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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姐姐去求金狐神君,我们只见过寥寥几面的亲大伯。我们哭着喊着,连嗓子都哑得不成样子了。金狐神君怜爱地摸着我和姐姐的头,声音温厚:“我于心不忍。”我和姐姐破涕为笑,以为至少,阿爹阿娘不会有性命之忧了。可谁知不过一个转身的距离,我却从金狐神君的一个亲信口中偷听到阿爹的名字。
“……当年老神君欲立卫尧为下任神君,若不是老夫人以长幼有序为由大力反对,又以自己的性命相要挟,现在坐在这里的就不是神君你了。虽然老神君已经不在了,可直到近几年,还是有一些旧臣念着卫尧的好。我们这么多年不敢松懈地监视着卫尧的一举一动,何曾不辛苦?眼下就是最好的永绝后患的时机!我们只要顺水推舟,把他送到九重天接受重罚,就永无后顾之忧了!”
“可他毕竟是我的亲弟弟。”
“他如果当你是亲哥哥,当年就不会与你争夺神君之位。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他早就败了,我们只不过让他败得更彻底罢了。他救了那个妖怪,害死了那么多条人命,被千夫所指,他是自作孽,不可活!神君你也不过是秉公处理罢了。”
金狐神君良久没有出声,最后,只长长地叹了口气……
当阿爹阿娘纵身跳下诛仙台的那一刻,我拼命睁大眼,我要看得清清楚楚,仔仔细细!我要记住这一刻的痛,记住这一刻的恨!可是我的耳边,又回荡起阿爹最后说的那句话:“支持我们活下去的,不是爱便是恨,我不希望你们心怀怨恨,而是怀着更多的爱勇敢活下去。”
我和姐姐抱在一起,嚎啕大哭!从白天哭到晚上,从九重天哭到离山。可当我在半夜哭着惊醒时,我突然意识到,就算我流干了眼泪,流出了血泪,也不会有父亲粗糙的大掌摸着我的头,也不会有母亲心疼地将我抱住,喊我“傻丫头”了。在这个世上,最愿意为我付出而不求回报的两个人,我已永永远远地失去了为他们泡一壶茶,少跟他们斗一句嘴的机会了。
我悔到心悸,痛到喘不过气,只好跑出屋子,跑到山里面,在浓重的黑暗里,等着看那黎明的曙光。可我没等到黎明,却看到了漫天的火光。熊熊燃烧的百蛊毒火像无情的火龙,吞噬着我熟悉的一砖一瓦,而我只能在重重烈火之外,嘶声力竭地一遍遍呼喊“姐姐”……
大火烧红了我的眼睛,却冷却了我的心。我想起阿爹生前曾嘱咐,要我和姐姐前去越州投靠小时候曾经照顾过我们的白婆婆。本来我和姐姐都执意留在离山守着家,可如今姐姐没了,家没了,我有何依恋?我什么行李都没有,只孑然一身,孤零零地前往越州,奢望着那片陌生的青竹园,能带给我重生的绿意……
我忆起在镜灵湖畔,镜灵婆婆曾展现在我面前的那个可以暗示杀零渡下落的场景——一棵槐树。当时我怎么也不会想到,那竟是我面前的这棵槐树,而我恨之入骨的杀零渡,竟就是隐身于这棵我珍而视之的槐树里!
我感到无比的憎恨,怒极反笑:“杀零渡,你害死了你的救命恩人,你怎么有脸躲在这儿?”
杀零渡平静地望着我:“我想守护这里,为了忏悔我犯下的罪孽。”
这是一个即使我思量千百回,也不可能想到的理由,我只觉胸中怒火燃烧,手脚却冰冷异常。我道:“那你怎么不去死呢?早在五百年前阿爹救你的那个晚上,你就该死了。”
杀零渡苦笑:“阿菱,我知道你很恨我,我也知道卫先生卫夫人一定也是怨恨我的,我不想为自己多做辩解,但我仍要告诉你,我并非有意要陷你们一家于不义。当年,卫先生虽然救了我一命,却没有化解我体内深藏的怨煞之气,你们以为我伤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每个夜晚,我都快被内心的怨煞之气逼疯了,到了那一晚,我再也忍受不住,我怕再待下去会伤了你们,于是我选择了逃下山。可我没想到,因为碰到了一个蛮横无礼的人,我体内的怨煞之气被彻底激发出来,我控制不住自己,我……我对不起卫先生卫夫人,我没法原谅!”
