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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青鸾-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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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过了多久,小腿骨被踢了一下,漓央猛地醒了。
见他睁眼,面前伏着一大片阴影捂住了他的嘴巴,防止他下意识叫喊出声。
女子已经爬起来,伏在他耳边低声说:“现在门口只剩下一个人了,叫他进来,就说我死了。”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看守的终于骂骂咧咧开了门,摸黑进来,就再也没有出去。他解完手的同伴回来,看着锁得好好的柴房,嘀咕了几声,还以为是对方偷懒,溜回去自己窝里睡觉去了。
“狗比崽子……”骂了一句,对方偷奸耍滑,又不是第一次了。满山寨的人,哪个不是逮着机会就偷奸耍滑投机倒把的人?在这贼窝里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大概明天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就会看到,他的同伴,已经在柴房里躺了一夜,喉间插着一个凉透的小铁楔,再也没有机会醒过来了。
逃窜的一夜,漓央的脑子都是乱糟糟的。黑灯瞎火,他也不认识出山寨的路,只能扶着女子,跟着她,也不知道走了些什么路,深一脚浅一脚,鞋袜都脏得不像样。
好在盛夏时节,夜晚也并不是很冷,天上星子稀疏,堪堪能辨得东南西北。两人一直向南走,直到天光破晓,前方依稀可见几缕晨烟,身后也看不见水木寨那座山头了。
他们这是真正逃出来了。
正待漓央长舒一口气,转过头看扶倚在身旁的女子,这才发现手中黏腻温热,扶着她的一双手都沾满了血,而她的人,早已昏迷,呼吸轻微,没有了知觉。
想也知,她重伤在身,昨夜将铁楔用力插入那人咽喉之时,手段何其强硬狠辣,猛力崩裂了伤口,仓惶奔逃赶路,连血也顾不得止,到现在,已经彻底撑不住了。
漓央见她毫无反应,情急之下欲将人抱起往人烟处赶,但他素来体弱,手上连提剑拉弓之力都没有几分,几乎和他等量身高的一个女子,身骨发沉,他又哪里抱得动。
半拽半拖了几步,漓央已经有些气喘,只好先将女子平放在草地上,舍了她,循着晨烟,到了前边的那座草屋门前,看能否找到人来帮一把。
这里只有一座草棚,门口悬挂着一颗狼头,院子里还摊晒着几吊风干的腌肉,看起来像猎户之家。
“有人吗?”漓央喊了几声,从屋里出来一个高壮的汉子,已经穿好了精短的猎衣,手里提着箭筒和弓,正要出门打猎的样子。
那高壮的猎手汉子见门外站着个面生的俊美少年,身量消瘦单薄,虽然身袍脏污却都是华贵的料子,便以为漓央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少爷,来这山里打猎玩耍,遭了险情迷了路——前些年还未有旱灾的时候,经常有权贵老爷们来这山里打猎的。
听少年口音,大抵是京城那边来的权贵。想也是,这北地的旱灾,京城里的官人老爷们,哪里关心呢。猎户心里想着,他也有两月余没有出过山了,现在外面的世道乱的很,没米没面的,天天都有人饿死。他以打猎为生,倒和外面那些靠天地吃饭的庄稼汉不大一样,家里还有些攒下来的腌肉,他又没有老婆,一个人也不大讲究,有什么山里的野果子,野菜,拌一拌就能算得上一顿了,故而小日子过得还算很不错的。
“这位大哥,我……我姐姐昏倒在那边了,您能帮帮我们吗?我……”漓央遍寻上下,身上值钱的物件都让之前那帮土匪收走了,只剩下他贴着里衣心窝处藏着一面护心的银镜,忙掏出来递给猎人大哥,“这个银镜给您,救救我姐姐吧。”
