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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煜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视线巡低,“昔日,我领兵攻打月氏,在大漠之中也曾遇到过食粮短缺的情况。有些士兵耐不住饥饿,杀了战马。若你是将领,会如何处罚他们?”
阿璃不解地仰着头,“处罚?我为何要处罚他们?人饿了自然要吃饭,难不成等着饿死?”
慕容煜抬起眼,牵了牵嘴角,继而肃容道:“军人不同于寻常百姓,当忍常人不能忍之苦,否则还要那些军纪军规做什么?失掉了坐骑,必然要影响整个队伍的行军速度。若其他士兵也效仿着杀马充饥,战马越来越少,军队的作战力也会越来越低,待大敌临近,只能坐以待毙。环境越是恶劣,越要想办法尽快突破取胜,而不是费心延长留在困境中的时间。”
阿璃望着慕容煜,见他目光清朗笃定,眉宇间舒展着朗风霁月的从容,让她再想不起辩驳的理由来……
事实上,华阳关的失利,让阿璃心中一直隐隐绷着根弦。
她自幼被父母所弃、身世飘零,胸中从无家国天下的豪情。即使故土暗夷,也不曾让她生出过什么深切的眷恋之情。
而慕容煜和她不一样,跟她熟悉的东越仲奕也不一样。
在他的心中,装着阿璃曾经难以理解的责任与忠诚。
对家国的忠诚,对军民、对社稷的责任……
眼下宛城被困,粮草缺乏,阿璃很是担心,慕容煜会因此焦虑气馁,又或者,会觉得耻辱挫败。
但此刻,她见他言语间依旧从容自信、并无颓思,方知是自己多虑了。
阿璃绕到沙盘前,打量着上面用木棋排出的阵形,一面琢磨着慕容煜刚才的话,一面说:“可宛城现在被围得死死的,如果我们拼死突围,就只能放弃宛城。”
她扭头看了眼慕容煜,“你能舍得吗?”
慕容煜从身后轻轻拥住了阿璃,下巴抵着她的鬓角,沉默了良久,缓缓说道:“当初打下宛城,十分不易。但若是没有别的办法,我不介意暂时地放弃,再图他日卷土重来。”
阿璃有些吃惊,“你……不介意?”
她原以为,经过华阳关一役,他说什么也不会再让陈军夺下宛城。
慕容煜的嗓音沉沉,“我又不是年少气盛的毛头小伙,不懂得以退为进、顾全大局。宛城是陈国旧都,就算被陈军攻下,百姓也不会因此受到侵害。”顿了顿,又说:“如果……真是月氏出了什么乱子,我更需要保存实力。”
“当真是月氏国那边出了问题?”阿璃扭过头,蹙眉问道:“我们离开蓟城之前,你不是已经跟月氏王讲好了吗?”
慕容煜思忖说道:“宛城离月氏并不远,其间亦并无险山恶水,援军迟迟不到,只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是穆勒手下的人起了叛意,阻挠援军南下。二,是穆勒自己想趁机除掉我,夺回月氏主权。他今年不过十七岁,正是轻狂气盛的年纪,让旧臣心生不服也好,自己野心过旺也好,都有可能。”
阿璃垂眸思索着慕容煜的话,不知怎的,竟渐转偏了心思,蓦地轻笑出声。
她推开慕容煜的手臂,转过身,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你说人家十七岁正轻狂气盛,那你十七岁的时候在干嘛?难不成是干过什么坏事,所以才总结出这个说法?我还真想像不出,你轻狂起来,会是个什么模样?”
她认识慕容煜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一副从容干练的样子,除了偶尔被自己逗弄得有些结巴……
阿璃有时候会忍不住想,他年少时,是否也曾茫然失措过、笨拙胆怯过?是否也曾偷看过仕女们的嬉戏,模仿过父兄的威仪……
慕容煜怔了一瞬,随即把阿璃拉入怀中,笑道:“想看我的轻狂模样还不容易?”
他猝不及防地低头吻她,一手扣在她脑后,一手揽住她的纤腰,身体紧紧相贴。
因为战事的缘故,两人已经有很长一段日子没有亲热过。平日里,就连单独相处的时间也很少。慕容煜的这个吻,带着压抑释放的炽烈与侵掠,让阿璃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一手撑在他胸前,一手扶着他的腰,感受着从他身体传来的灼热和渴望,只觉得整个人也眩晕起来。
“阿璃。”
慕容煜呢喃了声,高直的鼻梁在她下巴上微微擦过,嘴唇移到了她的颈间。
阿璃感觉到他的手也开始挪换起位置来,又羞又赧,想出言阻止,却喉间发紧、朱唇发颤,语不成言。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陛下,晚膳到了。”
阿璃猛地挣脱而出,踉跄着挪至一边,假装研究起书架上堆放着的卷籍来。
慕容煜倒是十分镇定,低声笑了笑,朝外吩咐道:“进来吧。”
侍从鱼贯而入,端入食案、摆放餐箸,又有人捧来水盏,侍奉慕容煜净手。
慕容煜见阿璃迟迟不肯转身,摒退侍从,揶揄道:“你研究了半天,觉得是那些书好看,还是我的轻狂模样好看?”
