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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多希望他仍像从前,那样坚定地爱她。
林子瑜吸了吸气,鼻音很重,一如她沉重的心情。她很后悔自己在禹安十八岁拿到机车驾照那天对他说的话,但后悔没用,出口的话,永远都收不回来了。
“没生气,有人陪你就好。”江禹安离开办公椅,踱到玻璃窗前。
“你……真的不生气吗?”
“有什么好气的?”他声音像水般清淡。
“我答应梁一峰去他公司工作了,你觉得好吗?”她手握成拳,好希望听见他说他生气了、希望他开口要她别为梁一峰工作。
“你觉得好就好,他跟我说过,薪水福利都会比你现在公司好。”江禹安的心被紧紧拧住,几乎要透不过气。
“你真的觉得好吗?”她执意要问出答案。
“……当然好。”他停顿几秒,声音挤出轻快,“薪水福利都好,而且他一定会好好照顾你,工作不会太辛苦。没什么不好。”
“你……”她很想问问他,要怎么做他们才能像从前一样?可是却一个字都出不了口。
“子瑜,昨天总经理又问我愿不愿意去上海?亚太区执行长明年要回纽约,我若愿意过去,明年就接他的位置……”
“这么好的机会,当然要去了。”她轻快地说,但内心却十分苦涩。
她当然希望他去了。江禹安对着窗苦涩地笑,明亮玻璃反射了他的黯然神色。
过了片刻,他说:“我会去。”
“禹安……”
“嗯?”
两个人握着手机,听着对方的轻浅呼吸声,一阵默然无语。
一分钟、两分钟过去,林子瑜用极度欢乐的声音说:“既然你要去上海当亚太执行长,想必你在公司是个大红人了,请一天假也没关系,出来吃中餐吧。下午我们再去看电影好不好?正好新房东刚给我一包春茶,很好喝,等一下给你,我在剑潭站等你?”
“好,你等我,子瑜,我希望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只要是对你好的,不管多难,我都会尽力做到。”
她心跳漏了一拍,呼吸转促,着急着,想知道他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表示他还像从前那样?
“什么意思?”她问。
江禹安转身踱回办公桌,桌子上的电子相框一张张变换,是林子瑜从小到大的照片。子瑜小时候的照片,大部分是小阿姨拍的,他扫瞄成电子文件,大学后的,多半是他用数位单眼拍的。
电子相框变换一张大学毕业照,子瑜穿着学士服,手里捧着小阿姨送的花束,站在椰林大道旁,笑得很灿烂……这张照片,是小阿姨拍的。
他没参加毕业典礼,当时他进汇洋金控不到一年,为新上市的金融商品忙得昏天暗地,他不停努力,只想把以前浪费的时间补回来,他拚了命为公司赚钱,也为自己赚钱,为了新商品他拜访十多个身家数亿的上市公司大老,没日没夜的忙,部门绩效创纪录……却错过子瑜大学毕业典礼。
电子相框又换一张,是他跟子瑜到餐厅用餐时,他用刚买的数位单眼拍的,子瑜端着红酒杯,恭喜他年度分红破百万。
江禹安苦涩地想,如果到头来就是注定要失去,那他宁愿自己如十八岁前那样单蠢,不理解豪宅一坪要一百七十五万的现实,继续风花雪月地守在她身边,他们可以一起从大学毕业,他可以在她身边多守几年,他就不会错过她的毕业典礼。
如果到头来都是要失去,他何必提早两年大学毕业?何必到哈佛拿那个无用的硕士学位?
这回,梁一峰已经要陪她去签约了,再下回……他不愿细想,子瑜选择梁一峰的可能性有多大。
“没什么意思,你等我二十分钟,我尽快到。先这样,拜。”
“拜,等会儿见。”她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她没断线,只好问:“怎么了?不挂电话?”
