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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看到我们和人类之间的鸿沟和交集,就已经看得很深刻了。我们植物虽然有着得天独厚的本领,仅凭自身便可以很好地存活下去。但也从出生起就深陷桎梏,扎根在哪里便移动不得。若是人类一时兴起,我们甚至会有灭顶之灾。”
人类带来的灭顶之灾啊!
疏荡说到此处,一晃神似乎看见小菱从荷花池的水面婷婷而出,朝着他灿然一笑,转身去了。
☆、第三十章 身陷仙牢
“老师,老师?”见疏荡对着荷塘出神,宫粉等候了片刻,忍不住打断疏荡的思绪。
“嗯。这个话题有些沉重了。”疏荡想,都怪修玉,害得他拐弯抹角,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快上升到哲学问题了。
“老师,之前我也听说过,数百年的大树爷爷,人类用锯子斧头随意就砍了,着实可恨。可是他们中也有一些爱花如命得,比如‘灌园叟晚逢仙女’的老叟。我觉得,人类也不全然是坏的。”
疏荡听到“数百年的大树爷爷”时,眉心跳了一跳。数百年对于某一棵植物来说很长,对于植物妖精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疏荡就有近六百岁,实未有当“爷爷”的觉悟啊!
“宫粉,你们这一批小妖是由人类栽培种植的,故而对人类有着特殊的亲近感。然而,为妖的本分,是为了守护本体。人类的呵护,于他们自己是一项功德,我们委实不欠他们什么。努力地生长、开花结果,就够了。”
“谨遵老师教导。”宫粉一向是乖巧温顺的三好学生。无论老师说什么,她都认真听着。只是她仍然疑惑疏荡这番话的真实意图。
“如此甚好。时间不早了,回去休息吧!”疏荡打算将今日的谈话就此结束,注视着宫粉离去的背影,突然开口道:“宫粉,学业这么辛苦,午休还是要坚持吧!”
宫粉的脚步顿了一下,脸色刷的一下惨白,微微侧过头去,答了一声“知道了,谢谢老师关心”,便快步回房了。
疏荡的最后一句直截了当,直接跳过之前的铺垫工作,飞抵终点。虽然严重背离修玉的“美男计划”,但总算卸下了任务,疏荡心里顿时轻松起来。
宫粉关上房门,扑倒在床上,小花心还在剧烈地怦怦跳动。原来疏荡老师是知道的,从昨天开始就是想告诫她——不要再和人类有更多牵扯。
疏荡前辈,您的劝导宫粉必会听从,又何必遮遮掩掩、说这许多不相干的话?莫非,前辈也和薰衣草他们一样,认为这是对人类的爱情么?
宫粉的脸发起烧来。今天以前,她从未将爱情两字与自身联系起来。
她实不觉得自己爱上了那个人类,可是薰衣草和疏荡的反应,明明白白就在说:“宫粉,你爱上了人类。”
渴望见到那个人的心情,就是爱情么?
可怜的小花妖将脑袋埋在枕头里,一会儿觉得是,一会儿觉得不是,苦恼极了。痛苦夹杂着甜蜜的兴奋在心中冲来撞去,就是找不到出路。
宫粉不知道的是,即便是自诩生来多情的人类,在爱的初启蒙时,也往往分不清爱情和其他心理波动。
有一种爱,叫做“别人觉得你爱”。然后就真的爱上了,还爱得刻骨铭心、死去活来,实在是很神奇的事。
宫粉在入睡前,仍未找到问题的答案;但在醒来后,已经打定了主意——她会听从疏荡老师的劝谏,斩断和人类男子的一切联系。
但是,她需要一个告别的仪式。只想最后一次站在他的身旁,对他挥挥手、道一句“珍重”,即便他一无所知。
假如宫粉知道这最后一面会带来之后的种种麻烦,会不会依然坚持所谓的“告别仪式”呢?
只是,没有如果。
“校长,不好了!宫粉她,被仙吏给带走了!”薰衣草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弯着腰一句话抖抖索索地说完。
什么?宫粉一向乖巧,又是本州的总督。若是寻常问话,让花仙使来传达就好,又何必劳动仙界衙役呢?
“疏荡老师,你听说了吗?”修玉脚下生风、步履匆匆,一向光洁的额前碎发也被汗水打湿,他一收到消息就立刻来找疏荡商议。
“究竟是怎么回事?”疏荡一上午都在教研室忙着整理期末试卷,连水都没顾得喝一口,对这外边炸了锅的大事件一无所知。
“你倒来问我?我托付给你的事,未料到你半点不放在心上。若不然,又怎会有今日?”修玉颇有些兴师问罪的意思。
疏荡心下急转,难道和那个人类有关?余光瞥见眼神在他和修玉之间打转的薰衣草,便向她道:“我知道了,自会处理,你先回去上课吧!”