阿璃扭头瞪他,脸上红晕犹在,“都不好看!”
她的视线瞟过食案,倏然间敛了羞色,问:“你怎么……就吃这些?”
慕容煜的面前,放着一碗清粥,两碟素菜,再无其他。
“我也是军人,自当与袍泽同食。”
阿璃移坐到他旁边,“那怎么行!你不想亏待我,我也不许你亏待自己!要不然,大家都不吃!”
慕容煜伸手握住阿璃的手,目光坦然,“你放心,我有分寸,不会做出伤害自己身体的事。你不一样,上次御医为你把脉,说你身体劳累、因虚致实,你若不认真调养,我如何能放心?再说,你送去的那点食材,还不够一个军帐一日的口粮,杯水车薪,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阿璃把头埋到臂弯中,似有些烦恼地蹭了几下,又思忖着慢慢抬起,神情中多了几分决然,“既然你舍得暂时放弃宛城,不如趁士兵还有精力的时候,早点突围杀出去!不然等到粮草枯竭的时候,人和马都没有精神,如何有力气跟陈军拼杀?”
慕容煜说:“在没有援兵相助的情况下与陈军正面交锋,你和我,或许有能力单枪匹马地闯出去,但这两万士兵却不可能全身而退。他们在华阳关已经死里逃生过一次,我绝不能再任由他们身陷险境、弃之不顾!我安排了几名身手不错的暗卫,想办法在今夜越过陈国军营,与援军取得联系。若是月氏的援兵果真出了差池,就只能让小武从蓟城尽快带兵来解围。他麾下有七万精兵,足以接应我们杀出重围。”
阿璃想起刚才在门口见到的那几个人,怪不得看上去不像寻常士兵,原来竟是慕容煜的暗卫。
论身手的话,阿璃心想,要不是自己身上那个该死的蛊,谁能比她更适合神不知鬼不觉地越过陈军大营?
慕容煜研究着阿璃的神色,手指握得更紧了些,“阿璃,你在担心什么?”
阿璃回过神来,笑了笑,说:“没担心什么。就像你说的,你跟我、加上追云和绝影,要活着突围而出并不难。我之前,倒是担心你会因为围城的事而苦恼,可看你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倒显得是我多虑了。”
她扫了眼案上的粥菜,“反正不管怎样,你的身子最重要,千万别亏待了自己!”
慕容煜凝视着阿璃,目光灼灼,笑意却变得促狭起来,“我自是不想亏待自己的身子,就怕你不肯配合。”
阿璃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抽出手去狠掐他,“你也好意思!这里是书房,议事的书房!你就不能说点正经事?”
两人笑闹了一会儿,阿璃又陪着慕容煜用完了晚膳。
过了会儿,项虎匆匆来求见,说王妃前几日送出城的那个侍女又回来了,且有事相奏。
阿璃心下疑惑,让项虎赶紧把萋萋领了进来。
萋萋神情憔悴、双眼红肿,径直跪下说道:“阿璃姑娘,沃朗大巫师他……他……”
阿璃倏地站起来,脸色发白,“他怎么了?”
“他病得很重。”萋萋咬了咬唇,像是在抑制着哽咽,“他想见见你。”
☆、酒醒南望隔天涯 (一)
陈军大营之中,四处可见风灯篝火,昏黄色的光晕投在接踵而立的帐篷上,映出各式各样浮动的影像来。
阿璃披着斗篷,戴着兜帽,跟在萋萋的身后,在密密匝匝的营帐间快步疾行着。
陈国与燕国终究民风不同,军营中鲜有女子出入。吃过晚饭、围在篝火边闲聊的士兵纷纷把目光投向阿璃和萋萋,虽顾忌着她们周围的护卫,不敢造次,却也有胆大者吹起了口哨,继而交头接耳地议论哄笑着。
行至远离中军帐的一处僻静角落,萋萋在一座军帐前驻了足,伸手掀起毡帘。
阿璃按捺住忐忑的心情,迅速弯腰入内。
屋内灯烛明亮,沃朗坐在鎏金兽足薰香炉前,抬眼看见阿璃,连忙站起身来,“姐姐!”