“要挂了。”她将手机拿远,按了结束键。
禹安总是等着她先断线,让她心里无限难受。
第7章(1)
更新时间:2018…01…28 17:00:03 字数:4018
电影散场,林子瑜挽他的手,刚看的文艺片让她眼眶发热,男女主角好几次在人生的交会点上错过,最后才看清彼此的心决定共度一生,女主角却在好不容易得到幸福时被一场突发车祸夺走生命,男主角许久才走出失去女主角的痛苦,怀着对她的思念陪孩子成长……
“早知道是悲剧就不看了。”她低叹,明明已经得到幸福了,却急转直下变成一个悲剧。
江禹安好笑地看着她,没答话,揉揉她的头,这时,好不容易放晴的天忽然一阵黑,下起雨来,他们停在影院大门口,望着黑压压的天空,他若有所思。
“至少他们得到幸福了,总比从没得到过好。”
“要是我,宁愿永远得不到,尝过幸福的味道又失去,太痛了。”她低头,看着雨水染湿路面。
她回想曾经尝过的幸福,在面包店工读那段时光,禹安每天接她回家,上大学时,她去家教,也都是禹安接送。
禹安只用两年时间修完大学学位,把所有笔记、教科书留给她,她靠着那些笔记,才得以轻松拿书卷奖。
以前不懂那是幸福,现在回头想,当时的她实在太过幸福,幸福到不知该好好珍惜。
“说得好像亲身经历。”江禹安笑道。
“也许我真是亲身经历。”
“是吗?”他温柔地笑了笑。
“我乱说的啦。”她轻搥他臂膀,极力掩去心上的失落。她失去的幸福,是无法说出口的痛。
有时她很想问他,可不可以原谅她?原谅她曾经那么实际地伤害了他,她说了那些现实的话,只是希望他别再因为她放弃人生的大好机会,她不晓得会因为这样失去他的爱。
“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她仰头看他漂亮的侧脸,剑眉斜飞,鼻梁直挺,浓密睫毛衬着温暖黝深黑眸,散场的人群从他们身边经过,她看见许多忍不住回眸的女性目光。
“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他笑问。
“我想淋雨散步。”
“你会感冒。”他蹙眉。
他连紧锁眉头,不以为然的表情都好看……她伸手碰了他眉头,隐约觉得他震了震,像是……不爱被她碰触似的。
她惊慌收回手,低声道歉。
“对不起,看你皱眉头,忍不住想推一下。”说完,她朝他吐舌。不爱她碰,她不碰就是了。
“我不希望你感冒,你必须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他委婉提醒。
“是你问我想做什么,还说都陪我的。”她半生气、半任性地说:“说话不算话。”
江禹安看了看黑压压的天,乌云密布,雨像是会越下越大。但他只能叹气,无奈地说:“好,陪你淋雨散步,但不准超过半小时,散步后马上回家泡热水澡,我煮姜汤,你要喝两碗。”
“嘿嘿,我家没有姜,你忘啦,我妈我弟搬去嘉义了,我一个人不开伙,没去买菜。”
他送她一个食指推,“路上经过生鲜超市,我会买。”
“喔。”她用力点点头,接着又一脸算计。“你要不要顺便煮晚餐给我吃?”
“你想吃什么?”他笑了。
“炒菠菜、黑胡椒牛柳、葱煎蛋、鲜虾紫菜汤、红烧茄子、奶油白菜,我不要吃饭喔,只吃菜。”
“小孩子!”他说。
“只在你面前。你不知道,现在我好可怜,妈妈不在、弟弟不在,每天回家就是一个人,很寂寞。”她可怜兮兮的说。
“明天开始,我接你上下班好不好?晚上陪你吃饭。”
“哎唷,我开玩笑的啦,开车要花油钱、花停车费……”
“你不必帮我省钱,反正再被你压榨也没多久,如果答应去上海,下个月底就会过去……”他有些奢望她开口叫他别去,留下来陪她。
她眨着眼睛,看了他半晌,笑了。
“对耶!你要去上海,好,那我决定要压榨你,从明天开始,你接我上下班、陪我吃晚餐……不对,你要每天煮晚餐给我吃。”
“好。”他隐藏了失落,答应她。
下一瞬,她拖着他走进雨里,雨越下越大,没多久两人衣服便湿透。
走在雨中,她眼角透红,像是被雨水打红,打了喷嚏,她仰头望他,带着一点鼻音说:“我妈我弟搬走那天,你说过,不管我在哪里,只要我需要你,你就会在我身边。现在你要去上海了,台北剩下我一个人……”
江禹安停下来,转而面对她,认真问道:“如果你希望我不去,我就留下来,你要我留下来吗?”
