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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妖堕百花州
作者:罗兰绛紫
【文案】
年方十岁的宫粉梅花树,因着百花仙子的新公文被破格提拔为小花妖,阴差阳错当上了百花州总督。官帽子屡次不稳,幸得冷面芦苇妖疏荡、玩世不恭的竹妖修玉、高洁坚毅的蜡梅妖沁蕊、风致韵绝的荷花妖清舞倾心相助。然而这背后,隐藏着可怕的腥风血雨……
☆、第一章 花梅小妖宫粉
正月过半,春回大地,梅花齐放,引得蜂飞蝶舞,一时间热闹非凡。
临近晌午,阳光普照,微风挟裹着甜蜜的花香,熏的人懒洋洋,只想卧在这醉人的花海里,幻游花神仙境。
过往的凡人们这般想着,不免嘴角上扬,似乎真见到了美丽的花仙子。继而回过神来,暗笑自己发了痴,自嘲地摇摇头,只当白日做梦。却不知身旁确有数只小妖在嬉戏打闹,只是凡胎肉眼看不见罢了。
让我们把目光投向一个历史尚不悠久的校园,去那里一览春天的色彩。
只见一方池塘边上梅花氤氲一片美不胜收,池中却只有一丛破败的灰色芦苇,极不相称。所幸弯角处伴着一簇绿竹,既压制了梅花妖妖娆娆的躁动之气,又中和了芦苇灰败萧索之感。
赏春的游人走过时,总是对梅花和绿竹赞赏有加,对这芦苇便免不了指指点点,丝毫不顾忌芦苇的感受。
你道草木哪来灵智,何须顾及其心思?
各位看官或许不知,万物皆有灵,一草一木吸取日月精华,久而久之便能凝聚神魄。
那修为浅的,只如一团雾气,袅袅绕绕,不成形状,只能和同类交流,且不能离开原身。
只有那等得天独厚、勤修苦炼的草木方能修成小妖小精,可脱离本体四处走动,与其他类的花妖草精聊聊八卦、拉拉家常。
女娲造人之前,深山密林的老树修个成百上千年,或许才得妖身。最早修炼成妖精的,凭着老资历,掌管着一方土地的所有草木。
其后人类繁衍生息,渐成万物之长。 他们大肆扩大栖息地,将这山川荒泽划得七零八落。将南北树木互移,花木随心嫁接,由此诞生了千奇百怪的品种。更有甚者,百年的树木说砍就砍,半分不留情面。
近来百花仙子有些头痛,只觉这凡间的花草树木着实难以打理,虽有十二花神协助监管,可大千世界花卉树木零零总总,到底疲于奔波。
仙界开了九十九次会,以壮士断腕的决心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终于提出了两条让群众充满信心的治理法案。
虽言会上全票通过民主至极,实则是与会仙子们烦不胜烦,眼看着这会议重启了九十八次,再拿不出个结果仍要没完没了,便有小仙子揣测百花仙子的意思草拟了一篇提案,从面世到通过一气呵成。
法案一:分而治之,每方圆十里自主推选出一位妖精统帅,负责本区域的花木日常工作。
法案二:因着每个品种都应该有发言权,而某地的某种植物或许年限太短修炼不足,遂发文降低修炼门槛,破格提拔赐予妖身。
其余条文,皆参考旧历不做改动,不加赘述。
因着这条新规,凡间的小妖遂比之前多了十倍有余,多为破格提拔之流,那些老一辈的妖精们便不大看得上。
譬如池塘里的这只芦苇妖,每年春日闭关修炼,不问尘世,对上门拜访的新晋小妖统统闭门不见,相熟者也只有隔壁的那只竹妖而已。
这日芦苇妖疏荡正如往常一样坐禅,被外边吵闹的声音差点引得走火入魔,一时间心头火起,顾不得端起老一辈妖精的范,撩起袍子冲出门来。
“呦!芦兄,你不是要打坐九九八十一日么?这可才过了七七四十九日,怎就提前出关了?”
竹妖修玉原本好整以暇地斜倚门栏看戏,听见疏荡开门的声音才转过身来。
疏荡皱皱眉头,不悦地说:“不知是哪家不晓事的小妖,吵吵嚷嚷没个体统,半分不知尊重前辈。现如今,随随便便一个毛孩子都能成妖精。想当年咱们修炼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世风日下啊!”
