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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夜深说道,他终究不是个适格的驾驶员,控制着摩托三轮在这颠簸不平的泥路上行驶需要耗费极大的体力,这会儿他的双臂都有些发麻了。他跳下车子甩了两下胳膊,从后车座中提起那只包裹,却见神理有些犹豫地抬头望着山门,并没有下车的意思。
“神理小姐?”夜深伸出手在她面前晃晃,“别愣了,快走吧,我们之前已经跟那位小师傅联络过,他会想办法帮你解决问题的。”
他说“之前”,指的还是乐正唯在蓄水池中和灵泉寺的那位年轻的师傅取得的联系。寺里应该有一台固话,乐正唯也给了他号码,但正如她所说,山间信号很差。夜深这两天曾数次试图拨打电话与那位师傅相约,却始终未能成功。眼下也只能先上山再说了。
可神理却依旧犹豫着,她说:“夜先生,你确定是这里吗?”
“嗯,牌坊都在这里,应该不会有错。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不……那个……我只是想……”神理小声说道,“不是说那位大师傅过去常常给人看病吗?可这边的山形看起来好陡峭,总不会让病人从这里爬上去吧?会不会还有别的更方便更快捷的路?我们要不要开车在山下绕一圈找找?”
哈?
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夜深几乎怀疑是临近死亡的恐惧压迫把神理的脑袋搞糊涂了。
“别开玩笑了,神理小姐。绕山开一圈?那样我们至少会浪费二十分钟的时间!也许你说得对,可能有另外一条路,但我们没机会去赌!你现在可是危在旦夕,如果再不赶紧上山的话,凭我们两个可不一定能救得了你!”
神理这白痴一样的表现惹得夜深也有些急躁了,他的话语比起劝说更像是在吼叫。这吼声让神理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她似乎还想要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最后她讷讷地点了点头,爬下三轮,有些失魂落魄地小声说道:“对不起……我……我实在是犯傻了……我们走吧……”
她说着,先夜深一步朝着石阶上走去。蓝冰雨紧跟在她身后。夜深背着包裹,半是无奈半是疑惑地想着——这女人到底发什么神经,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吗?
他望着神理的背影,那不算稳健的背影之中似乎还隐藏了一些什么东西,但究竟是什么呢?她真的只是犯傻吗?还是说……她并不想走这条路?为什么?难道她预知到这条路上有什么会带来危险的因素?抑或者……
夜深对这突如其来的疑团进行着思考,却理不出一个头绪。眼看着两名女性已经爬上了一段距离,他赶紧小跑着追了上去。
……
“来,抓住我的手!”
神理依照夜深的吩咐,两人配合着攀上斜坡。蓝冰雨却是倔强地自己爬了上来。
夜深向前望去,从这里往前是一段相对平坦的道路,这让他暂且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想到那石阶只在山门附近有一段,爬上来不久就变成了普通的山路,这道路越来越细越来越窄,到最后居然完全消失不见,于是爬山就成为了真正的“爬山”。
居然被神理一语成谶,而且现状的糟糕程度比她的说法只多不少。
所幸,山形虽然陡一些,但也没到一脚踏错就可能滑下去的地步,几人小心前行,不至于出什么危险。
他们爬了近两个小时左右,每个人都累得两腿酸软。夜深身上背着包裹,负担最大,但得益于他这八个月中进行过的各种任务,体力总算有些长进,这种程度咬咬牙还能撑得下来。他走在最前面开路,两名女性也勉强跟得上,只是速度自然是越来越慢。
直到神理不慎绊了一跤,重重地跌在草丛中。夜深把她扶起来的时候,她浑身沾满泥土颗粒和草茎。夜深皱了皱眉头,他发现神理双颊通红,那绝不是一种害羞的表现,因为她的眼球中血丝密布,呼吸声听来简直像是犯了严重的哮喘症。
“……休息一下。”
他只思索了不到半秒,就做出这样的决定。
“什——等、等等!”神理有气无力地喊道,“我还能走!”