那猎人汉子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接过了纯银打制成的一面护心镜。看上面精致绝伦的花纹便不像民间之物,不过他也不识得,只觉手中之物定是一个价值连城的宝物,他将银镜揣入怀中,也怕漓央后悔再找他要回去,便也开始尽力帮衬:“小兄弟你不要急,先带我过去把你姐姐背回来吧。”
两人折返出来,寻着女子,猎户汉子身强力壮,轻松把人背回了他住的那座草屋。将人放在床上,猎户汉子也惊讶她身上的那些惨烈伤口,他常年入山打猎,被猎物野兽抓得皮开肉绽也是常有,故而屋里备着外敷的药,全拿了出来。
“敷药之前擦洗一下才行,她身上这么脏,好多地方都化了脓,不洗干净,伤势会恶化的。”猎户大哥好心提醒道,“我去给你烧点水来,你给你姐姐擦擦身子吧。”
这猎户汉子看起来也忠厚,起身去烧水,又拿了几件干净的粗麻衣服:“家里也没的姨婆,合不合身也就只有这几件了,莫得嫌。”
漓央接过,看了看,也觉得总好过女子现在身上那破烂的单薄里衣。之前他喊人的时候就脱了外袍裹在了女子身上,该遮掩的地方,也没让猎户汉子看见。
热水很快烧好被端进来,猎户汉子不方便再待在屋里,便出去打猎了。漓央定了定神,说服自己,此刻山林荒野,活生生的人命到底比死板教条重要,他大可不必用礼教困拘自己。
将披上去的外袍撩开,里衣襟口还系着一个死结,漓央只得将系带割断,才能将黏在女子身上的薄衣脱下来。
女子鞭痕累累的身体慢慢袒露出来,到下口身的时候,漓央顿了顿,慢慢将她的裤子轻轻脱下来,不可避免的,看到了对方异于常人的部分。
浸满了血的薄衣被扔在地下,漓央将干净的布帕子打湿了,去擦拭对方的身体。他又从没伺候过人,手上哪有个轻重,难免压着摁着不该碰的地方,擦拭下来,整个人倒面红耳赤,心如擂鼓,也不知女孩子肌肤都似这般丰腴柔软,还是只这个人是这样的。
直到擦下来的血污将半盆水都染得黑红,漓央终于是将昏迷过去的女子身上的伤口清理干净。此刻她安静地躺在床上,杂乱的头发被分拨在两侧,睫毛又细又长。
依稀能从她的紧闭的眉目里看出她这张脸曾经美好过的样子,此刻却布满了刀痕,最重的一道,从左脸横穿鼻梁划到右脸上,像平滑顺畅价值倾城的完美绣品,被无知愚昧的人用刀在上面乱划了无数刀,最后狠狠从中间撕裂扯开。就像品相最完美的青花,光洁似玉的釉被粗粝的砂纸擦花,就像一幅绝世的名画上,覆满了稚子的涂鸦,就像举世无双的珍贵宝玉,摔在乱石岗,粉身碎骨——任谁看到一张这样的脸被毁了,都要捶胸顿足的。
漓央屏息,最终,只能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可惜极了。
他根本想象不出来,这张脸在毁之前是什么样子的,他不知道,它曾美得像他藏在里衣里的那副少年画像,比画里,更明艳,更鲜活。                        
作者有话要说:对于女主的遭遇,渣作者已经写得非常模糊了。
但是这个事情吧,仔细想想,就知道女主遭遇了啥经历有多惨了。
emmmm反正殿下小天使属性,会治愈她的(大概吧?)

☆、第 10 章

漓央低下头,看着石研钵里,绿糊糊的草药,犯了难。他从未做过给人上药这种事,可对方身体上清理过的那些可怖伤口,又不能放着不管。
最终,也只能硬着头皮去给对方涂抹这些绿糊糊的草汁药糊,深一手浅一手的,要不然就是涂敷的多了,要不然就是涂敷得少了。一研钵草药很快见底,还有好些伤口没有敷好。
许是漓央用药的法子不对,昏迷的女子原本苍白的脸慢慢浮起不正常的红,漓央伸出被绿色药汁染得满是的手指,碰了碰她的脸,吓了一跳。
“唔,好烫!”他轻轻惊呼一声,可现在他连他们在哪里都不知道,更不清楚从哪个方向才能走出这片林子,去到有医师的镇子上。而就算他知道怎么去,也拖不动这么大一只活人啊!