修玉拨弄开额前倾落的一缕发丝,带着些许玩味的笑,“谁让咱没生在好时代呢!上头既发了文件,咱们只能冷眼看着。不过终归你我是通过正经修行成精的,论资历论地位大家心里有数,倒不必和这些小辈计较。”
疏荡摆摆手,又道:“此事已成定局,倒也罢了。他们修成妖身倒也不关我的事,只是不该扰了我的清净。不知是哪只小妖精,这么没教养。”
修玉摇着扇子,笑道:“你还不认识她吧?也对,她是新晋的花妖,成妖时你已经闭关了。只可怜人家天天来你府上敲门,等着拜见前辈。倒是来我这里玩了几回,是个性子极活泼的小姑娘呢!”
“哦?”疏荡抚摩着下巴,斜睨修玉。修玉看似外表温和的翩翩公子,待人彬彬有礼,一副斯文败类的模样,实则客气里带着疏离,难以深交。邀请一个刚认识的小辈进入府门,可是破天荒头一次。
“不知这小妖有何特别之处,倒让修玉公子青眼有加?”
“特别倒谈不上,姿色中等偏上,香味嘛,也比不过蜡梅妹妹。”修玉突然话锋一转,“只是,她是咱们本地的总督,论职级在你我之上,不能不给个面子。”
“什么?她一个新晋的小妖,有何资格担任咱们百花州的总督?”疏荡气结。
“芦兄,你不要整天闭关读那些死书,把脑子都读坏了。新修法案第一条不是说了么——由本地自主推选。她既参与竞选又获得最多票数,地位自然合理合法。正月主梅花神,这是老例。大家也都没意见。对了,你闭关不在算是弃权。”
“一步登天,怪不得胆子这么肥,都吵吵到我府前了。”疏荡冷哼一声,似是不屑。
“那丫头倒不是有意专程跑到此处吵闹,只是她的花身就在这里,和咱们俩比邻而居。喏,那一棵便是。”
疏荡抬眼看着前方瘦小的一株梅花,捂住了眼睛,哀叹一声,“妖心不古啊!”
前方一众小花妖还在争吵,绿衣的小姑娘抓住粉衣的小姑娘不让走,那粉衣女孩挣脱不下,一抬头看见了修身玉立的竹妖和一袭青衫的芦苇妖,惊喜地叫道:“竹前辈、芦前辈救我!”
其他的小花妖见惊动了两位前辈,终究有些顾忌,作鸟兽散。
粉衣女孩飞奔过来,两条小辫向后飞起,说不出的灿烂。
疏荡扯了扯嘴角,不露痕迹地问修玉道:“你说总督叫什么来着?”
“她呀?名叫宫粉。”
☆、第二章 那年春天与你相见
修玉话音刚落,小花妖已经奔至疏荡面前,仰起头带着无限崇拜的神情盯着他的脸庞,目光灼灼。
疏荡从未与异性妖精距离如此之近,刚吸进的一口气未能及时呼出,憋得脸通红。他不自觉地将头后仰,刻意拉开一点距离。
那宫粉丫头却极不自觉,两手抓住疏荡的袖口,一边摇晃,一边叫道:“您定是芦苇前辈吧?宫粉早就听过您的光辉事迹,钦佩至极。登门拜访了数次,可惜前辈都不在,今日总算见到了。”
疏荡的嘴角抽抽,他怎么不知道自己有何“光辉事迹”?斜觑一眼被冷落一旁的竹妖,只见修玉脸上挂着促狭的笑。疏荡心内了然,认定是这竹妖编排了什么故事。
留意到疏荡瞥来问罪的眼神,修玉敛了敛神色,分辩道:“这可不关我的事,她一来就只打听你,张口闭口都是‘芦苇前辈’。我还奇怪呢,怎么你这木头疙瘩比我玉面竹君还受欢迎?”
看着修玉略不服气的样子,疏荡相信绝不是他替自己做的“宣传”——做了这么多年的邻居,再没见过比修玉更自恋的妖精。
“能够与两位前辈做邻居,真是宫粉几世修来的福分。芦前辈,我们一众姐妹早就想瞻仰您的风采。今天好不容易见着您了,请您稍等片刻,我去把大家都叫过来拜见。”
小花妖激动地花枝乱颤,把刚才的争吵和不愉快都抛之脑后,甚至忘了那些姐妹已经和自己反目。
疏荡一时反应不过来。他一个默默无闻的芦苇妖,实在没见过这等追星阵仗。
此刻还有理智的,也只有修玉了,他淡淡地问:“方才和你动手的,不是你那若干姐妹?”
“哎呀!我都忘了。我们刚才吵架了,我若是这时候去叫,她们说不定会以为我在炫耀能和前辈做邻居。这可怎么办呢?”粉嫩剔透的小脸微微皱起,似在思考对策。
疏荡揉揉额头,终于回过神来。他对这群小妖的是非恩怨可没兴趣,流言蜚语也并不放在心上。本欲转身回府,忽又想到“若是此时不管,日后难免再被别人搬弄口舌,倒也无益”,不如问个清楚。
“听说你是新晋小妖,如何得知我的事情?”