这边打发掉薰衣草,那边蜡梅也赶到了。疏荡不好将蜡梅也赶出去,何况他素知蜡梅和宫粉亲厚,此番也是关心她而来。
“沁蕊老师,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给我听听。”阴阳怪气地修玉此刻谁也惹不起,疏荡只好向沁蕊求助。
“好的。午休时间学生们本该回去午睡。谁知宫粉不回自己家,却到了昙花林,去见一个人类男子。没想到被仙吏抓个正着,道她私恋人类触犯法典,将她戴上镣铐回仙界收押。”
“欺妖太甚!仙吏怎可不分青红皂白,就将本州府总督上镣铐带走?”疏荡听到宫粉镣铐加身,想她一个小花妖如何禁得起这种摧残和屈辱,气得指尖泛白。
“哼!”修玉转过身去,只从鼻子发出一声不满。
疏荡知道修玉对自己很窝火,若不是拖拖拉拉没能早和宫粉说明白,今日又怎会?
“这事着实蹊跷。即便宫粉在午间去了昙花林,刚好有一个人类男子也在那里,又能说明什么?仙吏怎会一口咬定她犯了天规将她捉拿呢?”疏荡分析道。
“是啊!仙吏难得来人间一趟,这种小事也要管,何况无凭无据,确实不合情理。”沁蕊也想到了这一点。且不论宫粉是否真的恋上人类,仙吏的出场本身就很可疑。
“仙吏不是今日才下凡的,”修玉终于肯开口,“只是今天才坐实了这段恋情,给宫粉定罪。我没猜错的话,仙吏早两日就来到人间,盯上了宫粉。”
沁蕊讶异地睁大了眼睛。“可是,这种事情一向是民不报官不究。仙吏如何得知?”
疏荡和修玉对视一眼,交换了彼此的猜测。
“芦兄,我竟然漏算了这一点。我只想着及时阻止,便能助她逃过天谴,却忘了还有妖祸。”
“是啊!妖心不古,宫粉既坐上了总督之位,一举一动都落在众妖精眼中。他们怎么会给她出错的机会?”
☆、第三十一章 修玉顶罪
沁蕊一向聪慧,稍加揣测便猜得七七八八。“原来宫粉恋上人类是真的,而且你们早就发现了!”
“不错,我们知道,”疏荡点头,“但是说‘恋上’言之尚早,宫粉的行迹虽然可疑,但并不代表她懂得什么是‘爱’。”
“‘爱’与‘不爱’,不过是仙吏一句判词的事。如今看来,仙吏不打算高抬贵手,否则小惩大诫、管教一番便可,何至于在众目睽睽之下闹这一出。”沁蕊忧心忡忡。
“哼!仙吏平日哪有闲工夫管这些小事,这次不知是收了哪一家小妖精的贿赂。”
修玉活了八百多年,于这世道看得倒是很明白。
虽则《妖精法典》明文禁止妖精恋上人类,然而爱情这种事,判定起来有难度。何况若是逾了界,自会受天谴。
制定这条法规的目的与其说是惩处,不如说是警告。毕竟天谴的程度要严重的多,鲜少有妖敢明知故犯。
可是无论宫粉着了谁的道,事情既然发生了,就必须解决。疏荡未能完成修玉所托,此刻便决意挺身而出,尽力补救。
“此事倒也并非没有转圜之地,就由我出面向百花仙子解释吧!我最近在写一本关于花木和人类关系的书,宫粉是在我授意下近距离观察人类,为我搜集素材。”
“不可!”沁蕊急忙道,“疏荡老师,这般会连累你受罚的。不如我们这些教师联名上奏,为宫粉求情。相信百花仙子念及宫粉年幼,定会网开一面、从轻处置。”
修玉原本就打算找个理由,自己来扛下宫粉的罪,没想到疏荡先他一步,心里暗暗道“疏荡,我果然没看错你”。他打定了主意,心情变得轻松,语气也轻快起来。
“疏荡老师高风亮节、心系学生,佩服佩服!沁蕊老师有所不知,法典有明文规定,即便咱们联名上书,百花仙子也不能罔顾法度,那丫头一年牢狱之灾是跑不了的。而若是疏荡老师担下来,顶多是个教导不善的罪名。”
修玉此话一出,沁蕊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修玉这是逼着疏荡为宫粉顶罪了,否则难道要他们眼睁睁看着宫粉受牢狱之苦?