只记得小时候自己生病发烧,除了吃药,额头上还会放一条浸了凉水的毛巾。想到这里,漓央记得早上他过来寻人的时候,看到这座草屋门前不远处就有一条小溪的,虽然在大旱时节,这条小溪中水位降了大半,不过多少还是有些水的。
漓央将被子给她盖上,拿了小盆并布帕,从门前那条小溪里打了干净的凉水,又在溪边清洗了自己沾满药汁的手。大清早,山里的溪水沁骨般凉,待到手指洗净了,十指似冻玉,都有些发僵了。
颤着牙将水端回了屋内,给人敷了冷手帕,又见她的唇干裂发白,喂了水,折腾了好久,屋外的太阳已经升得高了。漓央一夜没合眼,又照顾了她一早上,将近两日未进食,早已饿得头昏眼花,可寄人篱下,主人家的东西未经同意不得擅动的礼数,他还记着,只等那猎户大哥回来,看能否给他们一些吃的东西。
等人回来的间隙,漓央将一张薄纸从怀里掏出来,正是他那“姨妹”的画像。那日见时,也不知道她是哪座山头里的山贼。渡州方圆五十里,有名有姓的匪寨就有十余座。
漓央看着画上那人,眉目间顾盼神飞的风采,承自他母妃那样绝美的皮囊,越看,便越魔怔。他的指尖划过画上那双灵动的眼睛,慢慢摩挲着,双眼越发沉暗。
这个人,决计不能出现在母妃的面前。
也许,能因着这次他受了匪贼袭击的由头,将渡、宣二州方圆五十里的贼寇尽数剿灭。漓央沉着眼,已经想好了回到渡州府之后的事情,剿匪事宜光明正大,日后母妃那里,他也有理由搪塞。
此番来北地,最棘手的事情已经有了处理方法,漓央心神一松,身体疲累,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中午的时候,草屋的主人,那个猎户汉子并没有回来。漓央睡过了头,一直到下午,才醒了。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床沿上,鼻端充斥着草药苦涩的味道。昏迷的女子已经醒了,她看起来精神很好,嘴里叼着一个不知从哪找的野果子,咔嚓咔嚓吃得正香。
漓央抬头,一下注意到了她手里的画纸,正是他的那张,上面有那个人女扮男装的画像。
女子见他醒了,从另一边身侧拉过一个小笸箩,里面盛着半筐野果:“喏,吃吗?”
漓央一下从板凳上站起身,居高临下,从女子手中抢回他的画像。
见他沉着脸,紧抿着唇,有些发怒的征兆,女子忙说:“它刚刚落在地上,我给你捡起来了……”
漓央也不说话,皱着眉将那幅画像重新折好,贴身放回了衣服里。
女子单手拿着笸箩,将野果又往漓央那里推了推:“吃吗?”
漓央看了一眼,里面的果子上还沾着泥,洗都没洗。他将笸箩接过来:“脏死了。”说着,转身出了门向溪边去了。
身后,坐在床沿上的女子目送他出去,抬手摸了摸脸。脸上纵横交错的伤疤,有些还没好,痛得她嘶嘶做声。
刚刚那画像,还盖着宫里的画印,显然是出自宫廷画师之手。而且这个九皇子,还将这幅画像贴身带着。那画里的人,分明是她,可她想来想去,自己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宫里的人,更别说这个九皇子了。
一个皇子,手里居然有她的画像,真是奇怪啊。
很快,一笸箩野果被洗干净端回来,漓央见她吃得欢,自己腹中饥饿,先忍了片刻,还有些不好意思,直到女子觑着看了他几眼,直接抓了个果子塞进他嘴里:“失节事小,饿死事大,别穷讲究了吧?今天吃了人家的,明天还嘛。”
漓央一想,也是,便也不再拘着了。两人吭哧吭哧吃着人家的果子,漓央见她还不时打量猎户挂在院子里的腌肉,黑漆漆的眼珠在眼眶里骨碌。
突然,他听到身旁人说:“你那画上的……姑娘,挺好看啊,那谁啊?”
漓央的吃相很端雅秀气,那边已经吞了两个,他这边还慢悠悠一个没有啃完,听到对方的话,顿了一下,也没有搭理。
见这句问不出什么,那一边也并不死心,继续道:“你在找画上的那个人吗?”
漓央吃下一个果子,满嘴酸涩的味道,若不是为了果腹,谁愿意吃这种东西。他擦了擦手上沾到的粘稠果汁,忽听得她说:“我见过那个画像里的人哦……”
手上的动作一下停了,漓央转过头,看着那张毁的无法辨认原容的脸,有些急迫地问:“你见过?她在哪里?”
对方漆黑的眼睛闪烁了一下:“你找她干嘛?”
漓央盯着她,没有回答。
“怎么,她是朝廷钦犯吗?要劳九皇子的大驾,把人捉回去?”如若九皇子真的要捉拿她,大可在州府张贴布告,可是他并没有将她的画像大张旗鼓张贴出来,州府也没有要捉拿重犯的消息,这又是为什么?
她敏感地从这件事里,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对,她是朝廷要犯,流窜至此的贼寇,你若知道她的下落,就告诉我,免得落个包庇逃犯的罪名。”
漓央看到对方突然勾起了唇,一张脸突然向他凑近,放大在他面前的,撕裂的面容,可怖了无数倍。他下意识向后仰去,手紧张地撑在床沿上。
他听到对方笑起来,细细的,清晰的声音:“九皇子殿下,你连谎都不会撒。”
女子重新坐回了那边,漓央垂下眼,有些心虚慌乱地慢慢坐直了身体。刚刚在对方清澄漆黑的眼珠里,他看到了自己的样子。
那么卑鄙,那么虚伪。
好像看出了他的不安和心虚,女子另寻了话头:“殿下从这里出去之后,有什么打算吗?”
