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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缘缓缓转过头去看着裴容谦。他的脸颊让父亲给打肿了,嘴角也还淌着血,她很想到他身边去,替他拭去血迹,可是她动都不敢动。
怕这一动就会要了他的命。
这时,天正下着小雨,雨滴儿一滴一滴的落下,落在所有人的脸上,但没有人记得要伸手拭去。
裴容谦也看着她。并且仍在她的眼中看到一抹深情和无尽缠绵,就像稍早的时候一样,一点没变。可是耳中却听见她轻轻但清楚说道:“爹,我答应嫁给萧世昌,下个月初我就启程上京去。”说着又对他微微一笑,意思是:容谦哥哥你看,我真的听你的话,是不?
只是脸上那不知是泪还是雨的水珠儿,一滴一滴、无声无息的,尽落入尘土之中。
裴容谦怔怔的看着她,完全忘了周遭的一切。
隋王爷在一旁见他二人情难自己,悲苦万分,心里也是酸痛,但此时为顾全大局,也只得狠下心来,沉声说道:“好了,都给我带走!”
☆☆☆
在隋缘临出发前的几日,偏偏西夏人在边境之处又开始有些不安分,经常故意骚扰、甚至掳掠附近的百姓。隋王爷得知后,不得不带兵前往处理,以致无法亲自送隋缘上京。因说道:“我已经修书去给顺亲王了,请他以义父女之礼,代替为父为你送嫁。你到了京城,他自会替你料理一切。”
隋缘点点头,想到从此离家万里,心中百般不舍,不由得眼中落泪。
这些日子,她仿佛一下子长大了许多,不再为赐婚之事哭闹,也没听她再提起裴容谦。整个人沈静了许多。
隋王爷抚着她的发,微笑道:“眼看都要嫁人了,还这么孩子气,让人见了岂不笑话?”说着,便替她擦了泪。“快别哭了。”
隋缘忙止了泪。又想父亲即将上阵杀伐,免不了又是担心又是气愤,说道:“那些西夏人又来骚扰咱们了?真是可恶得很!那么多年来,他们老是打一阵、好一阵的,这样打打停停、没完没了的,真是令人气结!”又道:“爹爹,我听说有好些将士都有些不耐烦了。”
“缘儿你说得很对。这点爹何尝不明白。”隋王爷点头叹道。“为了此事,也曾多次向圣上反应,这样下去迟早会磨光咱们士兵的斗志,不是办法。只是朝廷里的人多半怕事,只要西夏土来求和,马上就怂恿着皇上以和为贵,便答应下来……既是圣意如此,爹也没有办法……”他顿了一顿,复又笑道:“好了,你别替爹操心这事,倒是你,上京的东西都准备妥当了吗?”
隋缘牵牵嘴角,淡淡说道:这才用不着女儿操心,娘都已经替我准备得好好的。“她倚在父亲的肩头,说道:”要是女儿能跟着爹一块儿带兵遣将,共赴沙场,那该有多好!“又抬起头,问道:”爹必是很遗憾缘儿不是男孩子,不能承继爹的志业和咱们隋家的香火。“
隋王爷却是哈哈一笑,说道:“这话可不能让你娘听到,这是她的心病,不是我的。”又捏捏她的小脸,温言道:“缘儿是个乖孩子,爹疼你都来不及了,哪里还有半分遗憾!”
当日晚上,父女两人聊了许多,从国事到家事,只觉得愈谈愈是割舍不下。隋王妃素知他父女两人感情亲厚,故意也不去打扰。
隋王爷见已交二更,方道:“好了,天晚了,你明儿个一早就要上路了,还是早点睡吧!”
“嗯!爹也早点休息吧!”她起身送父亲出房,忽然又唤道:“爹……”
隋王爷停步回头,回道:“还有什么事?”
隋缘微一沉吟,说道:“我明儿就走了,请爹爹放了容谦哥哥吧!”