沁蕊明知修玉之言很有道理,可是她不能接受。
“疏荡老师还要主持毕业考试等诸多事项,此事不宜出头。宫粉既叫我一声表姐,她的事我自然不能不管。我会向仙界递交请罪书,救她出来。”
疏荡很是动容,却说不出话来。沁蕊的心意他早就探察到了。正因为此,他更不能欠下她的债。
修玉抢言道:“沁蕊老师,你上的是美容和礼仪课,有何缘故让宫粉去接近人类呢?不妥不妥!依我看,唯有疏荡老师的理由最为充分。”
沁蕊恨得牙痒痒,眼睛里似要喷出火焰来,将这多嘴的烂竹子烧成灰。
“修玉老师言之有理。我还有一些考试事宜要处理,之后便会去仙界请罪。修玉老师,请你担任本次妖精学院的主考官,负责毕业考试的组织管理工作。沁蕊老师,请你协助修玉君。如此,我便能放心地去了。”
见疏荡心意已决,沁蕊知他平素不多言,性格却是坚毅又固执的,便不再开口。
疏荡还要抓紧时间安排之后的考试事务,修玉和沁蕊便退出花厅。
“沁蕊妹妹,不要苦着一张脸嘛!好像生离死别似的。疏荡他活了五六百岁,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天庭小小的惩罚,眨眨眼就挺过去了。”
修玉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沁蕊的一股无名火正好无处发泄,闻言狠狠地跺了修玉一脚,一把推开他,拂袖而去。
修玉跳着脚呵呵傻笑两声,深感自己好不冤枉。
未时已过,疏荡从桌案后伸展开双臂,站起身。总算将之后的考试准备工作完成了,给修玉和沁蕊的委托书也已写好。
宫粉小妖在仙界的牢房里已待了两个时辰,不知道是怎样的害怕呢!不过这丫头毕竟是错了,就当给她一个教训吧!
疏荡刚打开厅门,守在门外的薰衣草望眼欲穿地迎上来,手里捧着一个信封。信封上缠绕着碧绿的竹纹封条,一看便是修玉的杰作。
“校长,这是一个时辰前,修玉老师让我转交给您的。他说等您出门的时候再递给您。”
疏荡疑惑地拆开信封,心里隐约猜到了修玉的用意。做了五十年邻居,惺惺相惜却不愿承认,心底早已当彼此是知己。
果不其然,修玉已经抢先一步向仙界递交请罪书。用他自己的话说是“考试琐事繁多,玉无甚耐心,不若取另一巧宗,仙界畅游一番”。
“这个狡猾的竹妖……”疏荡愤愤地说,心中涌过一阵暖流。尽管遭受了五百年的天谴,修玉的一颗初心从未变过。吊儿郎当的是他,挺身而出的还是他。
亥时宫粉竟意外地被放回来了。
疏荡原以为至少要等到第二日判决结果才会出来的,没想到这一次流程走得这么快。衙役的效率什么时候这么高了?
宫粉看见迎接自己的疏荡和沁蕊,羞惭委屈的泪水汹涌而出。
“疏荡前辈,表姐,我……”
“看小脸都哭花了,是不是仙吏为难你?”沁蕊上前握住宫粉的小手,关切地问。
“他们没有为难我。关了我一段时间,突然就把我放了。是不是老师们救了我?”宫粉虽是整件事的主角,然而对这其中的弯弯绕绕一头雾水。
“你没有见到……”“修玉”两字还未出口,沁蕊的话就被疏荡打断。
“你是被冤枉的,查清了自然要放。明日便是期末考,辛苦了这么久,努力不能白费。赶紧回去洗洗脸,补充精力好好睡一觉。”疏荡温柔的嘱咐让宫粉的泪流地更凶了。
沁蕊明白疏荡的用意,暗骂自己鲁莽,差点辜负了修玉的付出。
宫粉能够这么快被放回来,自然是修玉斡旋的结果。修玉定是不希望影响了宫粉的毕业考,才想方设法让她在考试开始前被释放。
☆、第三十二章 宫粉的后台?
修玉此去仙界,不仅带了请罪书,更是把珍藏的一卷汗青、一条竹玉带、一套竹酒杯、一坛竹子酒统统带上了。
是以从百花仙子到牢房看守,无一不是对他赞赏有加。衙役们晚间本来是不上班的,因此次特殊情况特别开工,连夜给修玉录了一份罪供,定了教导不善之罪。
受修玉所托,为了不影响宫粉考试的心情,狱卒们甚至未告诉宫粉实情,只让她在无罪书上画了押,便把她放了。种种法外开恩,额外地感天动地。
宫粉仍蒙在鼓里,一心记挂着次日的考试,而且此前在牢里惊惶不安,此刻已是疲惫不堪,头挨到花枕便沉沉睡去。
沁蕊这一夜却辗转难眠。此前对修玉的怒气愈盛,此刻就愈加羞愧。修玉他,究竟是怎样的一只竹妖呢?
