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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希望能早点回来。
直到姐姐和母亲的脚步声远去,葵子才睁开眼睛。
此时树下空无一人,风吹着周围的树叶沙沙作响。
她感到了害怕。
正如百合子不想母亲发现葵子,从而导致葵子被训斥一样,葵子也不希望自己爬树的事情被母亲发现从而导致姐姐挨训。
繁子突然出现的时候,葵子一时情急贴在了身下的树枝上,从而被遮掩在了树影里。
但趴下容易坐起来难。葵子不敢松开紧抱的树枝直起身子,也不能大声叫喊吸引仆从把自己放下来……她所能做的只有再度牢牢抱住身下的树枝。
整个人再度与树影融为一体的同时,葵子在心底祈祷着姐姐快点回来。
*****
真岛顶着烈日在庭院忙碌着。工作了小半日,他总算把靠近宅邸的花草修剪完毕了。
没有工作占据注意力,他的视线又忍不住朝百合子所在的地方移去。
今天的会客较为以往更为漫长。透过会客室的落地窗,真岛至少有三次都发现百合子在试图溜走。
百合子较为平时似乎更为躁动。在被繁子隐晦的训斥后才总算安静了一些,却总是心不在焉的望向庭院的方向。
纵然知道不是在望着自己,当视线擦过的瞬间,真岛的心里不免还是漏了一拍。
他有些狼狈的垂下了眼睫。
「是想去庭院玩吧」
真岛猜想着百合子的所想。
「毕竟会客就是如此虚伪客套又无聊的事情」
相比之下,没有出现在会客室的葵子似乎是幸运的。但那不仅是因为年龄偏小而持有的特殊待遇,更是因为太太和老爷不太想让葵子出现在人前——
今年开春的时候葵子生了场大病,险些夭折。虽然后来人是康复了,但据说脑子出了些问题。
子爵的千金是个脑子有问题的傻子——这显然会成为华族间的丑闻。
野宫子爵保守了这个秘密,隐晦而陆续的请来几位私人医生,但诊断结果无不令他们失望。
这位小小姐心智大概永远都不会增长了。
「真是可怜的幸运」
流下一滴鳄鱼的眼泪,真岛突然有些好奇葵子的去向。但这抹好奇只维持了短短一瞬便烟消云散了。
因为无论在哪儿葵子身旁必然都是有女佣看照的。这样的话,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的呢?
灼热的太阳加速了真岛体内的血液流动,不断滚落的汗水让他浑身黏腻。
甜腻的气息又顺着他的血管从皮肤的毛孔间渗透了出来,就像是熟透的果实落在地上的腐烂味道。
这味道使时刻刻提醒着他是一个怎样从骨子里开始腐烂的家伙。
趁着那股腐烂的味道还没有蔓延的太厉害,真岛准备回佣人房冲个凉避一避这正烈的太阳。毕竟,像他这样黑暗腐烂的生物在阳光下总有些无所遁形。
真岛沿着树荫行走着。庭院里安安静静的没什么人,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真岛却从这当中听到了些奇怪的声音。
他并没有立刻意识到什么,直到在跨过矮矮的灌木丛时不小心踩到了一双小巧的鞋子。
那样小的鞋子,整个宅邸只有一个人能得穿下。
“小小姐?”
真岛出声询问着。他扫视着四周的灌木却没有发现任何动静。
树叶沙沙作响,掺杂着不太一样的韵律。他若有所感的抬起头,看见了跟随着树叶一起摇晃着的翠绿衣料。
好一会儿,他才在一片荒谬中反应过来那是葵子的衣摆。
——居然……在树上?
“小小姐?!”
葵子已经不记得自己抱着身下的树枝待了多久了。她的手脚早已僵掉了。
葵子害怕的时候总是闭着眼睛,幻想着姐姐的手温柔的遮蔽在她的眼睛上挡住一切可怕的东西。
直到听到有人在树下叫自己,葵子才重新睁开了眼睛。
因为长时间用力的闭眼,葵子起初的视线十分模糊,只能看见树下有一团东西在动呀动的朝她伸展着手臂。
是姐姐叫哥哥来找自己了吗?葵子想到。
但等过了几秒,当那轮廓渐渐清晰的时候,她却发现树下站着新来的园艺师真岛芳树。
葵子心头的欣喜在这一刻褪去,渐渐升起了一种不同于恐高的心慌。
母亲不准许爬树这项活动的发生,而佣人们一旦发现便会向母亲告发……
葵子别过了脸不去看真岛,仿佛这样对方也就看不见了自己。
“小小姐,您到底是在做什么啊!快下来!”