隋王爷点点头。“你放心,我不会为难他的。”
☆☆☆
隔日,刚过辰时,街上忽然一片鸣金鼓乐之声,还有鞭炮僻哩啪啦响着……
鞭炮声?待在牢里的裴容谦悚然一惊。就是今天吗?听说缘儿的车轿初三启程,今天已经是初三了吗?缘儿,我们连再见一面也不能吗?我只想再看你一眼,一眼就好……
只可惜,他们两人之间隔着一堵厚厚的墙,就连看看她的车轿也不可得。裴容谦身子一晃,双手贴着冰凉凉的土墙,耳中听着尽是那炮仗喧天、人声杂沓,那样欢喜热闹的声音,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然后渐渐隐没了……
缘儿……不,嘉平郡主以后就是国舅夫人了。
不知过了多久,见隋亲王亲自来到大牢,吩咐牢头,将牢门打开,放他出来。
“多谢王爷。”裴容谦轻轻说道。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隋亲王道:“缘儿已经走了。”
“我知道。”他牵了牵嘴角,低声道:“我听到送亲的乐声,和街上的鞭炮声那些鞭炮,就像是在他心口上炸开的一样。一声接一声,起初还会感到疼,后来……心全碎了,人也痴了……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隋亲王拍拍他的肩,说道:“可是我不得不这么做!让你受委屈了。”
“不,王爷做得很对!”裴容谦缓缓说道。“我也许会什么也顾不得了,也管不住自己……真的将她带走……”
隋王爷见他憔悴枯槁,十分于心不忍,温颜说道:“是缘儿没有福气,你就忘了她吧!”又拍拍他的肩说道:“你娘还在担心你呢!你快点回去吧!”
“是。”
当他走出衙门,站在大街,对这条来来往往几十年的街道、邻人,忽然觉得陌生恍然。不,不是街道变了、不是邻人变了,可是我却从此失去了缘儿、我那远房的小表弟……。
一切只剩追忆。
第六章
更新时间:2013…04…24 22:32:35 字数:8909
此番上京,隋缘已无欣喜之情,但是舟车劳顿依旧,且由于她心情郁郁,所以体力更不好。虽也有大夫跟随,但这一路上,隋缘觉得自己几乎是靠着那只小鼻烟壶活下去的。
到了京城,便有顺亲王府的人来迎接,隋缘等人便先过去暂住几日。由于顺亲王已认隋缘为义女,待婚礼之日,便由顺亲王府嫁过去,一切礼仪均按顺亲王之女待之。
“孩儿!”顺亲王妃一见到隋缘,便惊道:“你怎么瘦成这样?”
隋缘勉强陪笑道:“女儿来京的这一路上,还跟上回一样,不是晕车,就是晕船,从家里出来时倒是胖的,可是挨到京里就瘦了。”
“这也难怪,这一路上的确是辛劳。”顺亲王对王妃说道。“夫人忘了吗?缘儿上回和她爹一块来向圣上朝贺,刚到的时候,不也是病恹恹的,后来调养了几日,也就太好了,不是吗?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又道:“幸好,这会儿离缘儿的大喜之日,还有个十天半个月的,让缘儿休息调养也尽够了。”
“让干爹、干娘操心了。”缘儿说道。
“这是什么话。”顺亲王笑道。“现在咱们可都是自家人了,还说这些客气话做什么!”
“是啊!”王妃也微笑道。“只要能看你嫁个如意郎君,我和王爷就心满意足了。”
过了七、八日,忽听得与西夏之役有捷报传京。
“真是太好了、太好了!不愧是靖南王啊!”顺亲王欢天喜地的回来,对隋缘说这个好消息,他笑道:“这次你爹和西夏,又是大获全胜,只打得西夏人招架不住,又来谈和求饶了。”
隋缘听了虽然也是高兴,但还是忍不住气愤,皱眉说道:“偏偏这西夏人老是如此,要依我说,实在是很该好好痛宰他一顿才是,不该这么快就答应谈和之事。”
顺亲王夫妇一听,俱是一怔,又哈哈大笑,说道:“真不愧是靖南王之女,的确有几分中国英雄之风,只可是圣上宅心仁厚,已答应西夏专使的求和之请了。”又道:“这样也好,你爹也可以松一口气了。是不是?”
隋缘心中甚是不悦,心想:爹说得果然没错,这些京里的人过惯了太平日子,全成懦弱怕事之流,一听到打仗便吓得两腿发软,多说也无益。况且她得知父亲战胜平安,也是欢喜,故而只是笑笑带过,不再多说。
又过了几日,也就到了隋缘与萧世昌成亲的日子。
虽然过门的吉时是挑在下午,但她还是一早就被唤起来梳妆打扮、穿戴嫁衣。
待一切准备得差不多时,她从南方带来的小丫头秋蕙替她打开了珠宝盒子,小心翼翼的拿出家里替她准备的各式嫁妆首饰,问道:“小郡主,您可要再挑几件咱们王妃替您选的首饰戴上?”