阿璃瞅见沃朗安然无恙,一时间喜怒交加,扭头瞪着萋萋,“你骗我?”
沃朗闪身拦在阿璃面前,“姐,你别怪萋萋。主意是我想出来的。”
萋萋被阿璃吓得呲牙一缩,见沃朗疾步挡在了自己面前,又忍不住欣喜万分,嘴角绽出甜甜笑意。
沃朗转身对萋萋说:“有劳你了,改日一定重谢。”
萋萋脸上的笑意又瞬息褪去,低头“哦”了声,缓缓退出了营帐。
沃朗对阿璃说:“姐姐你别生气,我怕你不愿来见我,才想出这个办法。”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其实,也不算骗,前段日子,我的确是病了。”
阿璃伸手去摸他的手腕。
沃朗把手缩了回去,“没事,现在已经好了。”
阿璃冷笑了声,“你这病,是在华阳关操控山雾时得的吧?”
沃朗抬起眼,“你知道?”
阿璃抑制住情绪,努力不去回想噩梦中那些血淋淋的面孔,语气中透着苦涩,“我怎么会不知道!你或许不是世上唯一有能力操控雨雾的巫师,却是最容易被风延羲利用的傻小子!”
沃朗的嘴唇翕合了几下,似想开口说些什么。
阿璃咬了咬唇,“算了,说到底,其实都是我的错!从一开始,我就应该阻止你和他来往!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
“这件事跟延羲大哥没关系。是我自己的主意。”
阿璃全然不能相信,“你自己的主意?你跟燕国人无怨无仇,为何要拼了力地伤害他们?”
沃朗垂下眼眸,沉默了半晌,继而缓缓说道:“我将东越国君他们送上海船以后,就回到了暗夷。我尝试用蛊虫去联系你,可却再也感应不到你的那只双生蛊。焦急之下,我决定再度北上,打听你的消息。那时,延羲大哥刚好从蓟城回到了襄南,我听说后,便直接去襄南找他。”
沃朗到达襄南的时候,恰逢上元夜。
陈王御赐下美酒舞姬,连带着宫中的丝竹乐队,一并送至了扶风侯府。
沃朗跟着韩楚进到花厅,见轻纱鬓影、罗绮飘香,箫笙声喧中,舞姬们燕语莺啼、含情凝睇,举止大胆娇媚。
延羲已然喝醉,揽住了一名穿着素白纱裙的舞姬,俯身温柔辗转地吻着她……
沃朗还是头一次撞见延羲醉酒放纵,尴尬万分,局促间,一时不知该把目光投向何处。
这时,延羲抬起了头,眼中,竟是一片萧索寂廖。
他凝视着怀中一脸娇羞的美人,半晌,缓缓抽出了她发髻间的一支玉簪,捏在指间,嗓音暗哑,唇角的笑意却极尽嘲讽,“躺在我身下,却还戴着慕容煜送的东西……阿璃,你又想骗我……”
沃朗顿然从面红心跳中惊醒过来,一些不曾理清的疑惑,似乎一下子有了解释……
“一次偶然的机会,让我知晓,你的那支玉簪竟是燕国国君所赠。”沃朗省略掉那晚所见所闻的细节,只紧紧纠结于这个让他震惊的发现,盯着阿璃,“姐姐,你为什么要骗我?你嫁去燕国前,我曾问过你,送给你那支簪子的人是谁。你却告诉我,说他已经死了!”
阿璃慢慢反应过来弟弟的质问,哂然失笑,“你还惦记着那个姻缘命数的事?”
她吁了口气,“我早说过,我不信那些!你当时不也说过,你看得并不清楚。你还说我和延羲什么血命相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可事实证明,我注定跟他势不两立,以后还会拼得你死我活。这种探知命数的事,实属无稽!”
沃朗语气凝重,“那日我以血探命,虽然不能事事探查清楚,但最重要的姻缘纠葛却看得很真切。在蓟城接应青遥公主的那晚,我也感觉到过与你命数相冲的气息,现在回想起来,想必慕容煜当时就在附近!”
他伸手握住阿璃的手,“姐姐,你虽跟他有夫妻之缘,却也会因他而死!若是你们没有结为夫妻,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可眼下……姻缘既成,除非是他死了,否则……”
阿璃陡然抽出手来,质问道:“你莫非就是因为这个,才在华阳关弄出了那场毒雾?”
“是。”沃朗迎上了阿璃的视线,目光清朗熠熠,“我在暗夷跟你重逢时就说过,从今以后,我不会让任何人再伤害你。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不会流落中原,受尽苦楚。我知道,我这辈子都没有办法补偿你,但我可以尽我所能,不让你再受到伤害!”