第二日开始便是考试日了。十二门课程,连考三日,众小妖精们全心以赴,半刻不敢松懈。
那些告发宫粉的小妖们虽然诧异宫粉毫发无损地回来,然而也不敢妄加议论。
因为这是第一届妖精学院,百花仙子格外重视。三令五申这三日内考试为大,其他一切无关事物都得为考试让路。
终于把所有课程考完,宫粉拖着脚步回到家,累瘫了似的倒在床上,却听见轻轻的敲门声,只得趿着拖鞋去开门。
“咦?疏荡老师,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想和你谈一下此前的事。”
宫粉羞愧地低下头,心想该来的终究跑不掉。但这样也好,可以借此机会向疏荡前辈好好解释一番。
现实远比宫粉想象的复杂。当听说修玉为她顶罪时,宫粉圆睁的大眼睛和扑簌的长睫毛都在诉说着难以置信。
不可否认,修玉曾经不止一次帮过宫粉,她对此心存感激。可是教她渡气方法和整治姐妹的言论,又让宫粉对修玉心生戒备。她从未想过,修玉前辈会为自己做到这种地步!
“疏荡老师,我是冤枉的。我没有,没有像他们说的,爱上人类。修玉老师,实不用这么做的。”
“宫粉,有很多事,不是你说没有,就没有的。你以后会懂,但是现在要记得,是修玉老师让你去观察人类的。如果被问起,就这么回答吧!”
“是,我记住了。”宫粉一向很听疏荡的话。
第二日又是风和日丽的一天,紧锣密鼓培训一个月的小妖们终于解放了,又开始凑一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宫粉的这一场仙牢之行,自然是最佳的谈资。
“明明都被仙吏抓个正着,居然这么快就放回来了,也没个说法。”
“这你还不知道,人家是有后台的。”
“后台?是谁呀?”
绿萼、朱砂、洒金经过时,小妖说长道短的话拼命往耳朵里钻。
“一群胡说八道的小妖精!宫粉哪有什么后台?只是她此举太不检点,平白给咱们花梅抹黑。”绿萼气得脸都绿了。
这谣言在四月的春光中漫天飞舞,所幸并没有飞很久。仙界发来了告示,将事件前因后果昭告州府。
毕竟,宫粉是州府总督,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逮捕,若不公文明示,天威何在?
“修玉老师正经上课都东拉西扯的,课外竟然会单独给宫粉布置题目?你信吗?”
“修玉老师因教导不善之过,受了三日的火刑。宫粉她何德何能,让修玉老师受这等苦?”
“我说你还不信,人家宫粉是有后台的……”
“住口!仙界的告示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你们还要嚼舌根到几时?如若再有对此事妄言者,德行考察记大过!”
沁蕊素日十分和善温柔,今日这般疾言厉色尚属首次,小妖们立刻噤若寒蝉。
火刑修玉已受了,仙界业已不再追究,怎么还有那么多好事之徒,不依不饶说个没完没了?
倘若不加训斥,任凭流言发酵,说不定又将掀起一波风浪。
沁蕊严肃起来,颇有几分教导主任的神韵。她仍不放心地嘱咐着小妖们,在她身后花丛的隐蔽角落里,蹲着捂住嘴巴强忍不哭出声的宫粉。
修玉老师为自己受了三日火刑?宫粉的眼泪珍珠般大滴大滴掉落,这份恩情要她如何回报呢?
火克木,修玉老师他是受了怎样的煎熬呀?宫粉不敢想象。
听闻奄奄一息的修玉老师,已经回到人间。宫粉上气不接下气跑得飞快,小辫向后飞起,空中留下两行热泪。扑通一声,她跪倒在修玉的府门前。
“修玉老师,我是宫粉。您怎么样了?都是我不好,害您受苦了。老师,对不起,对不起……”
院落内的修玉,听着宫粉浓厚的哭腔,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微笑。这丫头,还是有点良心的嘛!嘿嘿!
“听声音就知道她哭得惨兮兮,亏你还笑得出来!”疏荡白了修玉一眼,在棋盘上落下一颗黑子。
“我替她挡了一个大劫,流几滴眼泪不是应当的嘛!何况,特地散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