隋缘一愣,这才发现她全身披金戴玉,但大部分是顺亲王送的东西,父母亲替她准备的嫁妆,反而还全搁在箱里没打开,所以这会儿一件也没戴上。
“我倒忘了,幸亏你提起。”她看了看几样首饰,说道:“就戴那只玉镯子吧。”
秋蕙替她戴上,却发现玉镯对她纤细的手腕而言已是太大。说道:“小郡主瘦多了,这玉镯戴不住了。”
隋缘心里一酸,说道:“那就别戴了。”说着,便自个儿将玉镯褪下,没想到手一滑,不慎将玉镯掉到地下。玉镯应声而断。
“哎呀!”秋蕙惊呼一声,忙拾起来。“糟糕,摔断了呢!”
隋缘接过那摔成两段的玉镯,不知怎么却心悸起来,只觉得似乎有事要发生。是什么预兆吗?
“小郡主!小郡主!”侍女唤她。
她半晌才回过神来,忙说道:“不要紧,你快把它收拾起来吧!”另外,又随手拿了一条项链戴上。
一会儿,顺亲王妃进来看了看她,只见她粉妆玉琢、娇艳如花,忍不住夸道:“真美!我说萧国舅真是好眼光,这样美的妻子,到哪找去?要换作是我,我也向皇上求去。”
隋缘微一脸红,低头说道:“干娘太夸奖了。”
母女两人又说了一会子话。府里的老嬷嬷来说道:“王妃,萧府的迎亲人马已到咱们西大街口了。”
“知道了,我们就出去。”顺王妃含笑说道。“来吧,孩子,你夫婿来接你了。”
一听见这“夫婿”二字,隋缘心中一阵恍惚,容谦哥哥,我这就要嫁了……
一时听见大门口锣鼓乐声和鞭炮齐鸣。
王妃和下人们喜道:“来了、来了!”
接着众人一阵手忙脚乱,赶紧替隋缘盖上红中,然后由侍女搀扶至前厅。请顺亲王夫妇上座后,便与萧世昌一起行拜别父母之礼后,随即步出王府,登上了萧府的花轿。
萧府在京中权势甚大,不但女儿身为皇上贵妃,儿子官拜吏部侍郎,如今又与手握西南重兵、且才刚立了战功的“南宁郡王”之女联姻,岂不更加权倾一时!人人钦羡。
不出所料,今日府里上上下下挤满了前来道喜的贺客。满朝文武几乎都到齐了,萧国公夫妇面子之大由此可见,此时他二人,光是招呼宾客就觉得分身乏术,但心中却得意非常。
一时,只听门外鞭炮声大作,喜娘忙出去迎接新人,不一会儿,只见萧世昌一身红色吉,笑眯眯的满脸喜气,手中还握着红绸带,领着头罩红巾的新娘进得大厅来。
眼看吉时已到,一对新人也已并肩立在大厅,准备行礼。
礼赞生朗声道:“一拜天地!”
正当新人准备下拜之时,却听得门外一人喝道:“且慢!”
众人惊愕,纷纷回头看去。原来却是在宫里随侍萧贵妃的一位贴身婢女宝琏,带着两位公公一块儿进来。
萧国公本来对于打断行礼的来人有些不悦,但一见是萧贵妃的人,登时转怒为喜。“宝琏,原来是你!”
众人也都以为是贵妃差人为亲弟弟道贺而来。
“王爷好、王妃好。”宝琏微一检程,说道。“宝琏奉贵妃之命来有要事相告,因为事情紧急,所以,还请恕方才失礼。”那宝涟原是萧府的丫头,后来随小姐陪嫁到宫中,照顾贵妃也十分周到。萧国公因感念她的忠心,因此改口称她为姑娘,身分不比别的下人。
萧国公笑道:“宝琏,你来得正好,是不是贵妃派你来给她弟弟道喜的?”
萧夫人也忙道:“待会儿也别就走,和两位公公一块留下来喝杯喜酒。”
宝琏淡淡一笑,说道:“启禀老爷、夫人,依宝琏看,今儿个国舅的这杯喜洒,恐怕是喝不成了呢!”
萧国公大惑不解。“此话怎讲?”