阿璃别过头,把脸埋到双手中,深深地吸了口气,继而抬头说道:“沃朗,你不需要补偿我。当年的事,是阿爸阿妈的决定,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如果不想看我难过,就不要再做出伤害燕国、伤害慕容煜的事来。如果他真的死在了你的手里,我绝不会独活下去!”
虽说血浓于水,手足关切之情发至肺腑,但阿璃和沃朗自小分离,不比寻常姐弟亲密熟稔,讨论起男女情事来,总有几分尴尬。这是第一次,阿璃当着弟弟的面,毫不掩饰地坦诚自己的心事。
阿璃放柔了声音,继续慢慢说道:“我也曾反复告诉过自己,我跟他,其实并不合适。汕州的血仇、南北的对立……我甚至立下过毒誓,若对他动了心,便要陪上自己的性命。”
沃朗浓眉紧拧,忍不住呼了声:“姐姐。”
阿璃垂目笑了笑,说:“你说我会因他而死。可前段日子,我在蓟城被人设计,全靠他舍命相救才活了下来……
说实话,遇到他之前,我就是个得过且过的杀手,每日活得浑浑噩噩、不知为何而生。认识了他的以后,我才第一次对人生有了属于自己的渴求。我想要自由,想要像普通女子一样,拥有爱情、拥有家庭。红尘俗世的快乐,原本对我来说,只是可望不可及的奢求……
且不说我不信命数之说,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也不在乎!我早就打定了主意,要跟他同生共死。”
沃朗扭着头,掩饰着眼中弥散开来的水汽,低声喃道:“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杀他……若非如此,我何必在华阳关帮着陈国人……”
阿璃伸出指尖,轻轻戳着弟弟紧锁的眉毛,“你别瞎想了。我知道你关心我,可我现在很幸福、很快乐……再说了,谁都免不了一死,难不成没有了他,你姐姐就不死了吗?如果可以选,我宁可死在他身边,也不要孤零零的一个人……”
沃朗拥住阿璃,“别说了。”
他语中已然有了哽咽,却自知无力辩驳、无力说服,经不住有些后悔,与其把阿璃叫来听她的一番说辞,还不如痛下杀手、不管不顾地取了慕容煜的性命……
帐门口传来一声夸张的咳嗽,巫医蒙卞掀开毡帘,顶着头乱蓬蓬的花白头发踏了进来。
“你们讲完了?”他双手负在身后,慢条斯理地问道。
阿璃看见蒙卞,也顾不上打招呼,劈头问道:“你既然一直跟沃朗在一起,为什么不劝劝他?还在华阳关帮着他下蛊!”
蒙卞撅着半白半黑的胡子,斜着眼说:“我劝他?他可是暗夷的大巫师,能听我的话?倒是你,既然惦记弟弟,就该早点过来!我是没本事去燕国人那里把你带出去。有本事的人……咳,又不知你们在闹什么别扭……”
“你既知我跟燕国人在一起,为什么不想办法手下留情?我怎么也没想到,你居然会帮着陈国人!”阿璃抿着唇线,抑制着情绪,“你可知道,因为你的青冥蛊,华阳关死了多少人?”
蒙卞清了清喉咙,嘟囔道:“哪儿有死多少人,不都还关在大营里吗……”
他嘴上不肯示弱,心里终是觉得理亏,背转过身子,一面挑帘往外走,一面说:“我烤了些肉,你俩也出来吃点!”
阿璃急忙扭头去看沃朗,“蒙卞刚才是什么意思?华阳关的燕军还在大营里?”
她今夜随萋萋来陈军大营,除了探望沃朗,还打算借用这个机会探听到一些消息。
因为宛城被围,燕军与外界完全断了联系,派出去的斥侯根本无法突破陈军的大营,很多事,譬如援军迟迟未至的原因,都只能单凭猜测去推断……
沃朗点了点头,“嗯。听说陈军俘虏了近十四万人,全部关押在华阳关大营之中。”
阿璃心中惊喜万分。
十四万人,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军力!如果能想办法解救这些俘虏,那击退陈军的胜算又大了许多。
蒙卞在帐外吆喝道:“肉要烤焦了,你俩还不出来!”
阿璃心不在焉地跟着沃朗出了营帐,转到帐篷的一侧,见蒙卞盘腿坐在明旺的火堆边,正拿叉子戳着架上香味四溢的烤肉。
蒙卞见二人终于过来,起身把叉子递给阿璃,“先坐会儿,我去拿酒。”
阿璃拦住他,“别麻烦了,我已经吃过晚饭了。再说,我不能在这里久待,营外还有人等着我。”
项虎还带着侍卫候在陈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