雨打在林子瑜脸上,几乎让她张不开眼,她昂首努力想看清他,却只见他低着头,雨水沿着他双颊滑至下颚,他修长睫毛承载不了豆大的雨滴,半玻а郏床磺逅劾锏那樾鳌�
林子瑜笑了笑,没留他。
“我一个人可以的,你别担心我,这么好的机会,错过可惜。”
她看了他好片刻,但那么大的雨,她实在看不清他的神情,看不清他有没有半点不舍。
她想他留下来,不是因为她开口留他,而是希望他仍像从前那样,只想待在她身边。多贪心呢!她知道,他们不可能再像从前一样,他已经不是十八岁前的江禹安了,不是那个会义无反顾说“守护你,是我最重要的打算。”的人。
十八岁前,她活得实际理性,如今二十好几了,失去他纯粹的浪漫爱恋后,她才晓得,她最想要的,是他再像从前那样,把她摆在生命最重要的位置。
人有多矛盾,她早就领悟了。
她不能开口留他,除非……
“禹安,我想知道我在你心里究竟占了什么位置?是妹妹?朋友?还是……”她拿出最大的勇气问他了,十八岁后,她再没听过他说爱她了……
只要他爱她,哪怕不再是非她不可、义无反顾的爱,只要他还有一点爱她,她就有勇气开口留他,她会、她愿意努力,让他再像从前那样爱她。
只要他仍爱她。
江禹安摸了摸她被雨水淋湿的发,想着要如何完整回答。她在他心里占了什么位置?他笑了,察觉不出的苦涩在舌尖打转。她在他心里最重要、最独一无二的位置……他该从哪里说起?
“十四岁那年,我们在急诊室,你爸爸急救无效,你看了一眼,表情漠然地走出医院,我跟在你后面,我记得那天也是下大雨,后来你坐在花台边远远看着急诊大门,我在你旁边坐了很久,陪你淋雨。
“你忽然对我说:“禹安,你当我哥哥好不好?我没有爸爸,一直都没有,那个人终于死掉,我一滴眼泪都没有,只觉得他总算死了,死了,就一了百了,我、我妈、我弟,再也不用担心害怕了。
““可是现在,我坐在这里,好像有点懂我妈的心情。他死了,家里连个换灯泡、修水管的男人都没有,他再不济事,起码偶尔还会修水管、煮几顿饭、换坏掉的灯泡,好像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我妈老是说,有个男人在家比较安心……”
“你后来话说得凌乱,但我总记得那天,你看起来好脆弱,不哭比哭还让我难过,我那时很希望自己不是只有大你几个月,我希望自己大你好几岁,像个真正的哥哥,保护你、照顾你,不光是换灯泡、修水管、煮饭,只要你需要的,我都会帮你做到。
“那时我告诉自己,我会像个最好的哥哥,疼你爱你,后来你……”
他正打算坦白她车祸时,他不是在上海工作……他想把她在心里霸占的所有位置说得清清楚楚的,她是妹妹、是知己、是他心上最珍爱、独一无二、无可取代的女人。
但她却在这时候,扑进他怀里,紧紧的抱住他,“江禹安!你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哥哥,我爱你!你发誓你一辈子都是我最好的哥哥,以后你娶老婆,不准对我不好。快发誓!”对他来说,她只是妹妹……
他僵住。这誓……要发吗?他想当的,不只是她想要的哥哥。
“可是我……”
“我不管!你快发誓。”她耍赖,眼眶热烫,幸好,下了这场大雨。
“……好,我发誓,不管发生什么事,一辈子疼你爱你、对你好。”
抽油烟机轰轰地响,厨房旁的浴室门轻阖没落锁,江禹安煮好一锅姜汤,炒好最后一道菠菜,关火后,让抽油烟机继续运转,他走到落着小缝隙的浴室门前,敲了几下。
“还要洗多久?晚餐好了、姜汤也好了,快出来。”他一直听到她擤鼻子、打喷嚏的声音,不该答应她淋雨的。
“快好了啦。哥,你别催嘛!”她鼻音浓重。
江禹安身体僵住片刻,默然走开了。
此时门铃响起,他踱到对讲机,拿起话筒,熟悉的男音传上来。
“子瑜,是我。”
“一峰吗?”