“听着,别逞强。大家的体力都已经濒临极限了,但到灵泉寺显然还有一段距离。硬撑肯定是不行的。”夜深好言相劝,他已经率先朝着一块树木环绕着的空地走去,把包裹丢在地上拉开拉链,“吃点东西喝点水,补充一下体力。然后再继续往上走。”
“可是……”
“放心吧。别忘了,虫咒想要杀人是必须按照规则来的,如果条件不够,即便它袭击过来,也无法置人于死地。就比如说陆伯言,他命定的死法大概是被车辆碾压,如果让人把他在床上绑整整一个星期,那虫咒即便是再怎么操控他的心智,也没法取走他的性命了。”
这番说法勉强令神理接受了。她好像也冷静了一些,知道拖着这疲沓的身体继续前行,若是真的被虫咒袭击,只怕到时也没有逃跑的力气了。
三人都累得够呛,也不在乎是否干净,直接席地而坐。夜深从包里抓出一瓶纯水,正要拧开痛饮,却让水声激起了身体的某种反应。
他把水瓶丢下站起身来,说声:“我有点事要处理……私人的事。”
过度疲累似乎令得神理的反应都变得迟钝了,她看着夜深离去的背影,过了好几秒才明白他指的是“生理问题”。
天色愈加阴暗,树影又将仅有的一点光线也遮蔽住,明明才刚到下午三点,视野却暗得让人分不清此刻是黑夜还是白天。不过这样也有好处,就是夜深不需要走开太远便可离开两名女性的视线。
在山间随意“放纵”似乎有些不太道德,但此时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在一棵树旁解决了问题,用纸巾擦了擦手,然后回到两名同伴身边——
“你们要是有什么‘不方便’的,最好也趁这时候赶紧过去。啊,不过别去那边——”
他指了指自己刚刚过去的方向。
“那边……”
他停住了话头,因为神理和蓝冰雨都忙着咀嚼方便面,似乎并没有认真听他在说什么,也没有起身去“解决问题”的意思。既然如此,他刚发现的那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就没必要提了。
三人每人干嚼了一袋方便面,喝了点水。稍微休息了一会儿,拍打拍打腿部的肌肉。约摸十分钟后,三人都恢复了一些精神。
夜深站起身来伸手要去捡包,而“那件事”就是在此时发生的。
一开始,当脸颊上出现冰凉的感觉时,夜深还没能理解发生了什么。他伸手摸了一下,指间传来一种湿润的触感。他抬起头来,也就在那一刻,大雨如洒下的豆粒一般自他们的头顶倾倒而来!尽管这雨被树木的枝叶阻挡了一些,但透过来的雨水还是拥有能够在短时间内让他们浑身湿透的威势。
“快走!”夜深催促道,“雨要下大了,我们得快点跑上去!”
但他提起袋子跑出两步,回头看去,神理却还站在那里,纹丝未动。
“……神理小姐?”他疑惑而焦急地说道,“你干什——”
“……你没有听见吗?”
神理说着,她没有转过头来,而是目光笔直地望向前方,她的声音缥缈而空洞。
夜深心中的不祥预感膨胀开来。
“听到什么?”
但这个问题神理并没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了。
在大雨毫不留情的攻势之中,却偏偏有一种微弱的异声掺杂在雨声中,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沙沙……”
这是夜深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但他在一刹那间就明白了那是什么。
乐正唯说,虫咒的被施咒者在平时也会听到声音,看到预兆,但其他人是察觉不到的。只有当虫咒发动直接袭击的时候,虫咒的本体会出现,那时的声音才会真切地被所有人的耳廓捕获。
夜深下意识望了望蓝冰雨,从她脸上凝重的表情判断出,她一定也与自己一样。
那么,也就是说……
神理缓缓举起一只手,她的脸上染上了一种病态的苍白,嘶哑的声音带着恐惧与绝望的意味——
“她……她就在那儿!她来了!!!”
第四十一节 寻泉(后篇)
她来了?
谁来了?
明明知道这个问题简直蠢到了家,夜深还是忍不住把它在心里过了一遍,因为他什么都没有看见。
但他不会去怀疑神理的说法,她那声音中的惶恐无措绝非伪装。于是夜深挡在她身前,一只手伸入裤子口袋中掏摸着,试图取出装在那里的“杀虫剂”。但谢凌依借给他的牛仔裤实在是太过紧身,他费了好大的力气也没能把杀虫剂拔出来。
“冷静点。”夜深如此说道,也不知是说给神理还是说给自己听,“现在我们继续往山上移动。我和蓝冰雨会尽力护着你,千万不要慌,我们还没被逼到绝路上。”
他手上猛一用力,终于成功取出了杀虫剂。而就在这时——
“不要……不要……她过来了……救命!救命啊!!!”