我呆呆地听他说出这番话,将他眼底的痛楚与悔恨看得清清楚楚。阳光洒在他略显颓废的脸上,我恍惚又看见那一年,他静静地坐在院子里,被我和姐姐的笑话逗得哈哈大笑的模样。阿爹端着药碗递给他,阿娘则嗔怪道:“病人需要安静地休养,你们这两个丫头啊,总是吵吵闹闹的。”我和姐姐便会装无辜地问:“杀零渡叔叔,我们吵着你了吗?”杀零渡便笑道:“不吵,不吵,我很喜欢你们这样子。”然后,阿爹阿娘也跟着笑了……
我拼命忍住眼泪,有些恍惚地说道:“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也改变不了你害死了我阿爹阿娘和姐姐的事实,就算你生生世世留在这里,也洗刷不掉你手里沾染的鲜血。”
杀零渡缓缓道:“阿菱,其实,阿岚她没有死。”
我怔怔地看着他,在完全反应过来之后,悲痛与惊喜交加,猛地走上前,问道:“我姐姐没死?可那是百蛊毒火啊,她怎么逃脱得了?她没死,那她现在在哪?她现在在哪?”
“那个晚上,我回到了离山,可我不敢面对你们,只能在屋外徘徊。当火势刚起的时候,我就发现了,我跑进去找你们,阿岚睡得正熟,却不见你的踪影,我叫醒阿岚,又到处去找你,可我没找到你,我想你应该不在宅院里。阿岚坚持要去山里找你,可我们却碰到了一帮应该是纵火贼的黑衣人,他们个个法力高强,我只好带着阿岚一直逃,一直逃。我在极界之光附近遇到了我的朋友,荒原白狼家的二首领,我让他带着阿岚逃去魔界,自己留下来抵挡那群黑衣人。我虽伤得不轻,好在留了一条命。我去找白二,他却说阿岚在中途摆脱了他,偷偷跑走了。我以为阿岚又回到了离山,可我后来在墨丘见到了她,她却已不记得我了,甚至不记得以前发生的一切了。我以为自己救了她,没想到却是把她推进了另一个深渊。”
我心中又苦又涩,可我终于知晓了一切,我艰难地开口:“我的姐姐,卫岚,就是墨丘朱雀使秋槐。”此时此刻,我竟说不出自己是喜悦,还是难过,终归,还是喜悦的吧?毕竟,姐姐她还好好地活着。
我喃喃道:“可惜,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杀零渡伸出手,手指穿透了我的胳膊,他忧伤而怜惜地望着我:“阿菱,你把内丹给谁了?”
我麻木地回道:“你们魔族的青龙使。”
杀零渡脸色大变,他哆嗦着问道:“阿炎他怎么了?”
我困惑不解:“烈炎他现在很好,你,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杀零渡似乎松了口气,他平静道:“我是阿炎的父亲。”
我呆在当场,久久不能平复呼吸。我想起在不周山时,自己有次借着酒意,曾肆无忌惮地将对杀零渡的恨全数诉说给烈炎听。烈炎问我:“要怎样,你才能消除心中的恨意?”我嘲讽道:“消除心中的恨意?呵,也许有一天,仙界的子民和魔族世代修好,永不再战,我就不恨了吧。”
我已经记不起后来我们又说了什么,我现在只感到无比讽刺。
杀零渡淡淡笑道:“看来阿炎有幸,真的成为了你的朋友。”
他两手抬起,一道道光圈自他胸前散出,他将手放到嘴边,内丹自他体内升起,被他托在手心里。我还没能看仔细,便觉一股强大的力量紧紧束缚住自己——
杀零渡的内丹被送入我体内,很快,我的身体开始摆脱虚幻之姿,我能呼吸到山中独有的清新空气,感觉到阳光照耀在身上的温暖,而相反的,杀零渡的身体却在渐渐消失。
我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何感受,只能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杀零渡依旧在微笑:“你阿爹阿娘当初的善意和好心没有被白白辜负,现在,终于到了我回报的时候。谢谢他们让我有机会能再见到自己的儿子,也谢谢你救了阿炎。”
杀零渡的身体因为没有了内丹的支撑而一点点消失,最后,他用手触摸着身侧的槐树,仰面望着头顶那片淡黄色点缀的青绿,安然道:“现在,我终于可以安心休息了。”
☆、流金岁月
南瓜在一边兴奋不已,在短暂的空白之后,我心里也渐渐涌现出劫后余生的喜悦。可我还没能好好感受这份重生的喜悦,一个旋风般的身影便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边跑边焦急地高喊:“不好了小姐,出大事了!”一见到我立刻刹住脚,警惕地问道:“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做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月锦就抱着飞儿从屋里走出来,看见我亦是一愣,有点惊讶,也有点欢喜:“阿菱?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有些尴尬,撒了个谎道:“我路过茂城,顺路过来看看你们。”
那个旋风小子不满地斜睨着我:“是熟人也不能不敲门就进来啊。”
月锦忙笑道:“不碍事的,阿菱是自家人。”
我心里一暖,对着月锦笑了笑,又捏了捏飞儿的小脸,飞儿不怕生地咯咯笑着。月锦将飞儿让给我抱,问那旋风小子道:“你慌慌张张的怎么了?”