葵子装聋作哑的不配合让树下的真岛有些烦躁。他本以为对方是被困在了树上才好心出声的,但现在这番似乎只能理解为没玩尽兴而不想下树。
——真是任性的小孩子。
真岛心中难得升起的一点怜悯直接消失了。但是既然出面了就得把戏做全。作为热心善良的园艺师,他显然不能对此放任不管。
“树上太危险了,您快下来!”于是真岛又一次劝道。
“要是被发现了会被太太责骂的!”
葵子不希望被责骂,也不想再呆在树上。因为她不知道姐姐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也不知道会不会在等待的过程中被路过的女佣尖叫着发现。
新来真岛……和那些女佣似乎不太一样。
他一直在守着她在跟她说话怕她掉下去,而不是第一时间跑去找太太或者藤田管家报告。
——似乎,是可以商量的?
树与地面之间的高度让葵子的睫毛有些颤抖,她尽量不去看地面,将注意力放在园艺师那张表情担忧的脸上。
凝视陌生人的眼睛对葵子来说是需要莫大勇气的。她酝酿了好一会儿才十分忐忑的开了口。
“你可不可以……不告诉母亲?”
葵子发现,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对方似乎懵了一下。
“啊、啊,原来您是在担心这个吗。”
本以为对方终于想好要提什么条件才肯下树的真岛显然有些应接不暇。他恍然大悟的挠了挠头,爽朗的笑了起来。
“没问题的。太太那里我不会多说一个字。”
“真的?”
葵子有些意外。她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说服了真岛。
“是真的。但小小姐您要是再不赶快下来,我可就很难保证不会被其他人知道这个秘密了。”
真岛打开手臂,一副就算小小姐您不小心失足了我也能随时接住的模样。
“快下来吧,小小姐。我会在下面接着的,不用怕。”
但真岛的笑容这一次并没有起到什么鼓舞的作用,因为葵子根本没来得及向姐姐学习下树的方法。她能做到的最多也就是在对方的看护下从树枝上直起身子,然后两人隔着更远的高度开始大眼瞪小眼。
“不然我还是去找把梯子把小小姐放下来吧。”
最后还是真岛先放弃了,因为他一直上仰的脖子开始发酸了。
真岛并不指望葵子能够自己下来。借梯子动静太大,事已至此不可能不走漏风声。
表示自己已经尽力的真岛跟葵子解释清楚后道了声抱歉。
“那小小姐先在这里等我一下。”
“等等,真岛。”
树上的葵子叫住了他,她看起来就跟鸟儿一样小。
“你之前说你能接住我是真的吗?”
真岛眼中闪过一丝讶然。他并没有想到这个连从树枝上爬起来都心惊胆战的女孩会说出这番话来。
“当然是真的了。”
但他很快掩饰了自己的惊讶,对着树上颤巍巍的葵子笑了起来。
“但小小姐你相信我吗?”
“我相信真岛。”
真岛本想看葵子为难的,但葵子的这句“相信”却得来的极为轻易,迅速的就好像没经过思考一样。
若要类比,大概是和真岛之前答应保密时一样。
但真岛深知两者是不同的。前者是因为微不足道而答应的十分随意,后者则是因为不知险恶而答应的一派天真。
像是猝不及防被人偷袭了要害,真岛挂在嘴角的笑不自觉的收敛了起来。他望着树上那个报复对象之一,缓缓地再次张开了手臂。
“既然如此,等我数完三二一您就跳下来吧。”
不给对方太多考虑的时间,他怀着种道不清的恶意对树上的女孩开始了倒计时。
“三”
“二”
“一”
话音刚落,女孩便沉甸甸的落到了怀里,重力和惯性让他后错了一步。
“真岛好厉害!”
因为信任,女孩的眼睛里并没有太多的害怕。
“小小姐才厉害呢,居然真的就跳了下来。”
讲道理,真岛现在仍有些心跳过快。
“欸,不是数完三二一就跳吗?”葵子表情疑惑。
“这倒是没错……”
真岛叹了口气,不再纠结这个话题。
他顺便将已经洗好的丝帕还了回去。
因为葵子手脚发软,真岛只好暂时先抱着她。
这样子自然不能送到女佣身边了,于是他对葵子说:“老爷那边的会客应该还没结束,小小姐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或许是因为害怕的余韵尚未平息,怀里的女孩对他仍有些依赖。她问:“我能和你呆在一起吗?”