“禹安?”
“嗯,上来吧。”他按下开门键,挂上话筒,盯着对讲机好半晌,直到外头响起拍门声,他深呼吸,伸手拉开铁门。
抽油烟机还在运转着,屋子里的烟味散得差不多,他朝梁一峰笑了笑,淡淡地说:“我刚煮好晚餐,你吃过没?先进来,我去关抽油烟机。”
梁一峰提起手上的餐盒,下午他管家交代厨房做的,全是林子瑜爱吃的菜色。他进屋,跟在江禹安后头解释。
“我跟子瑜约了晚上联络,下午要厨房做了几道子瑜喜欢的菜,但她手机一直没通,我有点担心,就直接过来……”
“哥,谁啊?我刚听到门铃……”林子瑜低头走出浴室,她抬头看见梁一峰,愣了愣,“你怎么来了?”
“你们……”梁一峰提着餐盒,看见她拿毛巾擦头发,又看看江禹安,他头发也湿的,身上的衣服偏小,像是她弟弟的T恤短裤。
“你不要误会,刚才下雨,我们淋了一身湿,我拿子翰的衣服让禹安……让哥换,你别想偏了。”她直觉解释。
江禹安神色复杂看了眼林子瑜,对上她转来的目光,他立刻看向梁一峰,笑着帮忙解释。
“不要误会,真是淋雨回来的,我让她先去泡热水,怕她感冒了。”
第7章(2)
更新时间:2018…01…28 17:00:03 字数:4132
三人一阵尴尬沉默,最后江禹安想起什么,说:“你的手机大概被雨淋坏了,我想我的也是……”
“啊!”她大叫,冲到客厅拿起湿透的包,拉开拉链,果然里头的东西全都湿透,她哀嚎,“我的手机挂了。”
江禹安走过来,加码奉送她一个食指推。
“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淋雨?损失大了吧。”
“好惨喔。”她低头握紧手机,有点哽咽,在浴室里好不容易才止住的眼泪又偷袭她,禹安把她当妹妹已经够悲惨了,这下手机也来折磨她。
他蹲下来,看见她眼眶泛红,拍拍她的脸,笑着说:“这样就想哭,像个小孩一样,哥去帮你买新的,反正我的也坏了,你先把姜汤喝了,再跟一峰吃晚餐,我不饿,买完手机拿过来给你,我就回去了。”他起身要走,被她拉住手腕。
“你要买手机给我?”
“是,我不想看见你哭。”江禹安说。
“那我要最好、最贵的。”她语气任性,既然她是妹妹,妹妹有权和任性。
“好,我买最好、最贵的给你,只要你不哭。”他宠溺地摸摸她的头。
“不哭了,哥……”她松开手,千言万语全说不出口,最后只说:“谢谢你帮我做晚餐。”
“傻瓜。”他笑了笑,留恋凝望她低下的头。
好一会,他转身朝梁一峰说:“你们吃晚餐吧,她吃饭喜欢有人陪。”
他进厨房找了个袋子,将换下的湿衣服放进去,走出来,再望了眼依旧低头的子瑜,什么也没说,走出大门,很轻很轻地关上门。
江禹安走下楼,没听见始终低着头的林子瑜哭出了声音。
梁一峰放下餐盒,走到她旁边,什么也没说,温柔地将她揽进怀里,轻拍她的背。
林子瑜哭了许久,声音渐歇,梁一峰起身走进浴室拿出吹风机,对终于止住眼泪的她说:“我帮你把头发吹干。”
她顶着红肿双眼,点点头。
梁一峰笨手笨脚的,从小到大被照顾得妥妥当当的大少爷,没在小事上照顾过别人,偶尔扯痛林子瑜的长发,只能不住道歉,好片刻才慢慢吹得顺了。
空气里,吹风机呼呼响,林子瑜终于开口。
“你不想问吗?”
“问你为什么哭吗?”
“嗯。”
“不用问,我知道你是为禹安哭,你不晓得我有多羡慕他,我希望会有那么一天,你哭是为了我,子瑜,我并没有比禹安差。”
她沉默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