见疏荡终于肯搭理自己,小花妖顿时又来了精神,黑玛瑙般的眼珠迸发出无限光彩,樱桃小嘴快速地闭合,吧啦吧啦事无巨细一并道来。
原来宫粉等初化妖身之时,承北风神引路,游历家园。那北风神特特指着这处翠竹和芦苇说:“此地便是竹妖修玉、芦苇妖疏荡的府邸,他二位皆是有品阶、有资历的前辈,在这一带名望很高。那修玉倒也罢了,疏荡却是极难得的痴情男子,且又品性高洁,不乘荷花仙子之危,是一等一的君子。啧啧,着实可钦可叹。”
“哼!我就知道是那疯婆子,整日传些风言风语,多管闲事。”疏荡愤愤然。
“且慢!什么叫‘那修玉倒也罢了’?倒是说说我怎么了?”这番原话修玉也是初次听说,只见他一改玩世不恭的形象,折扇也合上了,大有要计较一番的姿态。
宫粉见两位前辈都面带不虞,连忙怯生生地说:“北风姑姑是这般说的。许是她也极为仰慕芦前辈,所以就……”
疏荡听到“仰慕”二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急忙打断宫粉的话。“罢了!这笔账日后我再和她算。只你们这些小妖不准再散布妖言,可听清楚了?”
见他如此严肃地吩咐,宫粉低了头懦懦答道:“前辈不喜,宫粉便不说了。只是在我们大家伙的心里,一定会继续支持前辈的!”
疏荡无语,前尘往事犯不着和这些小辈交代清楚,又不好打击她们的热情,“嗯”了一声便进了房门,不再理会。
修玉却巴巴地跟着宫粉去巡视,一面穿花拂柳,一面打听,“那北风可还说了我什么别的话?”
“别的,倒也没有了。”宫粉老实巴交地回答。
修玉这番言行颇有些自取其辱的感觉。总归是这小花妖太过实诚,若是其他稍微灵泛的小妖,必然趁势胡诌称颂他几句。也不知这等憨厚呆笨的小妖,是怎么当上州府总督的。
“对了,刚才你们这几只小妖,你推我搡的,在争什么呢?推选那日看你们还是很团结的嘛!”
“她们说……唉,左不过一些族中小事,让前辈见笑了。”好险,差点把实话说出来了。
宫粉抚抚胸口,让自己平静下来,仍委屈地红了眼眶。
修玉见她有意隐瞒,也不再追根究底,闲话两句便打道回府,在踏上门前青石板时却被疏荡叫住。
“竹兄请留步!”
“芦兄,方才那小妖在时,你做出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样子,连我都差点被你瞒过,还以为你真的放下那段往事了。”
“确已放下,但逝者已逝,也由不得好事者添油加醋一通胡说。方才那小妖说我‘不乘荷花仙子之危’是何意?我竟不知现在流传的是哪个版本的故事。”
修玉微微叹气,道:“自从小菱逝后,你一切皆不放在心上,硬生生弄成一副槁木死灰的形容。你本人既不出面辩驳,这谣言自然满天飞了。他们说……”
之后修玉说了什么,疏荡已然听不清了,他的思绪早已飘过时间的长河,飞向记忆深处。
当年,此处是一条壮阔的芦苇荡,对面是一片田田的荷叶,相接处的河面浮着一层菱角,常有些俊男少女划着小艇、唱着渔曲来采菱。
菱花妖小菱总爱趴在船头,听着歌声随波浮沉。菱花若有若无的香气飘散在波光粼粼的水面。
船儿从芦苇荡中间水路穿过时,疏荡小心翼翼地从芦苇中拨开一条缝,目光追随着小菱而行,这一天便觉得心满意足、畅快无比。
彼时心高气傲的荷花妖清舞,因着她本源瑶池仙种,实在看不上同为水生的野妖小菱和疏荡,无甚交集。
后来,河流改道,这一顷荷花池和芦苇荡被圈的越来越小,终至变成一方池塘。清舞、疏荡、小菱在心中默默慨叹着时移世易,心灵却始终未因这水域的缩小而亲近。
四十九年前,工匠从老林移来了一簇翠竹,倚在这池畔,和疏荡、小菱做了邻居。修玉虽已修成竹妖,经了移根之苦,仍差点没活下来,每每极尽夸张地将这段经历讲述地惊心动魄。
那时疏荡总是带着一弯浅笑听修玉吹牛,因小菱正托着香腮听得出神。
☆、第三章 曾许诺,蒹葭苍苍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这一顷芦花荡是如何变成池塘里的小小芦苇丛,方圆十里的山头如何被推平建了校舍,多少花妖草精流离失所、甚至丢了性命。