真岛算了算时间,觉得宅邸那边会客再长也该在一个小时内结束了。
“既然小小姐这么说,那我们就去佣人房喝点东西吧。不过我那里可没有热可可和饼干,只有茶水和一些粗糙的点心……小小姐不嫌弃吧?”
葵子摇摇头。不熟悉的怀抱让她新鲜又好奇。
从她有记忆起,大概只有哥哥姐姐和管家藤田,或者急于将她带往某地的女佣抱过她。
真岛一路上没再说话,葵子便也没有说话。
寂静之中的五感十分清晰,她隐隐从对方轻薄的衣衫下嗅到一股混着汗水的甜味。
那种甜腻不是藤田管家那种因为常年在口袋里的放巧克力而散发出的糖果味,而是一种一时间让葵子难以形容的气息。
但还没等葵子辨别出其中的熟悉,她就已经被眼前抵达的佣人房夺去了全部注意。
葵子以前没有来过佣人房。她总是隔着远远的望着这排小木屋。
她看着真岛推开了门,把她放在了椅子上,然后出去沏了一壶茶回来,接着又端来了一些水果回来。
独自一人作为客人被人款待着还是头一次。葵子看着真岛忙碌着,觉得一切都十分新鲜。
之后葵子在这里度过了一段宁静的时光。等被真岛告知姐姐来寻她的时候便飞快的跑了出去。
但在跑出几步后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于是又折返了回去。
她来到了佣人房外的窗边,踮起脚张望着,发现真岛那时正好坐在窗边朝外看。
真岛当然不是在为葵子用注目礼送行,她的突然出现更是挡住了真岛的视线。
但葵子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她隔着窗对着窗内那张过分年轻的脸露出了一个礼貌又真诚笑容。
“谢谢你。”
她说完便像只小鸟一样欢快的飞走了。
☆、来道谢
第二天,百合子拉着葵子来跟真岛秘密道谢。
真岛主动的保密行为让姐妹俩心生好感,加之真岛本身又是一个风趣的人,话题很快便从客套的感谢朝着聊天的方向发展。
葵子仰头看看说个没完的姐姐,又看看同样说个没完的真岛。最后低着头看了看自己鞋间的石子。
她将鞋间的石子蹭过去,挪过来,反反复复了好几次。等无聊了后抬起头,发现他们仍在聊天,只不过话题距离上一个已经变了一百八十度。
这些话题都是葵子不懂的,也很少有人会特意跟葵子解释明白。以前他们总打发葵子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可现在葵子却连这种话也很难听到了。
葵子突然有些泄气。
她只好重新低下头,试图从鞋间找到点别的什么分散注意力的东西。
而话题告于一个段落的百合子终于注意到了妹妹这边的情况。她对自己的疏忽感到懊恼,然后及时做出了弥补——
“葵子快看,那边的花开的多漂亮。”
她半弯下腰,用手牵引着葵子的视线,让她往不太远的那片小花圃望去。
“葵子去采一些好看的花好不好?多采一些,然后姐姐给你编花环。”
“好!”
葵子一下子就被调动了起来,整个人瞬间充满了活力。
她松开了姐姐的手开开心心的朝着小花圃跑去。
花圃里是特意栽种的兰花和紫阳花,但葵子没有多摘。
或许是因为见惯了这种殊色,她对那种同野草无异的无名野花更为热衷。
白色的,黄色的,蓝色的……葵子认真收集自己觉得好看的小花小草,并乐此不疲。
忙碌了大概十多分钟,葵子抱着满怀的鲜花开开心心原路折返。
不远处的百合子和真岛仍在聊天。但不同的,真岛已经放下了手中的工作在全心全意的聊天。而百合子的脸上也带着掩饰不住的笑。
就像是相识多年的朋友或者朝夕相处的家人,相谈正浓的两人看起来亲近极了。融洽的像是插不进多余的第三个人。
葵子有点不知所措的停在了原地。心里升起了有某种未知的害怕。就好像只是一个转身的功夫,姐姐就被人偷走了。
恰逢此时,百合子的余光捕捉到了怀抱鲜花的她。
“快过来呀,葵子。”
百合子一边说着一边冲着妹妹张开了手臂。那是再平常不过的姿态了,却奇迹的缓解了葵子的不安。
她开开心心跑到了姐姐的怀里,把之前那些奇怪的情绪忘了个干净。
“姐姐姐姐,你看,我摘了好多漂亮的花。”
“葵子好棒。这么多花编一个花冠绰绰有余了。”
百合子毫不吝啬的夸奖着,然后迫不及待的和妹妹分享起自己的新发现。
“刚刚聊天的时候,我发现真岛也会编哦。姐姐一会让真岛也给你编一个好不好?”