神理的声音由喃喃逐渐转为悲鸣,她好像完全没有听到夜深的建议。就在夜深话音落下的同时,她一个转身,向后逃入了山间密林的深处!
“神理小姐?等等!别和我们分开!神理——”
夜深高声大喊,但神理却似乎只一心想着逃命,她的身影越跑越远。
“该死的!”
夜深转身向她追去。地上那只装了换洗衣物和食物的包裹,现在也只能丢下不管了。
然而事态的发展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出乎他的意料,在他紧盯着神理背影的同时,另一道身影与他擦肩而过。蓝冰雨朝着和神理完全相反的方向跑去,她动作轻盈地跳过低矮的树丛,转眼之间,那靓丽的身形便溶入了阴暗的光线之中。
……
“蓝冰雨?你去哪里?!”
身后传来那个男人惊疑与愤怒掺杂的呼叫声,蓝冰雨没有理会。她一边奔跑一边注意着那在雨声间隙中细细传来的虫子爬行的动静,锁定了一个方向,现在两边正在相互接近。大概十几秒内就可以“相遇”了。
乐正唯在第一次开会时就说过,虫咒只有在发动直接袭击时,才能让除被施咒者外的其他人也听到声音,同时它会显露出本体。这本体是可以通过“斩灵眼”来摧毁的,但难度极大,因为它是不可视的——即便对于她和夜深这样的灵视能力者也一样。因此乐正唯不建议她去做这样的尝试,因为如果一次失手,无疑会增大接下来保护任务的难度。
但蓝冰雨还是决定这样去做。
风与雨打在她的侧脸上,她能够判断出虫咒的声音就来自她面前斜下方数米的位置。
因为……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灵泉寺之行也只是一种尝试,不管是乐正唯介绍的那个僧人,还是寺中那眼神秘的灵泉,都不能肯定它们能够解决虫咒。毕竟从虫咒的各种特征看来,它在杀伤性灵咒中属于中等偏上的一种,否则也不会有这么多的使用限制。但是,斩灵眼的强大亦是不容忽视的,这种程度的灵咒,斩灵眼应该能够做到一击即灭。
乐正唯说,因为虫咒的本体不可视,所以无法进行“锁定”,蓝冰雨只能进行“盲狙”。如果是在室内,蓝冰雨绝不会轻易冒这样的险,但现在情况不同。
她终于停住脚步。光线虽然昏暗,但刚才这一会儿工夫,她的双眼早已习惯了。她低头在地面上搜索着,虫咒本体行动的速度很快,但并非捕捉不到。那声音大概在她前方十米的位置……五米……然后——
在那里!
行事果断是蓝冰雨的风格之一。她当即半蹲下身体。果然如她所料,在山间行进时,虫咒的本体——那条“蛇”会在地面上留下痕迹,不管是在草丛还是在泥土上,只要盯紧这移动的痕迹,就可以将它锁定住!
斩灵眼的外像——那分布在她瞳孔上下左右四处的几道痕迹如同得到了召唤一般,在她美丽的瞳仁中心汇集起来,真的就像是射击游戏中的枪械准心一样!蓝冰雨轻微挪动着身体调整着角度,在那条蛇形即将从她身边通过的一瞬间,她踏前一步——
“啊——?!”
视野在突然间传来了一阵大幅度的摇动,斩灵眼携带着她强大的灵力激射而出,但却比她预定的位置偏移了数米之多!而比那更严重的事情还在之后。蓝冰雨发现她的脚下离开了坚实的地面,似乎被某种力道拉扯着向山下坠去!
然后……
“抓紧!”
突如其来的吼叫声出现在她的头顶。
另一种温暖而强劲的力量抓住了她的手臂,硬生生止住了她下坠的势头,把她吊在了半空中。
“蓝冰雨,抓住我的手!”