“……回渡州府,继续处理赈灾的事情。”除了赈灾,他还会彻查身边亲信之人,究竟是谁策划了此番匪贼劫道,谁想让他死在北地。不过这些,牵扯不到普通人。“你呢?你在这里还有没有亲人?”
“亲人?”女子坐在床沿上,微蜷着身,眸光投向远处,怔了一怔,“有个年迈的外婆,走散了……”
这饥荒乱世的,一旦走散,人海茫茫,再相逢怕是比大海捞针还要难。
“或许我可以帮你找到你的亲人……”身为皇子,又是抚赈北地灾荒的天子特使,拥有优先调度大量人力物力的权力,他大可发动上万民力来寻一个人,自然比一个人四处打听容易得多。
女子笑了笑:“有权有势,还真好啊。”她有些感叹自嘲,自己这样的平民,在这些皇子王孙面前,力量果真是太渺小了。如果不是被匪贼袭击抓获,大概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和九皇子这样高高在上的人有交集吧?也只有在现在这样的荒山野岭里,世俗的身份和偏见,才能完全抹去,她和九皇子,都是同样平等的人。
只要离开这里,他会重新成为高高在上的天子骄子,而她,只不过是一个被毁掉了容貌的,丑陋的石女而已。他们之间的差距,像云泥一样,鸿沟天堑,不可跨越。
“等我处理好北地的大旱饥荒,便可以将你带到京城。宫里有最好的太医,他们能治好你脸上的伤……”
女子惊讶地转头看他半晌,突然勾起了唇,略略向他倾过身,幽黑的眸底像沉着一条汹涌的暗河:“皇子们都像你这么宅心仁厚爱民如子的么?”
漓央不着痕迹地向后躲了躲,转正了身体,避开对方灼然的视线:“你救了我的命,这些不过是我能报答你的举手之劳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他的下巴突然被勾过去,床沿那边紧挨着他而坐的女子身子更倾斜。脸上能感触到对方冰凉的手指温度——她的高烧还没有褪去,双手都是沁凉的——灵巧的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她眯着眼睛,只是笑:“小殿下,你还真是……可爱啊。”
指腹下的肌肤娇嫩柔软,好似开遍山野的,柔软细绒的杜鹃花花瓣一样,纤薄却又极秀丽。
漓央猝然遭了轻薄,一下子还没反应过来,愣在当场。等他有了反应,忙推开她的手,白玉似的脸上浮现出浅薄的红:“你……放肆!”
女子却收了手,轻声道:“你就当我情不自禁,轻薄了你吧。”这样放肆的机会,大概此生,也就唯这一次了。
作者有话要说:哇!我想吃肉啊!
mmp闺女你倒是上啊!

☆、第 11 章

禁军护卫韩队正寻至这所山林外的茅草屋时,是漓央从匪寨里逃出来的第二天。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猎户赵大哥一早就牵了他的马,受漓央所托,赶路去渡州城寻人了——漓央之前向他承诺,如果能将韩队正带来,他将会得到一个金元宝作为酬劳。
韩队正带着一队禁军亲卫,跟着赵大哥寻来的时候,漓央正躲在溪边搭建起来的简易小石坝后面洗澡,女子躺在溪岸上方的草地里,身边整齐地叠着几件干净的锦缎外袍,墨色的纱质束带搭在竹青色的锦缎上,比之其下折叠整齐的外衣,稍显凌乱,只因束带的一头缠在女子纤细修长的食指上,被她轻轻搅动旋绕。
“石慕?”下方的漓央轻声叫女子的名字——这是她在匪寨里混日子用的假名,木苏并不准备向漓央承认自己的身份,因为他拿着她的画像,说她是个流寇逃犯,准备把她抓起来呢。
总感觉,这个九殿下,似乎对自己真实的身份,有着莫名的敌意。真期待有一天能看到他知道自己真实身份以后的表情啊,应该会,很可爱才对吧。
听到下方溪边的声音,木苏轻轻眯了眯眼睛,半仰起身,看向小石坝的方向。
门前的小溪水面并不宽,清清泠泠的一片染着灿金的光,他像一樽白玉雕,浸在一条金色的河流里,就连浸了水的发丝,都晶莹宛如墨玉流光。
长久无人应声,漓央只得又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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