葵子闻言下意识的看向了真岛。不擅长应对大小姐邀请的年轻园艺师看上去有些局促。
“大、大小姐,您太抬举我了……一会儿小小姐该失望了。”
“诶,还没动手真岛就已经开始说丧气话了吗?”
“不是,但……”
“那我们就来比赛吧!葵子是评委。”百合子当机立断的把事情定了下来。
“不要判姐姐输哦。”趁着真岛没注意,她悄悄跟葵子咬耳朵。
然而结局证明了百合子完全是在多虑。真岛根本就是惨败。
作为小姐们获胜的奖励,真岛请她们在佣人房里喝茶。
哪怕这已经是个时刻变化的新时代,佣人仍像旧王朝一样不能和主人同桌而食。
虽然两位小姐都宽和的表示随意就好,但丝毫不敢怠慢的真岛还是进进出出的忙碌着,很快便沏好了一壶热茶并端来了一些精致的小点心。
真岛自身并不钟爱甜食,不是来这里交朋友的他一开始也没想备些甜品招待客人,小姐们的拜访更是不在他的计划之内。
但凑巧今早有女佣送了他点心,如今正好赶上了用场。
“请用茶。”
真岛笑眯眯的奉上两杯颜色迥异的热茶。
因为考虑到葵子昨日几乎未动的茶水,真岛把其中一杯换了种泡法。
小孩子不喜欢苦涩的东西。于是真岛便往里面加牛奶蜜糖和少许的盐,制作成了西方流行的奶茶。
葵子新奇的看着面前和认知里不太相同的茶,在奶香的诱惑下小小的抿了口。香甜丝滑的口感瞬间俘获了她的味蕾,让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那副犹如猫儿般餮足的小模样把百合子的胃口勾了出来,让她索然无味的放下了手中的清茶。
“真岛过分,居然把我和葵子分开对待!”
她假装抱怨着。因为摸清了真岛容易害羞局促的性格,百合子总忍不住坏心眼的“欺负”他一下。
“欸?大小姐也喜欢吗。但那是给怕苦的小孩子的特权啊。”
“我也是怕苦的小孩子啊,真岛你不知道吗?”
这话说得毫无负担,因为野丫头百合子现在可一点都不想当大人。
“哈哈,大小姐您这是在撒娇吗。”真岛笑了起来,一副败给了您的模样“那可就没办法了,我只能给大小姐也准备一份吧。”
“不用说得这么勉强吧?!”
“是是,不勉强。在下乐意至极。”
……
啜饮着奶茶,葵子在一旁捧着杯子看着他们互动。
或许是因为口中奶茶的温暖,她并没有再感到之前那种莫名的惧意。
加入不了对话的她自顾自的拿起了桌上的糕点咬了一口。
相较于藤田管家平日烤制的香味浓郁的饼干,入口的点心有些粗粝和欠佳,却带着一种从未接触过的独特味道。
但葵子吃完了一块就停止了。因为她不想在不久后的晚餐上召来问责。
时间如同细水流过。这间佣人房似乎有种奇异的魔力,连折射其内的的阳光都带着种懒洋洋的舒心宁静。
喝完了奶茶,葵子跟着姐姐一起谢过真岛的款待。但换来的却是对方因为身份不对等所造成的惶恐之姿。
百合子对这个样子的真岛有些头疼,她最不满意的大概就是这里了。
尽管无数次都告诉真岛不用如此,但真岛在这件事上似乎格外的坚持。无论百合子怎么表示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态度从来只有更恭敬没有最恭敬。简直就是恪职守礼的典范。
葵子拉着姐姐的手在一旁看着。不知为什么,明明真岛的动作,表情,乃至于头发丝都在诉说着担待不起的惶恐,她却没有觉得他真的在惶恐。
她感觉到的是一种近乎于无的平静。像是在心上蒙了一层布一样,任何的波澜都被掩盖在了布下。
这种奇怪的感觉致使葵子没有像姐姐一样苦口婆心的劝说安慰对方。她眨着眼睛,一脸不明所以的望着他。
真岛察觉到了这份特殊的目光。
他心中微微诧异,却又觉得自己实在是想多了。
——连生母和那个恶魔都被骗过了。有所障碍的小小姐又怎可能察觉到呢?
虽然这么想着,但那抹像是将他腐烂着从艳丽的皮囊中扒出来的目光还是令他感到了不适。他故而更将恭顺的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