夜深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可违抗的力量。蓝冰雨没有提出反对,她迅速将没有被抓住的另一只手递了上去。夜深咬着牙把她提了起来,然后一手揽住她柔软的腰肢,将她抱到了上面。
蓝冰雨没有说半个谢字。她甫一落地就离开了夜深身边,双眼中传来一种空落落的无力感,使得风吹雨打这种小事对她精致的双目也能造成一种强大的伤害。她不得不伸手半挡住自己的眼睛,脸上显出无法忍受的痛苦之色。
就像是人们常说的“一拳打在棉花上”,使岔了力气的结果往往会对身体造成一定程度的损害,斩灵眼也是如此。因为此前没有对付过虫咒的经验,不清楚使用多大的力道才能够杀灭它的本体,那一记攻击她几乎用上了全力,这让她的眼球此刻通过神经传入了一种仿佛要掉出眼眶般的负担。
“你到底要干什么?”夜深的声音中半是责备半是忧心,“我刚才回去不是就说了吗?不要往这边走!就是因为我‘解决问题’的时候发现这边是一个小悬崖,而且天色这么暗,很容易看不清楚滑落下去。它虽然本身落差不大,但如果再从下面的斜坡掉下去,那可就完蛋了!”
蓝冰雨并没有理会他说的话。她咬着牙忍受着双目的痛苦。夜深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走近了一些,蓝冰雨却后退一步躲远了。
“别碰我!”
“我才没那个意思!”夜深“哼”了一声。
“……神理呢?”
“往那边去了。”
“你怎么不去追她?我没能拦住那条蛇,她现在很危险!”
“对我来说你比她更加重要!”
夜深的发言让蓝冰雨愣了一下,但她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尽管他们两人关系不好,但他还是把她当作“同伴”,在他的内心中,蓝冰雨的安危比起神理,优先度要更高一些。
“我们得赶快过去……”她说道。
“那你——”
“我没事!”
她捂住眼睛,短时间内她只怕要一直处在这种状态中了。
夜深点了点头,两人没再多交流,一同朝着神理离开的方向跑去。
……
神理被一条树根绊倒,跌在松软的泥土上。她痛呼一声,挣扎着爬起身来。
夜深和蓝冰雨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他们是被她甩掉了吗?
冰冷的雨滴打落在神理的身体上,伴随着绝不算温和的凉风,吹得她瑟瑟发抖。她四下张望了一番,却搞不清楚这里是哪里。她刚才是往哪个方向跑的来着?是朝着山上,还是山下?现在她距灵泉寺更近,还是更远?
所有这些她都完全搞不清楚。
刚才那一会儿,她看到了树丛间隐约出现的白影,同时听到了比以往的数次更加清晰许多的那声音。而且以前,那种沙沙的动静只是在她耳边空洞地回响着,如同耳鸣的噪音一般。唯独这一次,神理听得清清楚楚,它是从远处逐渐靠近过来了!
虫咒终于发动了它的直接袭击!
几秒钟的工夫,她的大脑完全空掉了。她都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想了什么。只是条件反射般地回头就跑,根本听不进去那个男人的指示。
而且……她不由得产生了别样的想法。说到底,那两个人——那个夜深和蓝冰雨,他们一直以来做了什么?他们根本就没有救我的本事不是吗?他们只是不断地劝我去做这,去做那……可他们自己都没有什么信心!他们对我到底提供了什么帮助?什么都没有!我还不如一开始就朝着山顶拼命跑,说不定他们说的那口灵泉、那个和尚比他们更有办法呢!
恐惧与怨愤交织在一起,填满了她的大脑,把她逼进了思考的死胡同。
“沙沙……”
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又接近了!
神理惊恐地往后看了一眼,赶紧又催动着身体中剩余不多的力气跑动起来。但这软乎乎的泥土却成了她行进的阻碍,让她一步比一步跑得费事。大雨如同润滑剂一般,把这原本坚实的土地渗透了,她脚下的泥巴软得让她几乎使不上力。最后,她一脚踏进了一个泥窟窿,半条小腿都陷了进去。她又一次栽倒在泥地里。
“沙沙……”
蛇行的声音来到了她的身后。
那一瞬间,神理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的“那件事”,结合夜深曾说过的话,她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死法”!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回过头去,“沙沙”的声音在她的身周环绕着,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毒蛇在等待着进攻的机会。在前方愈加阴暗深邃的树丛之间,一个白色的身影如同漫步一般,自雨中缓缓靠近过来。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