“不是我,是姑爷他受了重伤,昏迷不醒,你和小少爷快跟我去不周山看看吧。”
月锦就像遭了当头一棒,傻傻地立在当场。我虽也心中着急,但好歹还能正常思考,我轻轻推了月锦一把,道:“月锦,你快收拾收拾,我们即刻去不周山。”
月锦木讷的点点头,转身进了屋。我帮着简单地收拾了下行李,我们便动身向不周山飞去。
此时的不周山上空乌云密布,密密麻麻的魔族军团几乎将不周山团团围住。我们小心翼翼地穿越层层结界,落到柔软的草地上。不周山里亦是戒备森严,我们一落地,立刻有天兵天将围住我们。待确定我们的身份和来意后,才将我们放行。
我和月锦跟着旋风小子走到木霄所住的西苑MX阁,走到门口时,我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决定进去看看。
木霄身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还在昏迷之中,但他面色如常,气息均匀,想来是没有什么生命危险的。
月锦大大松了口气,用手指戳了下旋风小子的脑袋,责怪道:“你这小子,姑爷这不好好的吗?你想吓死我啊。”
旋风小子吐了吐舌头:“还不是姑爷昏迷时总喊着小姐你的名字,小姐你又不肯来不周山,我为了一解姑爷的相思之苦,才出此下策的吗?再说了,姑爷确实受了重伤啊。”
月锦低眉轻叹:“我何尝不想跟着来不周山?若不是木霄坚持要我待在离山等他,我早就带着飞儿来不周山与他团聚了。”
飞儿爬到木霄身上,伸出小手去抓木霄的脸,喊道:“爹爹快醒醒!爹爹快醒醒!”月锦轻轻拉着飞儿的衣服以免他掉下床,柔声哄道:“飞儿乖,爹爹很快就醒了,醒了就陪飞儿玩啊。”飞儿听话地点点头,爬到木霄身侧躺下,咯咯笑道:“我和爹爹一起睡!”
旋风小子拉了拉我的衣角,我会意,默默地退出了房间。
我们来不周山后,木霄又在床上躺了三天,方才醒了,因为腿部伤势未愈,他只能暂时坐在轮椅上。
这一日,我端着给木霄熬好的药送到他房里,却不见他的身影。我出门找了一圈,才发现月锦推着木霄的轮椅来了西苑的花园。木霄逗着飞儿,一会儿将他高高托起,一会儿又故作松手将他扔下。
飞儿笑得小脸通红,胡乱挥着他的小拳头,踢着他的小短腿,不小心踢到了木霄,月锦就会一拍他的背,嗔怪道:“爹爹伤才刚好,不要乱踢。”结果飞儿又踢了一脚,然后,父子俩就会笑作一团。
我的眼眶不禁有些湿润,既为这足以驱散满天乌云的暖暖笑声,也为我年少时一去不复返的梦。一场独角戏,曲终人散,梦里梦外,各安天涯。
我沿着长廊慢慢往回走,突然抬起头,却看见长廊另一头,目光深邃的望遥。
我几乎是小跑着来到他面前,高兴地叫他的名字,死而复生再见到那些曾经并肩往前的朋友,心底的喜悦是如此难以言喻,可我却忘了,这场生死之戏,由始至终,他们都不曾参与。
望遥望着我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冰冷,还带着丝丝嘲弄,他道:“你就这么关心木霄?关心到都不管不顾我二哥的死活了?”
我一怔:“云繁他怎么了?”
望遥一字一顿:“怎么了?他死了。”
哐当一声,我手里的药碗打碎在地,一瞬间,我只觉天旋地转,连站都站不稳了。我勉强支撑住自己不倒下,呆呆地问:“怎么可能?云繁怎么会死呢?”
望遥见我如此,突然变了脸色,扶住我的手臂,道:“阿菱,你没事吧?你别吓我!”