凡此种种,疏荡依然没有丝毫危机感。他反而觉得,这一方池塘,让他和小菱的距离愈发近了。他的心里,一时紧张、一时欣喜,全然顾不上周遭变化。
直到有一天,校园里发生了一桩惨案——有一个女生穿过荷花池的短桥时失足落水而亡。之后更有学生在此地撞鬼吓得失心疯的流言四起。
种种传闻、流言纷纷、人心惶惶。无奈之下学校重新规划,欲将这一方池塘填平修建食堂。挖土机将池塘翻搅个底朝天,一众芦苇、荷花、菱角,统统被挖出,装上卡车运到空旷的荒地丢弃。
可谓飞来横祸,然六月并未飞雪,反而日日阳光普照,可怜的芦苇、荷花、菱角就这样被暴晒了二十五日。
疏荡、小菱和清舞,因神魄已修得妖身,可离开本体在一定范围内自由行动。本体受损时,妖身便会不自主地向本体靠拢,用妖身护本体,用本体养妖身。
但凡有一根植物真身还活着,便可依附其上生存下来。因而修炼成妖精的植物生命力顽强数倍不止。
可眼见着叶子一片一片地蔫掉,根茎一根一根地死去,却毫无转机。待到本体全部死掉,无论何种花妖草精,都会散去全部修为,消散殆尽。
疏荡和小菱离开了熟悉的池塘,守护在本体植物的旁边。荷花妖清舞早已不见了踪影,任由荷花的根茎暴晒在炎炎烈日下。
初时,突遭变故的两只妖精依偎在一起,作为彼此的依靠。疏荡将背弓成弧形,将小菱护在身下,为她遮挡烈日的炙烤。
修玉每日带珍藏的竹露来看望疏荡和小菱,然而妖身虽可饮用这竹露,本体却无法从中吸取水分,治标不治本。疏荡和小菱一天天干枯下去。
小菱问:“疏荡,我们是不是要死了?当初听修玉说起移根濒死时痛的死去活来,我好怕。”
疏荡轻声哄道:“没事的,上天定然不会如此残忍。小菱,你信我。只要老天下一场雨,咱们随着雨水流到洼处,定能活下来的。”
“可若是天一直不下雨呢?”
“不会的,不会的。即便,即便真的不下雨,我的苇杆多轻啊!一阵大风也会把我吹起来,到时候我拉着你一起飞,我们看到哪里有水源,就在哪里扎根,你说好不好?”
“听着真美,我好想飞起来。”小菱将头垂放在膝盖上,支撑不住昏睡过去。
可是二十五天过去了,真的一滴雨水也未落下,大地龟裂。那风,虽然刮得猛烈,却吹不动浑身裹满淤泥的芦苇。
疏荡急的五脏俱焚,他死不要紧,可怎么能让他眼睁睁看着小菱受苦?
在无涯的焦急等待中,疏荡打了一个盹,睁眼时他已经回到了曾经的府邸,小菱却不在身边。
“小菱,小菱……”他沙哑着嗓子呼唤着小菱的名字。
“别叫了。疏荡,我不想瞒你。小菱的修为本就比你浅,之前你用所有的叶子、根茎去护住她,她才能撑这么久。但是,天意难违……”
“不会的,不可能!她很害怕,我要去找她。”疏荡战战巍巍地站起身,只走了两步撑不住跪倒在地。
“别去,疏荡,没有了,这世间再没有小菱,她已经烟消云散了!”
“小菱,没有了……”疏荡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好似参不透其中的意思。
“你可知,你的本体还活着的,也只剩这最后一株芦苇了么?再折腾下去,你自身难保!”
是吗?小菱死了,可是芦苇为什么还活着呢?曾经以为可以为她倾尽所有,终究是留了一份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私心,所以对她的爱也不过尔尔么?疏荡,你真自私!
疏荡沉浸在自责与痛苦中,面如死灰。然而他确实冤枉了自己。这仅存的一株本体并非是他自身维持,而是修玉拼尽全力抢救下来的。
在满池塘的植物被运走之时,修玉伸足了竹枝,勉勉强强才将一根芦苇掀落。
妖身无法直接给植物供应水分,修玉只好从竹叶尖滴下竹露,落在芦苇根部,供它吸取水分。干裂的土地张大了嘴巴,酷暑天竹露刚滴下去就不见了。
收集了三年的量,才堪堪将这一株护住了性命。故而疏荡和小菱保护的本体全部晒死,唯有修玉保护的这一株芦苇活了下来。
“我的竹露撑不了太久。你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