体内,可这灵力越强大,体内另一股相抗之力也越强大。两气相争,我就像坐在蒸笼之上,从头到脚,无不冒着热气。
好在另一股邪力终是被压了下去,我侧过头,眼见丝丝青烟自左肩腾起,想是青蝠之毒已被化解。
“你好好休息,我出去一下。”
我顺手一拉,扯住烈炎的衣角,觉得有些不妥,立刻又豪迈地去拉他胳膊:“我和你一起去。”
烈炎歪着头似笑非笑:“勇气可嘉!只是这群青蝠不是一般的蝙蝠,毒性强、攻击迅速,且有极其强大的伤口愈合的能力,连我对付起来都有些棘手,何况是你?”
他转身便走,我也跟着朝前走,他猛一转身,我差点撞上去,还好及时站住脚。
我支支吾吾:“多……多一个帮手,也……也多一份力。”
烈炎正色道:“你跟着出去,不是多一个帮手,而是多一个累赘。”
我知道烈炎说话向来直接,可如此直接,倒让我一时尴尬地不知该说什么。可烈炎似乎没空理会我的尴尬,他轻抬手臂,做了个“留步”的手势,道:“好好待着。”
说完这句话,身形一晃,便出了山洞。
烈炎这结界设得甚为牢固,不仅看不见外面,也听不到任何动静。我在洞内来来回回走了不下百遍,烈炎方才从外面回来。
我见烈炎并未受伤,这才放下心来,问道:“那群青蝠怎么样了?”
“从哪儿来的,就送它们回哪儿。”
烈炎收了结界,和我并肩出了山洞,这才细问起我遭到青蝠攻击的缘由。我将如何来找御洗泉,如何碰到树伯,如何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