我看着他担忧的脸,头脑一下子清醒过来,没忍住狠狠踹了他一脚,喜怒交加:“你是不是闲的?万一我真被你吓傻了,你就后悔内疚自责一辈子吧!”
望遥一副遭了雷击的模样:“你何止是不温柔?你简直就是残暴。”
我也有点尴尬,忙道歉道:“对不起啊,我保证下次再也不这么冲动了,没踢伤你吧?”
望遥无奈地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道:“阿菱,你回不周山也好几天了,你就没想过去见见二哥吗?上次你下山巡视,忽然失踪,二哥不眠不休地找了你好久。如今战况不乐观,他一边要对付魔军,一边又要找你,都快心力交瘁了。还好小眉回来说你无恙,我们才放心,又莫名其妙说你去游山玩水了,我们这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小眉也在不周山?我怎么没看见她?”
“她回了不周山一趟,又去了别的仙地,说是去找阿承他们了。”
“那,云繁现在在哪?”
望遥叹了口气,道:“跟我来。”
我随他到了西院玉兰阁,还是上一次云繁住的地方。到了门口,我站住没动,望遥也站住不动,看着我不说话。我敲了敲门,半天没动静,我只好推开门,直接走进去。
屋子里异常安静,就在我怀疑云繁是不是真的在的时候,却看到他躺在床榻上的侧影。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云繁正安静地熟睡着,他的面容安详,脸却瘦了一圈,而且带着一丝病容。我心里一酸,可更多的却是重逢的喜悦。
我回头,无声地对望遥说:“云繁睡着了,我们先走吧。”
望遥不做声,我又无声地说道:“我们晚点再过来。”
望遥似乎有些不耐烦了,问道:“你到底在说什么?”在安静的屋子里,他的声音显得特别大。我赶紧竖起一根手指,压低声音道:“你小点声,云繁睡着呢。”
望遥哑然失笑,他苦涩地望着云繁,似乎在压抑痛苦:“二哥已经昏迷七天了。当时为了救木霄,二哥受了比木霄更重的伤,若不是沧羽仙尊及时赶到,二哥怕是再也醒不过来了。”他将手搭在我肩膀上,接着说道,“阿菱,二哥不仅仅是为了救木霄,更是为了你,他怕木霄出了事,你会痛不欲生。现在,木霄已经没事了,就当是感谢也好,你好好陪着他吧。”
望遥的话,像一把重锤,一下一下敲击在我心上,带来阵阵钝痛。我用手抚过云繁漆黑的眉毛,高挺的鼻梁,略微发白的双唇,然后将头轻靠在他胸口,感受着他鲜活的心跳。
窗外的玉兰开得正盛,就像那一年我刚来不周山时一样。我从来没有一刻,想像现在这般静静地守着一个人,就像守着流金岁月,一世长安。我握住云繁冰凉的手,与他十指相交,渐渐沉入梦境。在那另一方天地里,没有分离,也没有辜负。
☆、同舟共济
得知云繁醒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里,和月锦一起忙着煲粟米粥。说是一起忙,其实我充其量就是个打杂的,生生火、洗洗锅、按照月锦的嘱咐加点调料。当粥熬好后,闻着清新的香味,我竟也油然而生一种成就感,情不自禁地连连称赞。
这时,望遥出现在门口,也不进来,只倚着门,望着我笑:“你可别光顾着称赞人家,什么时候也能自己动手煲一锅粥出来?”
我道:“我这不正在一步步努力学习中吗?煲粥也要慢慢学的,哪能一口气吃成个胖子?”
“好,那我就等着看你吃成胖子的那一天了。”望遥笑得灿若朝阳,“我来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猜猜?”
我想了想,故作迷惑地问道:“你终于不用吃药了?”
望遥瞪眼,我高声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一定是飞盈来找你了!”望遥眼瞪得更大了,看上去十分惊讶:“你怎么……”我这才想起望遥并不知道我对他和飞盈的事略知一二,忙“哎呀”叫了声,盛了一碗粟米粥,对月锦道:“我先盛一碗走了啊。”月锦笑道:“好,去吧。”
走过望遥身边时,我朝他吐了吐舌头:“你自己慢慢琢磨吧,我去看云繁了。”
一走进云繁阁,我的心便如擂战鼓,我试着让自己平静下来,敲了敲房门,云繁一贯清朗的声音此刻带上了些微沙哑:“进来。”
我推开门走进去,正迎面对上云繁略显疲惫的脸。我一时有些手手足无措,将粟米粥捧到他面前,道:“刚煲好的,趁热喝了吧。”
云繁只在见到我的那一瞬间呆了呆,此时已换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