“确是贵妃娘娘差宝琏来的,但可惜不是来为国舅道喜的。”宝璀说道。“因为今个中午,魏相国在皇上面前参了南宁郡王一本,说是隋王爷‘抗旨误国’,擅自出兵攻打西夏,分明是妄悖专擅、目无王法。皇上气得不得了,已经下旨定了隋氏一府满门抄斩的死罪。”只听她一气冰冷冷的说完,仿佛这不是件什么大不了的稀罕事儿。
“什么?满门抄斩!”萧国公惊道。“这还得了!”
此时那头罩红中的隋缘身子晃了晃,一旁的萧世昌见了,忙伸手扶了她一把。又在她耳边轻声道:“你先冷静些。等咱们先问清楚才作打算。”
在场众人听了,俱是大惊之色。继而议论纷纷起来。“抗旨误国,那可是满门抄斩的死罪啊!”“皇上不是准了西夏的议和吗?隋王爷怎么又派兵去打人家?真是太不应该了!”“是啊!这样一来,咱们不就变得言而无信了吗?就连圣上的颜面也丢尽了啊!”“这隋王爷也太自以为是了吧!虽说他连讨西夏有功,但也不能连皇上的圣旨也不听啊!这下可糟了吧!”
宝琏神色自若的说道:“多亏了李、陈两位公公,把这消息告诉了娘娘,所以,娘娘这才赶紧差我前来,跟老爷、夫人说一声。”因她在宫中及府中地位均不同于一般人,连国公都对她另眼相待,是以,不免有些恃宠而娇起来。又道:“好让老爷、夫人好好打算一下!”
“打算什么?”萧世昌冷冷的问道。
她一副理所当然的口吻。“当然是赶紧退了这门亲事啊!眼下隋缘已是罪臣之女,怎么还能配得上咱们国公府?”
“你……”萧世昌差点破口大骂。
“对对对,还是贵妃娘娘想得周全。”萧国公连忙道。“这门亲事的确结不得。”
“爹,”萧世昌急道。“孩儿与嘉平郡主的这门亲事,是皇上亲口许下的,怎能说不结就不结呢?”又道:“难道您也想违旨不成?”
“你胡说什么!”萧国公怒道,不过经他这一提醒,的确也颇感为难。“可是这……”
宝琏却笑道:“国公倒不必担心,娘娘早就想到这点了。”她颇为得意的说道:“娘娘一听到这个消息,马上就去求皇上,请皇上收回成命,取消指婚这件事。”
起先皇上也是考虑到‘君无戏言“,所以不肯答应。可是后来还是禁不住娘娘再三恳求,于是就网开一面,说既然这件事是关系着国舅一生的幸福,就让国舅自己看着办吧!”又说道:“所以国舅只管放心吧,您就是不娶隋缘,皇上也不会怪罪于您的。”
“还好。”萧国公一听,登时松了一口气。“圣上真是仁德英明。”
众人也在旁帮衬,说道:“还是贵妃娘娘有办法。”、“不愧是贵妃娘娘。”
说得萧国公夫妇两人又得意起来。
宝琏又笑道:“不但如此,娘娘还说,请国舅不必难过,过两天她还会去求皇上另配一门好亲事给您呢!”
隋缘缓缓抽回被萧世昌握住的手。
他心下一凛,还待说话。“爹……”
“世昌啊,”国公夫人喜孜孜的说道。“赶明儿你得和你父亲亲自进宫谢圣上及娘娘恩典,知道吗?”
怎么这些好像全当隋缘不在场似的,自顾说着。萧世昌以无法堵住众人的嘴,只急得满头大汗。
他叫道:“娘,怎么连您也这么说?”
隋缘虽然心里纷乱,但旁人说的话,她每一句都听了进去。一时之间,心中倒也不觉气愤,只是心寒。
这就是官场中人啊!上这就是世态炎凉!得势时巴着你、黏着你,什么话都说得出来。等你失势时,就等不及跟着别人踹你一脚,然后得一干二净的。又有什么好奇怪的?这些人具是可笑之极!难道以为我隋缘也是那种会巴着别人、只求苟且偷生的人?
忽然之间,对于眼前的势利现实,只嫌恶得几欲呕。于是蓦然伸手揭下红巾,一双深如寒潭的妙目,从左至右缓缓地将在场的宾客横扫一遍。霎时现场鸦雀无声。最后她的目光停在宝涟脸上,平静的问道:“我爹呢?”
“我怎么知道?”本来她还想强嘴几句!但一接触到隋缘深不可测的眼神时,只得安安分分的回答:“听说刑部已经派人